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語

一時之間還不知道要怎麼去想，當很多人用新政治或二次輪替的意義去看待這個結局時，我真的還不太明白。因為當電視上蕭萬長舉起宋楚瑜的手大聲說「現在起我們宣佈國親合併」，連戰說這樣的結局是「終於還我公道」，這就是所謂新與輪替嗎？當馬陣營用六、七○年代的思維去提出愛台十二大建設，卻無意檢討或彌補大建設的過去台灣付出多少傷害環境的代價，用經濟的數字玩633的遊戲，或在選後讓股市狂漲，這就是所謂的「新」與成長嗎？我無意去反駁這些，我不知道如何言說政論。

在過去，也許我會說我不懂了，並將這七百多萬張選票與我自身區隔，心想這是你們的島嶼，我去當火星人了再見，我承認這其中有種不讓髒東西近身的隱然菁英想法。但是，現在我會覺得，這樣並不對，也許真的該要認真面對的是自己的逃避與懶惰，真的該要不怕纏鬥，不怕即使誠懇以對也會出現烏煙瘴氣落滿一身的時刻了。

記得以前上課讀過Zygmunt Bauman的《被圍困的社會》，書裡講什麼其實我已經忘光光，但是我只記得最後一篇Peter Beilhartz所寫的附錄裡，最後他寫到自己去鮑曼家做客的情形，他說：「作為鮑曼家的客人，有一天早晨，我在下樓時看見鮑曼正在掃地。他會意地看著我說，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情景：我們每天都打掃，灰塵每天都會落下，於是，我們繼續打掃，不過，只有在現在，也就是在後現代時代，我們才有意識地這樣做；我們不再相信，打掃的房間就永遠乾淨。」

嗯，也許應該檢討的是過去太過樂觀的自己，以前總覺得撥開了塵埃的過去，揭露了的歷史，掃乾淨了，灰塵就不會再進來，但是，其實，灰塵每天都會落下，灰塵還可能變形，轉而籠罩過去，偽裝成另外一種樣貌欺瞞我們的眼睛。

應該要振作起來每天掃地了，因為未來將是一場符號與象徵的戰鬥。

李明璁拍的影片裡已經說過「一切都在快速地變成老梗」，是的，今天當你創造意義的符號，很快就會被濫用，然後變形金剛似地扭曲失去原有的意涵，我們該怎樣因應這樣的一切？就像SHIHO設計的黑底黃字粗黑體「逆轉勝」三個字，可以很快地被抄襲變成「向前行」，一開始316那天馬蕭陣營還是穿著很鳥的、毫無設計感的黃色魏碑體，但是到了勝選當晚與昨天國際媒體記者會的背版，向前行三個字已經被大大地置換成跟逆轉勝一樣的粗黑體了。更不要提擊掌、戴反帽這些點子了是如何地被抄襲。

看到這些爛抄襲，我真的非常地氣憤。沒想到原本毫無美感的一方，在挪用之外也開始懂得形式的力量了，很快地學會連字體一起仿效。可是問題是，有誰會在意這些？在意這些只是一堆拙劣的抄襲，也許擁抱後現代的人會嘲笑我，相信原創的概念你是笨蛋，一切都只剩下降格模擬而已。

是的，這就是我們得要面對的世界了。「沒有人要在意深度與歷史了，請將那些東西叫做包袱、叫做國族結、情感的結．．．whatever。還鎖困在過去裡走不出來是你自己的問題，請不要將之加在我們要自由要快樂要經濟的一代。」

以前我也會這樣想，面對內部很多過度悲情的基本教義派，我也會用這樣的邏輯與態度來反駁。我以前也會覺得凱道改名、打倒銅像的意義是不必要的，等待符號自身的意義會被外界詮釋層層疊疊地改變，創造出一種混雜並置的奇觀異象，並樂觀擁抱之。不過，現在也許要修正自己過去的看法了，因為這種符號的大混戰、大爆炸時代已經要來臨了。

相對應的是一種去歷史化、反對深度的姿態，也是因為這樣，沒有人會在意是不是還有origin。就像那些電視新聞都很會善用解構性的手法去陳述不同政治立場人物的發言與新聞，並偽之以公正或客觀，許多政論方式亦然。

也許我會退回過去被自己認為很LKK的路，重新去找尋許多符號本來的意義。現在的我只知道，在我的所謂研究領域裡，我很忝為自己身在其中。因為這塊島嶼還有很多的意義沒有被好好言述，故事沒有被說、沒有被書寫，那裡在我眼中正是所謂意義與價值的起點。除此之外，現在也想不出任何辦法去抗拒許多消散在空中的符號任意消費，即使未來情況也許只會更加不樂觀，我們正要進入的是meaning的contest。

要怎麼去做有很多方式，在文化領域裡真的要好好面對自己的疏懶，如果我能好好地說或寫出一點點，就該好好鼓勵自己這樣做。從現在起，我再也不要只會在坐在電影院裡看著《吹動大麥的風》或是《竊聽風暴》被感動的淚眼婆娑，出來只會說「好看好感動」。我再也不要只是走出電影院之後，充滿罪惡感地想為什麼我們的文化領域沒有能力好好說出一則這樣的故事？而島嶼的過去不都是這樣的故事嗎？是不是應該好好地撥撥許多歷史的塵埃了？重現看見許多細微的意義與時空的變化？

從今天起，要告訴自己，每天都要掃地，不要怕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