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台灣思‧台灣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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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能，中國更能；台灣能，為什麼中國不能？
近現代史百餘年來證明，中國民主運動「越運動越犧牲，越帶來獨裁」。為什麼台灣能在近代民主化的潮流中，雖然政治民主化尚未成熟，至少從1990年代起，已日漸確立徵求民意的民主制度體系。
為什麼「台灣能」？
（一）台灣文化的源流
台灣雖然孤立於東亞大陸的海上但除了土著文化以外，流入台灣的外來文化，並不僅止於西來的百越文化或漢文化，也有來自南方的南島文化，甚至也有北方來的日本、琉球列島的古文化或西化後的日本近代文化。
除了上古時代以來不斷從周邊流入台灣的島外文化，自大航海時代以後，又有西方文化不斷的流入。特別是近代西方文化，台灣的影響比傳統的更為巨大。
(二）從航海力、海上勢力、海洋思考模式驗證「台灣海洋文化」論
關於台灣文化與中國文化的差異，數十年來有不少以海洋文化vs.大陸文化的論述。中國有史以來，文化中心的京師大都遠離海洋，面向北方或內陸，這是中國政治文化的一大特徵。漢唐以來經歷數千年的海禁，海洋一直成為中華文化所畏懼和排斥的對象。
台灣在史前有深居高山峻嶺的森林之民或山民、有耕作的農民、有捕魚的海民，也有經商的商民。因為地形的複雜姓而帶來文化上的多樣性。台灣登上世界史的舞台始自大航海時代，當然受到海洋文化的洗禮，又日漸茁壯而成為一個道道地地的通商國家。可是，從台灣的山民、農民來看，他們類似位居印度亞大陸東南的錫蘭島（斯里蘭卡），並不具有強烈的海洋色彩。
有史以來，台灣除了外來統治勢力之外，並未建立強大的海軍與海上交通網，確立海上運輸力，來維持強大的海上勢力。因而，台灣在近代史上雖曾成為中繼貿易的基地，但並未成為一個持續性的通商國家。
（三）從文化史上探測台灣文化的累積性以及重層結構的特色
台灣文化與中國文化的不同性質，在於台灣文化的累積性和重層結構。台灣文化雖然受到外來文化的強烈影響而形成明顯的斷層，但是這些外來文化也在歷史的累積中成為台灣文化的一部份。
島國台灣由於地形複雜而自然生態中孕育了多樣性的文化。若從史前以至今日，台灣文化的結構形成，最少由六個生活文化的基層所累積而來的。分別是：
＊ 由球根栽培當主食的闊葉林、照葉林的複合文化。
＊ 以稻作、魚獵為生的海洋性黑潮文化。
＊ 大航海時代的荷蘭、西班牙南蠻（西方）文化。
＊ 漢族移民的大陸東南沿海的閩客文化。
＊ 日本化的近代歐美文化。
＊ 百年內戰的中國新文化。
（四）台灣人精神史上的文化摩擦與文明衝突
從台灣的社會結構來看，日治時代以前的台灣社會是由四大集團所形成。他們分別是：一、山地與平埔族原住民；二、泉州、漳州、客家各自以守護神為中心的新移民族群；三、土匪集團；四、由中國大陸所派來的三年一交替的官兵集團。
日治時代以前各時代的台灣人並沒有共通、或認同的意識，雖然時代的交替也是統治集團的交替，並不斷帶來文化摩擦及文明衝突。但是台灣人的共同意識不但尚未形成，而且都是由於族群對立而自我潰散。
由於急速性、全體性的政權交替，以及漸進性的外來移民的流入都產生了文化摩擦及文明的衝突；可是台灣人共同意識的日漸形成是在獲得共同的語言──日語──之後，以及近代的產業發展帶來了人的自覺及近代國家的國民意識。至少在台灣人的精神史上，近代以前和近代以後，幾乎有如二個不同的民族一般。
（五）台灣、中國共有的文化要素以及文化結構中不同的文化原理
在台灣文化的重層結構中，的確有漢文化的基層，台灣與中國在文化結構中也共有不少相同或類似的文化要素。
現在台灣和中國，不但在文字上有繁體和簡體之分；語法、文法上也有順行結構和逆行結構之分，台灣叫豬公，北京變公豬；台灣叫人客，北京成為客人。台灣話的白話文，中國人無法讀，並不止於語法排列的不同，而在台語中的外來語比率（含有率）極高。
