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語

Monday, October 27th 2003 | 4:24 AM

迥異於諱莫如深的蔣氏與宋氏王朝，扁第一家庭就和一般明星一樣，在媒體的哈哈鏡中不但無所遁形，而且極盡扭曲之能事；一些媒體以他們所理解熟悉的、蔣宋美齡式的「我們」拿來誤讀吳淑珍發言中的「我們」。所以，在台灣，可不能小看「我們」這個字眼……。

文／一支將

數月前，我們的總統夫人才風塵僕僕地為台灣跑外交回來。撐著不甚靈便的病痛身體橫渡太平洋再橫渡美洲大陸，一去一回﹔拖著沙啞聲音周旋在美國政界與台灣僑界。這趟旅程跑得辛苦，但好強的她卻說得彷彿很輕鬆。她的演講場場妙語如珠，似乎渾然天成，但有誰知道在繁忙旅途中，在旅館房間裡，她還為如何適切表達台灣複雜立場，字斟句酌的苦心孤詣？為了這位「阿珍」夫人，我們海外的從東岸各地去紐約去華府，夾道歡呼，拍痛了手﹔但在島內卻也有人冷眼旁觀，伺機而動，看有沒有機會來挑毛病。

果不其然，某日讀到《中國時報》姊妹報《工商日報》的小社論，才知道我們的吳淑珍夫人「粗鄙地失言」了。文字與立場一如它的姊妹專欄「時報小社論」，這篇報導以「請夫人慎言」為題，辛辣地描繪她對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夫人的發言不當。在此請容我引用這段評論，是這樣說的：「吳淑珍在外界的評價中，以直率坦然贏得好評；不過，在外交場合，直率坦然與粗鄙、口無遮攔之間，只有一線之隔，如何掌握分寸、表現得體，可是一門藝術。例如，吳淑珍到美首次談話，說她比江澤民的太太有地位、她是有民選基礎等。坦白說，這番話聽了總覺得『怪怪』的。為了強調台灣的民主成就，吳淑珍多強調『她的丈夫』有民選基礎，以對比對岸的專制政體，問題不大。但，說到自己這個第一夫人有民選基礎，好像 ……這有點扯吧！民眾投票選總統、可沒有投票選第一夫人吧？」

老實說，當初讀到這裡我也是覺得「怪怪」的──不會吧！總統夫人應該很知道自己的民意基礎是什麼，會自我膨風到這個地步？不過，在海外一久，我一向對台灣某些媒體的報導不放心。它們為求打扁恐台以「中立批判」為名向來不擇手段，需求孔急時竟可「不假外求」自行創造。而與它們共存共榮的媒體明星中前有塑造「大嘴」最佳女主角呂秀蓮副總統的名文化人編輯，後有自導自演「一邊一國禍台論」的名駐華府記者。雖然這個評論說的有模有樣，彷彿身歷現場，原音重現，不過──慢著，我好像又聽到那有名的「嘿，嘿，嘿」女聲，在電話中跟我咬耳朵，報總統府「童子軍」的八卦呢！

果然，中午看電視直接看當時的訪問，才知道吳淑珍的說法是這樣：「我的地位比江澤民夫人高，因為我們是民選的」。而前後文則是記者問起對即將來訪的江夫人的看法，吳淑珍則以此回應，之後並說明她這樣說的原因是因為陳水扁是有民意基礎的國家領袖，與中國並不相同云云。哎呀呀！原來問題出在「我們」這個字眼上。顯然這位主筆大人把「我們」的意思先從台灣曲解成陳總統夫婦，再把這個想法塞到我們總統夫人的嘴巴裡加以修理。大驚小怪，裝模作樣，還蠻像回事的嘛！

在台灣媒體斷章取義或是創造民意似乎已是司空見慣，不過這次以語意的偷渡來編造評論的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領教啊領教。我憶起從早年的「ｘ進黨」、「同路人」或「三合一」到最近的「民粹」與「基本教義」，媒體這些年來在「批扁不帶髒字」的原則上損人的段數確實愈來愈高，用詞也愈來愈細緻。這些看似中立的文字有時甚至雲山霧罩，莫測高深，要好一陣子才能搞清楚藏在這些炫目的學術名詞、奇詭的文化理論，甚至偉大崇高的人道主義、無產階級世界觀後面的，紮紮實實的媒體暴力，私人恩怨與利益。這幾年台灣出現一位文化偉人，學貫古今中西，以「語言」教學為名每週操刀一次，東拉西扯，旁敲側擊地奚落台灣社會與扁政府。而這回工商小社論也走上這條路線，挑上的卻是「我們」這個字眼。有趣，有趣。

