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1,2008

「海角」出頭 國片脫困還很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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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電子報   2008-10-31【黃哲斌、張士達、高有智、何榮幸/專題報導】

按:《海角七號》掀起國片熱;然而,「海角現象」之後,台灣電影下一步如何走?本土創作者如何克服客觀條件限制?下一部《海角七號》又在哪裡?正值金馬獎公布入圍名單,本報調查採訪室與影劇組合作,訪問四位近一年內有推出新作的導演,以及影視產業學者,共同來探討台灣電影「情非得已的生存之道」。

「偷天換日、暗渡陳倉、草船借箭、虛與委蛇……」在電影鏡頭外,台灣導演每天都在上演鬥智鬥力的戲碼,爆紅前的魏德聖也一樣。《海角七號》的企製人員透露,曾拖欠恆春一家便當店十八萬元達一個月,還得每天硬得頭皮去訂便當。

電影創作者如何打一場不對稱的資源消耗戰?我們看到的菲林背後,又有哪些動人的故事?

事實上,鈕承澤就把台灣導演的甘苦,拍成一部《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他說,當初獲得三百五十萬輔導金,就算自己募得相對資金,也不過七百萬元,很難依照原訂構想拍片,「光是一場自焚戲,大概就要花三百五十萬」,他靈機一動,改用「偽紀錄片」的形式,說一個真真假假的故事。

鈕承澤表示,片中部分劇情刻意誇大搞笑,有些橋段卻真實發生,包括拍片資金是媽媽的姐妹淘合力湊來的,還有一位洪阿姨把定存解約,投資他拍電影;劇中會計天天喊著公司帳戶沒錢、卻收到兩百萬元電影娛樂稅的稅單,全都活生生上演。


創意導演 窮則變變則通

不過,窮有窮的拍法,窮也能拍出豐富的創意。《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主要場景就在「豆導」位於東區的公司兼住處,手提攝影機既增加真實感、又省下鋪設軌道的時間,演員也與劇組大幅重疊,該省的、能省的都省了,就連片中的心理諮商師,都是情商客串。這樣的小成本製作,照樣在金馬獎及鹿特丹影展拿下好成績。

說起「窮的創意」,台灣導演的確很有一套,導演鴻鴻去年的《穿牆人》申請輔導金時,原本想拍歌舞片,雖然獲得一千萬元輔導金,但評估兩千萬很難拍出大場面的歌舞片,於是改弦易轍,類型改成科幻片。然而,經費又不足以搭建龐大的科幻布景,怎麼辦?
於是鴻鴻與劇組開車四處亂晃,最後在台南七股鹽山、高雄火力發電廠找到「非常科幻」的景點,然後改寫劇本結尾的巴黎場景。結果,拍攝效果被影評人譽為「成功打造末世與科幻質感」,也讓美國《綜藝報》對片中「大量的鐵藍/灰色的金屬色調」讚不絕口。

精打細算 克難達成任務

除了改劇本、換場景,台灣導演受限於預算,常常要「一塊錢打四個結」,《囧男孩》導演楊雅?是最佳例證,他說,拍片的前置作業最重要,他寧可花九個月開會籌備,多付薪水給攝影師等劇組人員,開拍後卻能省下更多錢。

楊雅?舉例,為了平衡影片效果與預算,他必須精準運用大場景的拍攝場次,《囧男孩》片中有三場下課戲,必須動用上百位演員、升降車攝影營造場面感,光是出動一台升降車就要五萬、十萬元,因此他精算觀眾心理,讓下課戲出現的時點恰到好處,然後集中在三天內一起拍完,才能節省成本。

《刺青》導演周美玲也提到「省錢祕笈」,例如《漂浪青春》有一場雨中親熱戲,臨時發現消防局不再支援水箱車拍片,如果找民間業者南下,一趟至少要一、兩萬元,她只好在現場找水龍頭,教導場務人員以水管模擬下雨的效果,最後再靠著控制鏡頭範圍、前景逆光效果等設計,「用兩條水壓不足的水管」完成任務。

金主難尋 為錢低聲下氣

除了節流,開源絕對是導演最痛苦的經驗。周美玲說,《刺青》開拍前,她接受兩家比較尊重劇本創意的金主,簽下「金主優先還本」的拆帳方式,即使如此,六百萬投資與四百萬輔導金,還是讓她拍片後期捉襟見肘,只好尋求贊助商以商品置入影片,才能拍完全片。

