November 22,2008
專訪《停車》導演鍾孟宏
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asp?H_No=221&period=184
引自放映周報
在城市的黑夜撥雲見日
報導 / 黃怡玫,林文淇
看過紀錄片《醫生》的觀眾想必都對鍾孟宏導演以另類手法逼近真實的風格印象深刻;低調的黑白底片,對訪談主角保持距離的攝影機,高反差的光影,甚至許多溫醫師居家環境的空鏡頭。一個幸福家庭喪子的故事,鏡頭卻拒絕讓觀眾進入當事人內心,中產階級家庭的盲點與困境在冷靜無波的日常生活中埋伏了一枚不定時炸彈。
紀錄片裡的真實人物這回在鍾孟宏導演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停車》中由明星級演員張震以及桂綸鎂粉墨登場,飾演一對求子不得的中產階級小夫妻;還有國片招牌黑社會演員高捷演出守護著傳統理髮舖的斷手理髮師、《報告班長》系列建立剛正不阿形象的庹宗華出演黑道大哥,戴立忍演出市儈卑鄙的皮條客(獲得金馬獎最佳男配角提名),廣告模特兒曾珮瑜首度大螢幕演出就挑戰被誘拐來台賣淫的大陸女子,因《無間道》傻強一角大受歡迎的杜汶澤飾演在兩岸三地間流離的香港裁縫師,甚至電視政治嘲諷節目的納豆與九孔也軋上一角。
如此精彩的演員匯聚,以及充滿衝突的角色設定,再加上因並排停車而被擋道一夜無法回家的張震遭遇一連串荒謬突梯的事件,你以為《停車》肯定是劇力萬鈞,有笑有淚,不同社會階層的故事教你目不暇給,最後情感大融合的悲喜劇嗎?
剪接大師廖慶松師傅看過《停車》後,對鍾導演表示,一般導演剪接是將情感延續,而鍾導演是把情感都剪掉了!也許就像電影海報的主要視覺印象:張震桂綸鎂兩人不耐地坐在經過漫畫處理的汽車內,而其他角色則在車頂後方虎視眈眈地看向前方。原本大可催淚灑狗血的故事在鍾孟宏的冷處理下,增添許多黑色幽默;張震的「衰運」令人同情,但他對「講道理」的執拗也令人無奈;和氣的理髮師高捷看著張震奔波來去,卻不斷給他錯誤指引,令人發毛;戴立忍飾演的皮條客對妓女令人髮指,但是和小弟納豆之間的互動卻又叫人發噱;甚至連客串演出恩客的賈孝國對妓女真實心態的揭露都叫人驚嚇。這些人事衝突、現實殘酷、甚至悲慘境遇在鍾孟宏不入侵、不尋常的鏡頭位置下,呈現出一種視覺上高度風格化而情感上帶點疏離觀察的效果。熟悉的台北街頭變得陌生而危機四伏,原來我們所居住的城市裡有這樣多不同階層的生活方式與各種悲慘經歷與故事,此時視覺風格上的陌生化彷彿更加提醒了觀眾,我們平日習以為常的真實表面下隱藏的是不曾挖掘的廣度與深度。
《停車》在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放映時廣獲歐洲觀眾喜愛,也誠如鍾孟宏導演所言,他的視覺風格在歐美並不奇特,但在素來以寫實見長的國片中,尤其在《海角七號》颳起的本土風潮下,《停車》是否能開闢更多不同的觀影族群?甚至在以中產階級都市生活形態為主的台北市以外,是否也能締造票房佳績,也可作為《海角七號》以來是否真有所謂「國片復興」現象的檢視指標。
林:您剛才說要把電影的光影跟人的陰影面做聯結,您在片中想要呈現的是屬於台北人的那種陰影面?如張震這個主角?