看到這裡，讀者或許會想起 Carl Djerassi 在小說《Cantor's Dilemma》中對科學活動中、特別是英語中對「我們」這個辭的濫用與浮用。的確，在科學中，「我們」是個有趣且值得討論的概念。不過這裡我不牽拖，只想提一下在戰後台灣歷史上出現的，可能是第一個有關「我們」的提法，跟大家分享其中的奧妙。巧的是，這個場景也與最近常被提起的一位名人有關。大家猜到了嗎？是的，我要說的正是我們永遠的「第一夫人」兼「蔣夫人」，蔣宋美齡女士。如大家所知，除了拿對面的中國相比外，這些媒體的另一個報導重點就是將吳淑珍的出訪與已成歷史的蔣宋美齡緊緊相連，一一比較，彷彿不這樣說的話顯不出中華民國的存在。如某報所言：「吳淑珍是繼蔣夫人訪華府之後，近半世紀以來第一位訪美的中華民國第一夫人」。

不過，這裡我想指出的場景不是她過氣的「我將再起」、「老幹新枝」，而是1950年她離美前夕在美國廣播公司的演講，這也是她在長島避戰數年後第一次公開露面並表明要去台灣的重要談話。如同在其他場合，在此演說中她以一貫的優雅與抑揚頓挫的語調，聲聲訴說著國民黨與共產黨的戰爭是一場全世界的，「為真理，為自由，終必獲勝的戰爭」。而對中國人來說，它則是「解放異族」的戰役：「只要我們一息尚存，只要有異族盤踞中國的領土，我們就要憑藉一個地方，無論其為臺灣一樣的海島，抑或其為山間的要塞，來繼續我們的鬥爭」。

先把國共內戰無限上綱成與世界自由，中國未來生死與共的偉大聖戰後，蔣宋美齡才能順利地推銷蔣中正，這位當時已經下野，自稱「一個國民」的政治大忙人與反共專家。她這樣說：「我的丈夫領導他的人民從事反共鬥爭，已有二十幾年的歷史。1926年的國共決裂，就是由他單獨負責的。……蔣總統是世界政治家中首先揭發共產黨徒陰謀的第一人，也是著手反共的第一人。」在這樣的脈絡下，這篇演講終於衝到最高潮──她用一個英國史上的反抗情景，激昂地呼籲大家支持她與她的丈夫蔣中正：「我們的朋友們！我的國家受了屈辱，我的政府孤懸在海外的島上，蘇格蘭的布魯斯從山洞出來和他的人民站在一起，我們也要從島上出來和我們的人民在一起。」

的確是精采而動人的比喻！聽眾感動了嗎？或許，因為我生不逢時，沒在場。但也直到這才出現我想講的「我們」這個字眼。到底這段話中的「我們」有何玄妙？讓我們先了解這段話的前後文。乍看之下，它似乎只是昭告國際臺灣將出來拯救中國人民而已。但是，博學如蔣宋美齡者用的比喻怎可能這樣簡單？再仔細看，所謂「蘇格蘭的布魯斯」是指十二世紀的蘇格蘭王 Robert I, Robert VIII de Bruce。他於1306年二月殺死英格蘭王所指定的繼承人 John Comyn，並奪取其王位。但是英格蘭當時出兵鎮壓，視其為叛亂者，他在妻子受俘、兄弟被處死的情況下，避居愛爾蘭北部的 Rathlin 島。一年後他返回蘇格蘭，整合各個派系，領導他們抵抗英格蘭人的侵佔。經過數場戰事的成功，1314年他在 Bannockburn 大敗英格蘭，終於迫使英國承認其王位，也間接地承認蘇格蘭的獨立。

呵！原來如此。蔣宋美齡是以中華民國「國母」的身分與姿態在美國隔海放話啊！所謂「我們」不能解讀成台灣或是台灣人民，而是蔣宋美齡與「我的丈夫蔣介石」；而所謂「出來」是指蔣雖然目前避居臺灣，但應該復位，繼續正式執掌政權。而且他會像羅伯特一世一樣，帶著避居臺灣的中華民國人民打回大陸去。在蔣宋美齡「以國為家」的心態下，「我的國家」或「我的政府」並不是字面上的歸屬關係，而是擁有關係，就像在說「我的貓」、「我的狗」一樣。而我們也必須了解蔣宋美齡對國家與「第一家庭」的看法，才能妥切解釋她當時最有名的台詞：「我將回到臺灣蔣總統那裡，去和他同甘共苦，只要一島尚存，我們便要繼續和共產主義作戰。」偉哉宋美齡，偉哉蔣夫人！