沒想到,劇組人員不小心得罪贊助商,讓對方大發雷霆,她連夜南下高雄陪罪,一杯一杯灌酒陪喝,她的口頭禪是「反正爛命一條,喝掛了隔天再說」;還好她的誠意讓贊助商消氣,劇組也順利拿到尾款。
鈕承澤在《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裡,尖刻描寫尋找資金的困難,甚至有「金主指定女星陪酒、交往」的情節,鈕承澤說,有些劇情是他聽來的,但他拍片前找過不少投資者,全數石沉大海;周美玲透露,《刺青》一片曾有金主指定女主角,但她堅持用楊丞琳,只好把錢往外推。鴻鴻的《穿牆人》接觸不下十位國內外的投資客,最後還是他抵押房子才能開拍;但他不忘提醒,「去問問魏德聖,他接觸的金主應該有五十個吧」。

到頭來,鴻鴻拍片賠了近千萬,只好教書、拍紀錄片、接公家活動來償債;鈕承澤知道拍偶像劇是他的金雞母,沒錢時只能來回操作;曾因《豔光四射歌舞團》負債兩百多萬的周美玲,靠著年菜廣告等千奇百怪的接案,也讓她兩天賺回三十萬;楊雅?相對幸運,因為找到李烈當製片,所以較無後顧之憂。

堅持理想 只盼產業回春

既然這麼辛苦,幹嘛堅持拍電影?鈕承澤浪漫地說,電視劇在客廳等開放空間上演,「電話在響、小孩在吵、牛肉麵在吃」,必須拍得快速直白;電影在黑漆漆的空間裡放映,大銀幕上所有細節,觀眾都不會遺漏,「我可以好好花一百分鐘,說一個故事」。

前幾年,台灣電影曾陷入「全年票房產值不到一千萬」的谷底,近一兩年,在電影工作者的努力及《海角七號》拉抬下,台產片開始出現復甦契機;嚴冬過後,台灣電影的春天不遠了嗎?

下一部海角,遠在天涯?

【黃哲斌、張士達/專題報導】

《海角七號》爆出逾四億票房,讓電影圈不禁好奇:「海角現象」只是個案嗎?「海角經驗」可能被複製嗎?

其實,「海角現象」已引發不少效應。《囧男孩》導演楊雅?就表示,他有一位優秀的導演友人,計畫中的新片原已找到投資者,但因腳本劇情比較悲傷,片商最近要求他改變題材,希望拍得像《海角七號》或《囧男孩》一樣好笑。
楊雅?直言,不太可能出現第二部《海角七號》,他提醒,全台年度票房的前十名,營收大多一、兩億元(編按:去年第十名《終極警探四》票房一億兩千萬),未來國片即使擠進年度十大,扣掉戲院拆帳、管銷成本,片商實際回收頂多五千萬元;意即,像《海角七號》這種四千萬預算的影片,虧損機率仍高,除非擴大海外市場,否則不會是國片的常態規模

長期研究電影產業的政大廣電系副教授盧非易,也提出類似看法;他認為,台灣電影的票房破億,並非未來的正常期望值,國片能否站穩腳步,觀察點是「有沒有越來越多台產片,站穩票房三千萬關卡」。換言之,類似《囧男孩》「投資一千五百萬,票房超過三千萬,片商就回收成本,加上海外及DVD版權就小賺」的模式,才能刺激片商或金主投資

盧非易表示,台灣電影市場有明顯的「常數原則」,意即某一部片大賣,往往會擠壓其他電影的票房;《海角七號》是一項奇蹟,很難期望它打破未來的觀影習慣或「常數原則」。

因此,盧非易與《穿牆人》導演鴻鴻都希望國片年產量達到五十部,才能撐起一到兩條國片院線,也能試探更多片型,即使只有兩成國片賣座,其他八成小虧,但整體而言,就能活絡整個產業,也讓台產片保持與戲院的談判空間,不像現在一樣予取予求。

鴻鴻認為,台灣電影首要難題是籌資困難,許多導演五到八年才拍一部電影,黃金歲月都耗掉了,等到資金到位,原有題材往往已經過時。鴻鴻強調,募資責任不該落在這些獨立藝術家身上,現有官方又不夠靈活,他希望台灣仿效法國的國家電影中心,由專業人士負責國片的「製作、推廣、教育、保存」,才能有效推動電影產業。