鍾:其實張震(陳莫)是一個很簡單的中產階級面臨危機的例子,這在很多國外的電影裡都講過了。我們可以從兩個觀點來看。第一看台北。我們的前輩導演如楊德昌最會拍台北,後來的一些年輕導演也都拍台北。但台北到底是什麼樣子?台北好像在電影裡永遠屬於一個不明亮的世界,是一個灰色的世界,很灰色的城市。以現實生活來說,台北這幾年又更灰暗了。在這裡面生活的個人現在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中產階級每天過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回家,或者有些吃喝玩樂,我覺得這些人碰到危機是最不會處理的,完全是在自己的行為模式裡。他們對生活上偶發的小危機是最不會處理的。我們怎麼看這個人?並且透過這個人看到更多台灣所謂的中下階級,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為什麼一定要有公車站牌?
鍾:表示這個城市還會注意到這個地方的發展,這不是完全的偏遠、人煙不及的地方,也象徵事實上人們會經過這些地方的。然後要有三線道,因為如果只有兩線道,沒有人會併排停車。最重要的就是房子要是在半夜拍片不會有人來干擾的,不會打電話報警的。把這些條件設定好以後發現在台北是幾乎不存在,找了很久很久,基本上已經快要放棄了,甚至考慮到中南部拍。後來無意間在承德路跟民生西路一帶的舊公寓,剛好在成淵高中對面,那是警政署的國有地,但同時跟住戶有法律糾紛。以這樣的條件來說,國有財產又是在法律糾紛中,是不會借你的。所以我們雖然很早找到了,但不可能租借,後來找台北縣、台北市,甚至找到台中的,都找不到,最後就硬著頭皮透過關係去交涉這個房子,交涉快三個月,最後才弄到。基本上那個房子符合所有條件都,但是還有住兩三戶人,就像大陸講的釘子戶,不搬走的,是政府願意出借,我們可以在那邊為所欲為,我們甚至搭了一個公車站,公寓裡面的老夫婦住家、裁縫店、理髮店、診所,就依據相關位置,一個個重建出來,基本上那公寓裏全都是廢墟,而我們所有場景全部重建。
林:這部片的主角跟配角,張震、桂綸鎂、戴立忍等人的表演都十分優異。您在拍戲時如何跟他們互動?尤其是張震與桂綸鎂。
鍾:其實我沒有什麼導戲能力,因為我不懂表演,沒辦法告訴演員怎麼演,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演員演出來後我說再多一點、或是再少一點。然後因為這片子我在拍的時候基本上每一個take(鏡頭)都是master take(主鏡頭),一場戲所有對話都是重頭演到尾,這對演員很辛苦,因為他每次都要記動作,兩場戲之間的動作連戲都要記起來,我跟他們講根本不要去記動作,這些東西我剪接時再解決就好,他們在表演時,我只要求他們進入角色裡面。這次的演員來自不同層次的表演舞台,納豆屬於電視諧星、綜藝節目,張震跟很多國際名導拍過片,也有本土的高捷、庹宗華,所以表演方法其實有滿大落差。我覺得他們每一個都清楚自己的角色,所以一演出來每一個都變成所謂平凡的人物。張震他這幾年進步很多,尤其我看他在《最好時光》,他已經不像以前我們認知的張震,他現在有所謂演員的魅力。
你可以拍一個很通俗的電影我覺得這沒問題,要拍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也沒問題,但是我比較想要做的是一部電影在傳達人類共同享有的感情,這感情我傳達出去,你可以感受的話,那我覺得就是非常好的一個東西。也可以想說如果你的片子在台灣某個角落,真的有人非常喜歡,有被影響或被感動,我覺得這是滿好的。我比較喜歡看完電影出來你還可以想到什麼東西,或留下什東西,兩百塊如果買一個人生十年的記憶,那是滿好的。
林:所以基本上電影對您來講比較重要的本質還是藝術的本質?
鍾:可以伴點藝術當然是最好的。電影每次回歸導演的時候,導演想說我要做很藝術、很純粹性的東西,但是事實上你回到市場面時,會變的很空虛,那創作者要怎麼樣去做一個平衡,我不知道這個片子可不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我很希望大家真的能夠去了解這個問題,看看這些電影是不是真的有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