看到這裡的讀者或許會說：一支將你也真像陰險的慕容復，「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專門挑別人語病。用小台灣人之心度大中華蔣夫人之腹，殊為不敬。的確，小弟見識疏淺，忘記蔣夫人自小受的可是道地美式教育，有種說法是她英文講得比中文好，跟蔣中正吃飯時也是一人吃中餐，一人吃西餐。因此或許以上只是我的胡思亂想。她說的，或者是想說的或許只是英語的「我們」，而在英語世界「我們」可是至大至廣無所不包，意思可以隨便想的，Djerassi說得好。總之，以上所言如有唐突偉人，冒犯佳人處請多包含原諒。失敬失敬，罪過罪過。

不過小弟最後還想再補充一點，為那些在寒風中為阿珍夫人歡迎造勢的台灣同胞們打打氣。我突然想到，為什麼我們這些有趣的、平時對中國艷羨讚揚有加，但對台灣嚴苛凶狠的媒體們，會用這樣的方式解讀吳淑珍的「我們」？這還是得從戰後台灣史說起。作家柏楊先生說得好，在中國的漫長歷史中只有由上到下的文字獄與白字恐怖，卻不見上面對下面批評的容忍。但柏老沒多提的是：台灣二十年崎嶇曲折的寧靜革命民主化，竟讓這樣不可能的事發生了，而且發生的還很極端。舉例來說，最保守的國民黨可以在一夜之間讓一些黨員在黨部前示威，痛快謾罵一個尚未卸任，前一天還像神一樣擁戴的黨主席，並用所謂由下而上的「言諫」方式逼宮下台，稱為「民主」。但說是這樣說，之後的黨主席又重回舉手通過，「排排坐吃果果」的戲碼，稱為「鞏固領導中心」。這是什麼文化邏輯？

我的觀察是這樣：打心裡看衰台灣的媒體在政黨輪替後痛失維護「正統」的工作標的，進而陷溺在原先早已氾濫成災的血腥暴力報導中：政治版報得像社會版，社會版像副刊的言情小說。而媒體墮落的後續是：它們開始從扁家庭身上重拾發洩苦悶的施力點。從扁上台之後，這些專業媒體恣意玩起「由下而上」的第四權把戲，以早已拿手的聲色煽情手法輔之以「公正批判」的口實，進攻起以前它們一貫看不爽的這批政治新貴。吐槽台灣變成政治版的新主題，諷刺、譏笑是報導基調。於是迥異於諱莫如深的蔣氏與宋氏王朝，扁第一家庭就和一般明星一樣，在媒體的哈哈鏡中不但無所遁形，而且極盡扭曲之能事──從陳幸妤的畢業，求職，深造，婚配與生產，陳致中的兵役問題與交友，到陳水扁的對江澤民密函，密使，境外嫖妓──恨不得吳淑珍能自爆與阿扁有沒有正常的性生活，平時跟誰談八卦，用什麼安慰等等。而這樣矛盾糾纏的情結下所呈現出來的現象是：畢竟這些大媒體醜化「第一家庭」的經驗還不多，因此在手段的拿捏上有時就好像比較抓不到「眉角」，掌握不到出手的力道輕重與攻擊角度。或許就是在這個情勢下，一些媒體才會以他們所理解熟悉的、蔣宋美齡式的「我們」拿來誤讀吳淑珍發言中的「我們」，進而開始批評起吳的「失言」與「膨風」。或許這些文化人、大主筆該多參考《金陵春夢》和《宋氏王朝》，看看這些稗官野史裡面的蔣中正與宋美齡還有什麼可以教他們的？

而與此同時呼之欲出的則是以批判當政者為名蠢動復辟的「我們」。仔細看看吳淑珍訪美時部分媒體屢屢報導吳對蔣宋美齡的評論，與後續國民黨與部分僑社的反應，比方說，他們拒絕與批評蔣夫人的吳淑珍共餐，而國民黨主席連戰表示不願意對吳這位「權貴人士」加以評論等，我們似乎聽出這些報導後面遮掩不住的隱隱戰鼓：這些原先隱身在當政者羽翼下號稱公正客觀的媒體，與喪失政權看似忠誠的在野勢力彷彿已嗅著即將到來的選舉血腥，火力全開地替已淡出政壇的「正宗第一夫人」蔣宋美齡代言，借屍還魂，大聲疾呼「我（們）將再起」，我們才是中華民國的正宗血脈，台灣未來的代言人呢！

所以說，在台灣，「我們」這個字可不能小看﹔它涵義深得很。

（本文作者為社會文化觀察者，現「暫棲」麻省理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