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語

Monday, October 27th 2003 | 2:23 AM

文／曾貴海（台灣筆會理事長）

自1920年以來，雖然有許多台灣文化志士在探討如何建立獨立自主的文化，但時至輪政及新世紀的到來，文化重建的艱巨工程和落實步驟仍是台灣社會的傷痛；其中所牽涉到的繁複困境，一時也無法釐清解決。面對台灣文化重建，以下幾個本質上的錯亂現象，必須提出來加以病理上的剖析。

（1）文化基因的遺物
台灣第一波漢移民來自於中國的南方邊陲，第二波漢移民來自於戰後中國各地和挫敗的統治集團。無論福佬、客家或戰後移民，都帶來了深厚的漢文化遺物，落實在文化與生活的各種層面。這些文化基因使台灣人集體生活的精神面充滿著前近代的反進步遺傳基因。諸如自私自利、缺乏公領域的道德與自律，虛偽的鄉愿心態和不尊重自然生態的唯人唯我中心思考等等，深深根植台灣社會。社會普遍存在的共惡論就輕而易舉的替賄選與買票脫罪化，隨便在道路上宴客及設祭壇，闖紅燈面無歉意，「死道友不要死貧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邪惡道德觀，使台灣無法形成共利或利他的社會。原鄉情結的不思反哺回報和虛偽狹隘的宗親觀念，都深根蒂固地尚未在移民心中去除，嚴重傷害台灣新社會文化與價值的重建。這些基因根源於古老的中國文化，仍然一代代地透過文化DNA的遺傳鏈帶成為台灣文化的宿疾。
台灣的禮俗節慶源自於中國數千年的古老農業社會，這些生命的日常性儀式，其蘊涵的意義，已幾乎完全脫離了現代台灣社會的節奏及生命內涵，無法與生活方式之韻律共鳴，早已失去了禮俗節慶的價值與意義，像端午、中元普渡、中秋和舊曆新年等節慶真能引起現代人內心的感動嗎？現代台灣人割捨傳統，重訂節日，也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刻。另一個文化病理基因長久以來一直被台灣人所忽視，那就是中國語文的基因及其影響。語言絕不只是工具，它往往決定了社會的價值觀、生活觀及萬事萬物的認知方式。因此北京話對台灣自主文化的建立當然有不可忽略的影響，這就是為什麼日本及韓國文化的脫漢化過程中，毅然抽刀斷水，創造新文字，擺脫因語文基因所帶來的枷鎖。

（2）教育思想的反台反智效應。
自李登輝總統當政後，台灣才像腦部受傷的病人，從教育瀕臨腦死狀態中慢慢甦醒過來。但是歷史的解釋權和文化價值的解釋權，仍然因為教育系統結構性的頑強病毒，使台灣已形成的精神文化與藝術不能成為被教育、被認知、被學習的素材，這個病因如果不能藉由回歸現代教育的原理和以土地人民為中心的學習通則，只會教育一批批對台灣無情、對社會無責任感的「準」中國人。這種教育內涵不改，文化重建只是自我安慰的謊言和幻境。

（3）台灣的歷史重要健忘症及偏執盲
台灣人因為中國文化基因、資本社會價值觀及教育的巴夫洛夫式洗腦教育，從小就已被塑造成歷史的健忘症患者和偏執盲，對歷史的真相、悲鳴與教訓無法瞭解和體認，正如史學家房龍所說，大多數人的一生走上歷史的迴旋燈塔，回到地面原點，什麼都沒有學到，只沾上歷史的濃烈腐味，終身扮演著歷史悲創共犯而不自知。

（4）缺乏生活美學與鑑賞力
台灣人生活美學的空間感是由內而外，由自身到外界延展，而且往往止於自己家庭和自身，結果造成整體景觀藝術和視覺美感的外部失調，甚至呈現反美學的環境與行為。台灣人到每處風景區，必須經過混亂的視覺與美學旅程，才能到達「人為美」的目的地，回程又是一趟視覺與美感的肆虐，與歐美先進國家的整個生活美學觀相差豈止千百倍。同時，台灣人對世間美的鑑賞力低俗，影響雅俗文化的提昇與進步，更影響整個人文藝術環境的形成。

