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4,2008
和解共生的幸福
那個時候我從住宿改成坐火車通學,每天要搭窗戶可以打開的普通車跨越下淡水溪。那一個男生是在過了橋後的那一站上車的,每天早上火車一過那座老鐵橋,我就探 頭尋找月台上那個瘦削的身影。有時候他剛好上到我所在的車廂,我就會安心地一路偷看他。有時候他上到別的車廂,人要是不太多,我會找個理由邀一夥的同學向他所在的車廂移動。
因為他的學校就在火車站旁邊,那裡的學生回家的時候所搭的火車班次通常比愛河邊坐公車來的我們要早,所以我原來並不期待在回家的火車上看到他。那個時候搭火車通學的學生只要亮出月票,就可以從出口進入火車站,不用去剪票口排隊。所以大多數的學生都是一到火車站就進去月台上,不進去候車室。然而有一次,我已經忘了為什麼,我決定進去候車室坐著。
很意外地,他竟然就坐在那裡,在藍白相間的長椅上看書。
那個時候天氣已經變冷了,等火車的時候天色已經是黑的。我在昏暗的剪票口邊的長椅坐下,遠遠看著坐在電視下方燈光裡的他。有火車進站的時候,沒有遮蔽的剪 票口會有冷風灌進來。我坐在那裡偷看他,不時擔心偶爾從書本中抬頭的他是不是會發現角落裡我的眼睛。沒有暖氣的大廳裡,我卻感覺到我的手心和額頭有著莫名 的熱度。那樣的偷窺持續了一年,直到我在榜單上找到長我一屆的他的名字,確定他結束火車生涯,去了別的城市讀大學為止。
十七歲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我也始終沒有跟那個男孩說過一句話。後來我的人生不只跨越下淡水溪,更跨越了遼闊的太平洋。讓我再度憶起那個候車室的冷風的,是 那座還沒有很老很老的火車站將不會因為新的建設而消失,有人將用前所未見的努力將她保存下來與新車站共存的消息。而隔年,我就看到我曾經在二十歲的時候和另外一個男孩並肩走過的第二代明治橋被拆掉的遺憾。
我期待台灣能夠擁有更加便捷的大眾運輸系統已經很久了,所以看到高雄能夠著手進行捷運的工程實在非常高興,對於高雄將來的面貌充滿許多想像。然而真正要等到我看到高雄舊火車站將會被大費周章地保存下來,我才深切地感受到,高雄將會成為一個真正屬於台灣人的城市。台灣過去的政府建設,或者因為獨裁的政治意識形態,也或者因為落後的文化唯有以物質象徵滿足自卑的心態,總是不斷地拆舊的蓋新的,只要更高更大就必然更新更好。在現代化的假象中,台灣過去生活的紀錄一點一滴消失,台灣人無從想像,今日的台灣是如何堆砌出來的。過去無法與現在並存,過去更與將來無關,這是台灣社會錯誤的認知,因而也出現了探討二二八的 真相就是撕裂族群,想像新建的獨立國家就是操弄意識形態的這些說法。
因為過去有錯誤有傷痛,就不要再面對嗎?因為不符合現今的需要,就必須使其消失嗎?新與舊是不是必然就不相容?過去與未來要如何在現實中產生連結?可不可能在追求創新改變的激情中,留下檢視探討過去的空間?如果誠懇面對真實的過去,現在是不是就能學習與其和諧共處,進而培養追求新生的動力?
所謂的藍綠,其實不就是對台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有著不一樣的經驗、定義與想像。要如何化解這些歧異,需要的不僅是諒解,更需要遠見,需要願意排除萬難, 堅持為將來的台灣人保留可用以參考的紀錄的決心和魄力,使將來的台灣人在回顧歷史思考自己的未來的時刻,不會有無所憑藉的遺憾。鐵道與城市的發展息息相 關。火車站和鐵道在過去台灣的歷史和人民的生活中更佔有重要的位置。願意在時間的長河中將城市發展的見證,歷史重要的篇章,以及常民生活的記憶用心用力保存的人,對土地以及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一定抱有非常深厚的感情。在這樣的努力中,我看到和解共生的可能。
很多人說,台灣維新與和解共生只是摸不著邊際的口號,看不到幸福台灣的藍圖。在我而言,幸福的定義百百種,得看自己要的是什麼,追求的是什麼,又怎麼去行 動。我自己蒐集資料,自己比較過去的紀錄,想像兩個總統候選人所提出的願景,同時也計算他們政見實現的可能性。在高雄火車站保存搬遷的過程中,我看見和解 共生的思維與實行。這不是現在因為總統大選才喊出的競選口號。儘管付出的代價昂貴,執行的工程浩大,謝長廷和解共生的理想已經真切地落實在新舊車站共存的 嶄新城市建設中。過去和未來在當下連結,成為新思維、新生活以及新文化的契機。
其實說穿了我會支持謝長廷,有一個自私的原因。
即使人生和我十七歲的時候的想像和計畫完全不同,我希望我七十歲的時候,還可以有機會去坐在那個候車室的角落,回憶當年初次對一個男孩動心的青澀,重溫我十七歲時冬夜裡手心和額頭的熱度,那個小小的幸福。
引用URL
擁有滿滿回憶的人,
才懂得活在當下的真意,
才能體會何謂真正的幸福。
一個只會破壞別人幸福記憶的人,
如何能為他人帶來幸福?
又有何資格嘲笑別人所規劃的幸福呢?

好美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