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5,2006 08:12

還原蔣總統

還原老蔣圖

        《蔣總統萬歲了》自序
                                      /林央敏(2005)

    記得大約在1987到1997這十年間,每次受訪或者在某種場合的演講中,總會被問到關於個人的「轉變」過程,所謂「轉變」就是當時的人文論述中常會看到的「覺醒」一詞,比如「台灣人的覺醒」、「台灣意識的覺醒」、「政治覺醒」、「文化覺醒」……,這「覺醒」往往包含政治、文化、教育、歷史、土地、環保、語言等方面的認知與認同的大轉變,之於我,自然還包含文學上的各項轉變。這裡我不需再廣泛的重述這條「覺醒之路」,只想稍為談及和本書重要主題最相關的一點,即政治的,關於心目中的「蔣總統」。
    簡單說,在我覺醒前,蔣總統一世和蔣總統二世分別是台灣的兩個聖德仁君;而覺醒後,他們變成不折不扣的獨裁者,這中間在於我的思想上的逆轉,特別是對民主、自由與國家、民族等方面的信仰的改變。
    一九七九年底的美麗島事件及隨後幾年的「反對運動」(民主運動),是催化改變的外在因素,而思想意識上的改變才是根本的原因。換句話說,一九八○年之前,我的頭腦是「黨國」所塑造的,之後才開始接觸不同於黨國所給予的知識,不過都只有零碎不全的吸收,所以變化緩慢且不顯著,但自一九八三年起,我像一個哲學的飢渴者般,大量搜尋一系列思想性書籍來裹腹,由《胡適文存》、《胡適選集》、《胡適演講集》出發,經過《殷海光全集》、海約克的《到奴役之路》、史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湯恩比的《歷史研究》、卡爾巴柏的《開放社會及其敵人》,進入費孝通、吳辰伯、孫
隆基等人對中國社會、中國文化的深層分析,再回到台灣文史歷程,像柯喬治的《被出賣的台灣》、王育德的《台灣苦悶的歷史》、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等等,中間還有其他屬於美學、文學、語義學、社會學、政治學……的著作,我都詳細的閱讀。吸收這上千萬言養分的同時,當然會在有意無意間重新檢驗自己以及安身立命的台灣,終於我的「體質」大變。這段轉變大約經歷五年,到一九八七年完成,因此觀念與情感裡的「蔣總統」自然就不同了,尤其蔣介石,在我的新觀感裡,他除了學問與軍事謀略遠不如毛澤東外,其它許多方面,兩人多麼像啊!
    也許我「蛻變」得比同儕和前後沿的大多數台灣文人更徹底,徹底之別主要在於文學語言的「回歸」與寫作禁忌的「釋放」。當時雖然許多人已覺醒,無奈在白色恐怖的威嚇之下,台灣政治裡還存在著許多敏感地帶不能碰觸,對「蔣總統」的負面觀感與真相描述便是其中最大且最敏感的一個禁忌,國民黨官方對此一「題材」的掩飾比二二八事件的「解釋權」把守得更緊,即使到一九八八年(已經解嚴),社會上興起一股「翻案」風時,關於兩世「蔣總統」的歷史公案仍被禁錮著,但我用文學加以穿越,只可惜這些作品,在當時或因報刊不願發表而不能現世,或只能在小眾媒體發表,但仍遭查禁。
    由中國傳統文化所「塑身」的專制主義,本質上是種「政教」混同體,其統治方式正如穆罕默德的傳教,一手拿可蘭經,一手執寶劍,其最高領袖恰好就是柏拉圖在其〈理想國〉中所稱讚的「哲學家皇帝」,具有充分使用謊言與欺騙的特權,「為了城邦的利益,以謊言來欺騙敵人與自己的百姓,是城邦統治者的責任,其它人則不可觸及此一特權。」(〈理想國〉,389b),台灣人何其有幸,二次戰後拜美國打敗日本、光復中國並接收台灣之賜,受到一家兩世「哲王」所統治,而哲王在二十世紀的西方社會已受到嚴厲批判,成為開放社會的敵人了。我想,台灣人要徹底解放,就必需重新認識真相,清除對「蔣哲王」的崇拜,這是我當年寫作「蔣總統」主題及其他政治性文章的動機,但我使用文學形式表現的這類詩文,「反映」重於「批判」,希望留給讀者「感受」這段神話統治的經驗。
    現在距首任蔣總統「崩殂」已經三十年了,離這些作品成稿初刊的年代也有十七年左右,台灣人民或許已逐漸淡忘「蔣總統」的事蹟,然而兩座「帝王陵」還在、一座「蔣公廟」(中正紀念堂)猶存、無數「中正」與少數「經國」依舊盤據台灣各城鄉,尤其嚴重者是他們在世時對台灣人深殖的意識形態至今仍操控著半數以上台灣人的心靈,依此「蔣總統」的主題還是進行式的,但應該不再是禁忌了,讀者也應該可以輕輕鬆鬆的看了。
    本書「小說本卷」中的六篇小說曾分別收在拙著三冊短篇小說集裡,前三篇同屬「哲王主題」的小說,寫法各不同,反映亦有別,〈蔣總統萬歲了〉原名「大統領千秋」,題目同樣具雙關義,為了因應文章裡的人名、地名的「還原」,這篇有稍做增刪或修補一些文字,使行文不致顯得不自然,希望這些修改沒有破壞原來的筆調氣氛,只是我原先「設計」的某些含意也就無可避免要喪失;又〈蔣總統要出山〉原名「大統領出山」,這篇除了把「大統領」這個韓式名詞「還原」為台式的「總統」或中式的「大總統」之外,本文裡只把人物中已故總統一角的姓氏由「強」改為「蔣」和繼任總統一角的
名字由「桃珊瑪」改為「李澄明」外,大概都維持原文。以上是這兩篇小說新舊版間的改易和差別,特此說明。第四篇〈誰是秦尼斯〉,角色雖無「蔣總統」,但也是同一統治下產生的民族意識混淆現象,應可歸到同一主題中。另外「散文附卷」裡的文章都不曾收到本人已出版的任何書裡,尤其前兩篇甚至都不曾發表過,它們是本書在整理時偶然找到的,想來也許正是我寫作「蔣總統」這個主題的最初靈感,特別附掛在此。
    最後,感謝李教授筱峰兄在百忙中為本書做序,李教授可謂是台灣研究蔣氏統治最客觀又深入的學者,透過他的眼光,也許可以幫助讀者欣賞或給本書指正一二。然而文學是主觀的藝術,不同於史學,按亞里士多德的說法,詩(文學)在於模倣事實,而非事實,讀者可別把本書文字,引去當歷史的根據。
        ------2005.02.26作。發表在2005.10.27台灣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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