中國自稱有五千年的歷史文化，而台灣卻不及四百年；可是連這近四百年的歷史中，中國並沒有與台灣走上共同的腳步。台灣有荷治、西治、鄭治、日治時代，中國頂多只有清治的時代。所以在中國文化中，就沒有台灣文化中所累積的非中國的外來文化要素。
如以台、中雙分所欠缺的文化要素來看文化結構，就很明顯。台灣沒有中國百年內戰及社會主義體制的切身經驗，甚至可以說完全沒有受過洗禮。反觀中國文化的結構中，雖有戊戌維新、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又有八年抗日，可是卻缺乏台灣文化要素中所累積的日本式的近代文化，或今日台灣的民主文化。
台灣雖然與中國共有漢文化要素，但是文明原理卻和日本相同，是未來型的。
（六）多文化、多文明的中國在歷史上對台灣傳統文化的影響
以島國文化和大陸文化的不同，來區分台灣文化與中國文化的差異，是由地理環境和自然生態來觀察。「文化比較」一般的三大探求對象是：語言、民族性和風土。中國，特別是現代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多語言、多宗教、也是多文化、多文明的複合性社會；有西藏的佛教文明，也有新疆的回教文明，但是所謂的中國文化，大多是指中華文化、漢文化而言。
多文化、多文明的中國，對台灣文化最具影響力的，是漢文化，特別是傳統的漢文化，至少在DNA、HLA或血統的研究上可以類推，台灣原住民在短短的三百多年中已經完全從地上、島上消失，可見漢化對台灣的極大影響力。台灣原住民在三百多年漢化的過程中早已面臨滅種亡族的危機。
中國雖然口口聲聲宣稱「台灣是中國絕不可分的神聖領土的一部份」，但是從史實來看，至少從荷治以來的近四百年間，台灣與中國一直是可分又同時對立的。
（七）從近代文化、文明的擴散中比較台灣、中國對近代文明的容受
中國接觸、接受西方文明，事實上並不會比日本晚。日本的開國是19世紀的50年代，維新則在60年代末；然而，清朝的中英鴉片戰爭則是19世紀40年代。太平天國之亂以後，大約和明治維新同時，中國也大力推動洋務運動，實行船堅炮利、富國強兵政策。
一般認為構成現代文化的四個要素是：資本主義、民族主義、民主主義及個人主義等文化要素。中國現在雖已「改革開放」，但猶存「四個堅持」，堅持用現代版的「中體西用」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既然社會主義無法超越及消滅資本主義，只得由每次黨大會決議來高唱「創造社會主義新文明」，但除了「向錢看」以外，卻創造不出什麼新文明。
經濟的現代化要資本主義精神的支柱，政治的現代化需要自由平等的精神，文化的現代化必有合理主義的精神；這些現代精神，是公開言明絕不行多黨制、私有制、三權分立的中國所無法實現的。
（八）比較台灣近代民族主義、國民主義意識的形成與成熟度
民族是由共同語言、領土、經濟生活、歷史經驗所形成的。一個民族同時也是一個歷史，民族意識經常存在於其特殊的歷史及成為記憶中的歷史事件。近代民族的形成，可以說是近代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的歷史產物。不同的歷史當然產生不同的民族。近代的民族意識是從高度文化發展階段的集團提升到近代市民社會才日漸形成的精神現象，是到了近代才形成的社會共同體。同一民族不一定成為一個國家已是現在的常識。當然，有時同一民族組成很多國家，有時很多民族組成一個國家。
台灣民族和中華民族都是到了20世紀初才日漸形成，可是至今猶未成熟。所以都不得不高唱民族主義。但是，台灣民族比中華民族更具民族成長的客觀條件，更具民族色彩。當然，近代民族的形成和有沒有幾千年光輝燦爛的歷史文化無關。因為台灣近代市民社會與近代社會意識的歷史條件，比中國更容易培育近代民族。
現代台灣各族群，確實有不同文化的、國家的、社會的，甚至是民族認同的危機存在。但是比起中國，不斷以強壓的迫使滿、蒙、回、藏等民族和漢族「送做堆」的暴力手段，台灣的民族意識是健全的、非暴力的。
（九）台灣社會心靈改革最大的天敵是高倡倫理道德的儒家思想
