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語

郭漢辰‧成功大學台灣文學所研究生

說起葉老的病，從去年五月就開始了，他腸胃不適，讓他辭掉國立成功大學台文所的兼職教學工作，接下來有幾個月的時間，他都與自己的腸胃在奮戰，直到今年3月，他聽進家人好友的勸告，住進高雄榮總開刀，沒有想到這一去，葉老數度進出加護病房，在生死之間與死神搏鬥，到現在，葉老都還在醫院裡。

盛夏7月，我和友人去高雄榮總看葉老，他已實施氣切，沒有辦法自主呼吸、開口說話，腎臟功能也不好了，他似夢似醒地躺在病床上，看到我們來，他睜大眼睛無聲和我們打招呼，我們要走了，他還會揮起右手和大家告別，我們探望的過程無法筆談，前些時候，他還能在留言薄上寫些字，和探望者聊天，如今身體更加虛弱了，只能靠著看護及葉老家人朋友全天候的照顧，勉強支撐下去，每次去看葉老總覺心肝翻騰，真讓人難過啊，目睹這麼一位國寶級的文學耆老，對於文學的堅持與熱愛，啟發我們無數人對文學的信仰，但一樣要深受疾病苦痛的煎熬。

葉老一生最重視文學創作，就算在病中，他仍堅持到底，更何況集他一生創作精華的20大本《葉石濤全集》，原本預定在4月27日，由國立台灣文學館、高雄市文化局在高雄榮民總醫院舉行發表會，但當時葉老病重，住進加護病房，醫生堅持不放他下樓，讓他僅僅要到只有幾個樓層之近的一樓，都無法成行，使得很多想和葉老見見面的各界文學人士都撲了個空，只見檯面上的文學前輩拼命圓場，但始總無法圓了那個缺憾。

當天進去加護病房看葉老的文學前輩說，葉老的眼神彷彿告訴大家，不能說話的他，也留言薄上寫上「認真喘氣、努力呼吸」，為自己生命的存活進行最後的搏鬥，就如同五十年來，他為了堅持文學信仰，與當政者糾戰了半世紀之久，如今他仍要戰鬥下去，這次他要反抗的是，更強大的命運之神，還有躲在暗處竊笑的病魔…。

葉老全集發表會舉行時，小說家吳錦發上台致詞說，一個人可以用生命的全部，投入他的興趣，是一種幸福，像葉老就是最好的例子，老葉一生彷彿為了寫作而生，那就是一種最獨特的幸福，我心裡在想，葉老這兩年過得多苦啊，那種苦，我近距離看過。

發表會的主持人詩人曾貴海，說起葉老最常說起的一句話是「寫作是一種天譴」，我又回憶起，葉老有次坐我車時，和我說「漢辰!你走錯路了」，讓我心頭一驚，還真以為自己開錯路，後來才知道，葉老說的是我選擇寫作這條路是走錯了，我心想，我受了葉老的影響，如今無法後悔，也不想後悔...

是的，葉老就算在病房裡，飽受如滔天大海席捲而來的病痛，但他仍苦苦堅持，就像一生的文學創作，堅持走了一甲子的歲月，受到貧困疾病的打擊，他仍一直寫下去，大家在心裡，早為葉老豎立一座不朽的文學塑像，在陳明柔著作的《葉石濤傳》裡，葉老說過一句著名的話「我的勞動是寫作」，葉老更在與文學大老鍾肇政的通信裡，自許自己是名「文學使徒」，要把台灣文學帶進世界的潮流。

葉老一生獲獎無數，曾獲第五屆國家文藝獎、行政院文化獎、國家文藝獎。他努力不綴建構一部完整的台灣文學史，並盡心盡力投入小說的創作，葉老說他一生，寫了一百多部書，2006年他還以82歲高齡出版了《蝴蝶巷春萝》短篇小說集，可見他對文學創作的。

國立台灣文學館長鄭邦鎮，在《葉石濤全集》的序裡所說的一段話，涵蓋葉老一生所有文學創作及評論的成就，意義非凡，鄭館長語重心長地指出:

寫作是勞動，寫作是責無旁貸的使命，葉石濤先生以前行者之姿獨力完成《台灣文學史綱》，貫穿清領、日治到戰後的文學史觀，將台灣文學的歷史片斷，以文學史的角度尋繹、定位，更啟蒙了許多人對台灣文學的認識，開創文學史的嶄新格局，而系列小說集《紅鞋子》、《台灣男子簡阿淘》、《西拉雅族的末裔》、《異族的婚禮》等，通過創作全力開創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歷史題材與族群問題…。

我的步伐及思緒又重新回到醫院的長廊，回想起，這幾個月與葉老的見面都在病房裡，三月，葉老尚未開刀之前，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狂了一半的體重，以前那個胖胖可愛慈祥的葉老，不復再見，雖然他神智還是很清楚，但我知道此後每次看他，都像是最後一次般的珍貴，三月，他進行腸部切除手術，之後數度進出加護病房，進入他一生最艱困的時期…

這半年來，到醫院看葉老時，更時常回想這兩年和葉老相處的種種，去年三月，我負責開車到左營葉老家，載他到成大台文所上課，一開始接送葉老時，不熟悉左營、台南附近的道路，尤其左營要通往外界的高架橋，如蜘蛛網般通往四方，我時常搞錯，葉老常說我又走錯路了，但他更時常提醒我的是，文學這條路不好走，要心理有所準備。擔任葉老的「大師計程車司機」，才一個月的時間，便因葉老身體不適，他辭掉台文所的兼任教，這個光榮的任務便暫時打住，但是這一個月與葉老近距離相處，覺得葉老的偉大，便在於那對文學的強烈堅持，就如同他那強靭的生命力一般，永不退縮，永不放棄。

如今7月盛夏，我看完葉老，從醫院走出來，萬蟬鳴叫，見證人類肉體生命的生老病死及敗壞，但有些人的精神，不會隨著肉體的衰敗而滅亡，反而他的精神，成了一種巨大的永恆象徵，葉老便是，雖然他忍受的痛苦，著實讓人十分不忍。

我又想起這半年來常常做的一個夢，夢裡，我又回到醫院看葉老，　我悄悄地搭了電梯，走到他如今住的8樓病房，我竟然看到葉老在課堂上形容過那位年輕帥氣的呂赫若，還有留了小鬍子的賴和，旁邊還有吳濁流、鍾理和等等不少人，他們都穿越了時空，擠站在葉老躺著的小小病床前，來看看他們的老朋友，沒人掉淚，大家臉上有著老友重逢的喜悅。

夢裡，葉老拔掉了面罩及呼吸器，從病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輕鬆地和我要了一根煙，和大家握手言歡，他更一面抽煙、一面訴說著這群老朋友的種種故事，就好像他當年為我們上台灣文學史的課時一樣，訴說呂赫若多麼帥氣，唱起歌來多麼好聽，一生多麼風流，還有許許多多有關台灣文學的老故事。

葉老說著說著，自己成了台灣文學史裡最煌輝的一頁。

「認真喘氣，努力呼吸」，夢醒後，我默唸著這句話，在靜夜裡為葉老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