橫跨電影、電視的鈕承澤則想團結影視圈的力量,最近積極推動「國片平台」,他希望由詹宏志等文化圈人士發起,國內編導人才共同成立一組織或企業,管銷、技術人才共用,既能節省成本,又能結合力量對外募資、與院線談判,甚至以「十部電影、十齣偶像劇」的包裹方式,一方面成為電視台的供應鍊,一方面栽培後起之秀,但每位導演仍保有創作自由。鈕承澤承認執行難度不小,但他期盼電影圈能放下私我,共同實現這個夢想。
《漂浪青春》編導周美玲直言,除非打破現行的發行結構,否則國片很難脫離目前格局;她也希望釐清政府部會權責,電影產業面應由經濟部推動振興,比照科技業訂出優惠措施,才能改變新聞局權責不清的尷尬局面。

除此,周美玲也想透過國外募資,打破國內資金困難的局面;她認為,類似蔡明亮「抓住全世界的小眾,加總成為大眾」的路線,可能是國片突圍的另一條路,她籌拍中的《神殺》,就積極想引進法國等歐美投資者。

今年金馬 三足鼎立 演員更成熟 國片才能更多元

【張士達/特稿】

第四十五屆金馬獎昨日公布入圍名單,眾望所歸的《海角七號》果然一舉入圍了最佳影片、導演等十項,寫下近年來國片在金馬入圍少見的亮麗成績。多年來金馬入圍與得獎名單,常被批評被大陸、香港片霸占,形同自家賣力炒熱場子為他人作嫁,甚至還得設立「年度台灣傑出電影」的獎項,以避免台灣電影空手而回的尷尬。如今靠著《海角》,中港台三地終於可以在金馬舞台上鼎足而立了。

就連連年低迷的金馬晚會收視率,今年也將指望靠《海角七號》來起死回生。過去由於金馬入圍影片太過冷門,不是在台灣市場乏人問津的大陸片,就是距離遙遠的香港明星,不論誰得獎,其實都不是很讓觀眾關心,只有靠著偶爾李安有作品參賽時,才能稍稍激起本地觀眾關懷的眼神。

今年《海角》勢力的進駐,已被視為新台灣英雄的魏德聖導演、以及甜美的田中千繪等入圍者得獎與否,都可望吸引大量本地觀眾打開電視,關心他們熱愛的《海角》是否真能為國片在金馬搶回一席之地。本屆頒獎晚會大量以《海角》元素作為貫穿的主題,更已是可以預見的方向。

然而,除了《海角七號》、《囧男孩》、《九降風》等今年的國片開出亮麗成績,金馬的入圍名單,卻也顯示了國片在可見的未來,依然只能靠著劇本與導演這兩個核心項目殺出重圍。資金格局的限制,讓台灣電影與需要大量動作、特效、動畫的高成本電影幾乎無緣,演員項目則因電影工業長期凋敝,「電影明星」早已絕跡。國片只能靠著非職業演員不經雕飾的清新演出,來與中、港演技派的演員們較量。少了真正能夠勝任不同片型的職業演員與明星,國片不論有再多優秀的導演與編劇,也只能繼續在清新、寫實、本土等路線打轉。
《渺渺》中的張榕容以清新自然的演出,成為今年男女主角項目中唯一的台灣電影入圍者。另一位以港片入圍的林嘉欣同樣來自台灣,卻因赴港發展,才得以迅速挑戰各種不同片型,而累積出如今演技派的實力。同樣台灣出身的舒淇,也在香港接受各種商業片型的洗禮後,才回到台灣奪下影后寶座。國片導演們在選角時左支右絀的窘狀,不僅讓他們在創作方向上自我設限,也注定將讓拍攝成果大打折扣。

今年《九降風》片中賣力培植出一群亮眼的新秀,已可看出國片正視演員問題的決心。昔日林青霞、秦漢的時代,全民依然將電影視為主要娛樂,電影明星不僅是電影之所以能夠拍出的核心元素,也是票房保證。

如今的電影演員,則得忍受著收入不穩定以及賣力演出落得無人知曉的壓抑處境。幸運者如桂綸鎂,終於靠著成為「周杰倫的女主角」而打響名號,否則只能等著也許十年才出現一次的《海角七號》來中樂透。當茂伯、田中千繪歡喜入圍最佳新演員,影壇更應該關心的也許是:他們的下一部片在哪裡?在下一部電影中,他們又將能夠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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