中國倫理道德是要求民眾必須這樣，又必須那樣的一種社會規範、行為。在本質上與宗教信仰不同，宗教信仰是發自內心的，是自動、自發、自律的。可是儒教的倫理道德，並不是發自良心，而是來自外來的規範和外來的強制。儒教的倫理道德，並不僅書本上存在，而且也只能塑造「偽善者」或「獨善者」而已。
中國人以「仁義道德」做為最高的、絕對的價值標準，這是很危險的。過份依賴、信靠仁義道德，有時也會走入旁門左道之內。吳虞在五四運動時，曾批評「儒教吃人」，這是一種極端的展示。台灣社會的心靈改革是非常艱難的。除非，先排除儒教，或者先找出超越倫理道德的價值觀。
社會主義的思潮可以說是20世紀人類最具影響力的主流意識。「世界革命、解放全人類、國家死滅」的思想和口號，曾經風靡全球成為巨浪。可是為什麼在東方，僅在儒教文明圈確立社會主義體制，而在蘇聯、東歐的社會主義體制崩潰後，儒教文明圈的社會主義體制卻還能殘存？其理由可能來自儒教思想和馬克斯主義的同質性，儒、馬兩教的思想都是天下一家的、解放的、教化的思想，而理想的烏托邦都是地上的而不是天上的。甚至其所帶來的大同的、獨善的和偽善的結局都無兩樣。
（十）中國民主化絕不可能的四大理由
1. 民主主義與制度是小國的政治原理，並不適合於超大國。中國最基本的國家原理，是以中央集權的一極集中制度來維持天下的大一統，其統一原理和小國的民主原理是不相同且是對立的，中國一旦採用民主制度，就無法存在。超大國的美國與印度均採用聯邦制，理由也在此。中華民國初期的聯省自治運動之所以會銷聲匿跡，是中國連聯邦制也不可得的好史例。
2. 中國的傳統文化是以「人治」為理想，最高的政治理想是以有德者受天命來統率萬民。一君萬民制度是中國的傳統文化。可是民主制度是排除「人治」的，以「法治」為制度的基礎。除非中國全面否定傳統的文化價值體制，否則絕對不可能達到民主化。
3. 中國的改朝換代是以易姓或易族革命做為國家的原理，馬上得天下，槍桿子出政權。所以不得不以武力來維持所取得的天下。有史以來，中國從未超脫馬上得天下的國家統治原理，民意永遠屈服於武力，也無力否定這一傳統的國家原理
4. 在近代人的自覺心歷程中，只要自認為是中國人，民主主義的價值就絕對無法超越民族主義的價值。民主意識一直是民族意識的奴僕。我們可以看到，現在幾乎大部分的中國民運人士都無法超脫大一統的架構，其來有自。
（十一）台灣文化如何孕育政治民主化
人類史上曾經出現過都市國家、封建國家，或者像羅馬帝國、秦漢帝國等的巨型天下國家（或稱世界國家），可是西歐自大航海時代、文藝復興、宗教革命，特別是產業革命和市民革命以後，克服了封建社會的停滯，開啟了近代的國民國家，到了19世紀甚至成為世界的「列強」。其後國民國家成為20世紀主要的理想國家類型，這從國家數目的急速增加，就可以看出國民國家的趨勢潮流洶湧難擋。最主要是因為「天下國家」被時代淘汰而瓦解。
20世紀所誕生的大半國家，都是由世界帝國的瓦解而來。民主政治雖然是近代思想、文化的主流，可是近代國民國家達成民主政治的，不及一半。當然這有其傳統文化的背景。如果從上述的台灣文化源流、結構、特質來看台灣的政治民主化，不難看出台灣文化的特質和政治民主化有密切關係。
結語
民主決不是天賦的，台灣的民主化充滿民主鬥士的血淚以及民眾的覺醒，而孕育台灣近代民主社會的是上述台灣多元價值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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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黃文雄教授專題演講

【蘆葦與劍--台灣政治思潮與民主文化運動研討會，由白鷺鷥文教基金會在2008/4/10～4/11，假國家圖書館國際會議廳舉辦，內容精彩為與不能參加者分享，以此摘錄，國家文化總會秘書長陳郁秀教授提及未來會將本次研討會內容確認詳盡後出版，有興趣的朋友也可以注意白鷺鷥文教基金會網站http://www.egretfnd.org.tw/或與之洽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