（5）民間信仰的物化與商品化
台灣人信仰的基本動機是贖罪和布施報償，因此造成信仰的物化，並藉由物化轉化成賄賂信仰文化和買賣型商業信仰文化，忽略了透過教義與信仰的素樸清淨本質達成循序漸進的心性修養，更遑論信仰儀式內涵與品質的提昇。台灣民間信仰因為缺乏深遠教義的經文，因此很容易淪為神棍和政治工具的反信仰力量。當大多數台灣人蓋愈多廟宇，建愈高的神像聖壇時，人們卻更遠離了修悟生命自性的正道，也就是信仰澈底崩潰的時候。

（6）資本消費社會的流行戀物癖
資本主義消費社會透過種種方式給人類的視聽嗅味觸的管道，建立了深沈的流行戀物癖，進而成為反射性的價值觀，少數人的對抗與顛覆行為只是對空回鳴，流行戀物癖經一世紀，已淹沒全球，台灣也在淹沒區，無法脫身，在全身濕透的洪流中，台灣文化的吶喊與游向高地，是艱巨的文化困境。

（7）知性的虛弱
台灣人大多數沒有終身學習的習慣，不喜歡買書讀書，培養內在氣質成為知識公民。沒有書香的社會就無法建立一個不惑的公民社會。人民無法判斷大是大非與公我私我之分，法治社會更不可能形成，談吐膚淺、言語乏味，時而傷害社會卻不自知，賄選文化不能根絕，更別提生命價值觀基石的建立。

（8）原民文化的困境
原民文化原應是台灣文化最寶貴的文化，本質上它就是島國原生系統的台灣自主獨特文化，也是人類文化的資產，但是大多數台灣人缺乏平等心更不知珍惜，相信原民朋友們對這個困境相當瞭解而且痛苦不堪。我認為這個寶貴的文化，最需要的是建立一個詮釋系統，這個系統的核心就是原民語言的文字化。有了文字，語言才有真正的生命，才有承載文化的工具，才能藉由文字得到更深廣的詮釋，更富延展性的解讀，同時保存詮釋的歷史性和永久性。為台灣文化中的原民文化建立文字書寫工具是保有及發展原文化迫不及待的事，也是漢移民贖罪的最佳方式和族群平等的實踐。

（9）文化論述理論與場域荒蕪
台灣現代化的過程中，對文化的整體理論建構，在1920年代時曾經曇花一現，近三十多年來，綿延不斷的民主化、自由化過程，沒有平行帶動文化運動與法治運動，文化運動和法治社會的無法形成，反過來使民主化與獨立運動缺乏完整的文化論述，論戰及詮釋的知識基礎，更無法建構文化主體性的論述場域與市場，一旦面對殖民文化或異文化時，被迫採取守勢，無力抗衡，喪失抗菌與免疾力，窮於辯證與反擊。

（10）歷史命運的連續性文化斷層
自主文化或創新文化的萌芽或成長，除了文化本質上的因素外，文化環境也有決定性的影響。台灣歷史不到四百年間，竟被六個政權連續殖民，產生連續性的文化斷層，使文化無法生長成林或開花結果。今日大家深愛的台灣民謠，在鄧雨賢和李臨秋等人的努力下，留下了豐富文化資產，這也只是自1930年開始不到十年的時間。如果台灣歌謠不因日本殖民及國民黨政權的再殖民，今天台灣民謠會成為台灣人的驕傲、藝術的精華。

文化體系內涵的建構與成熟，必須先有穩定的文化境境。對台灣人來講，穩定的文化環境就是去殖民脫文化霸權的環境，也就是必須建立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機制，在國家機制長期的呵護下，文化才能自立，形成生態多樣性的文化樹林。沒有獨立的國家，絕對沒有獨立自主的文化體系，這是歷史的現實與事實，更是台灣人必須深切體悟全力以赴的命運。

台灣文化的困境是許多有心的文化界朋友們共同關懷的課題，像李喬兄等人已投入相當多的心力去面對這個艱巨的問題，如何把病因完整地剖析並呈現出來，再尋找對策，進而去重建台灣文化理論與實體，是全體台灣文化人在新世紀台灣人新政權來到時必須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