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央敏文學田園

【台語散文】

        蘋果墜阮
                                         ／林央敏（2006作）

    美空雲雀優美束結的歌聲給「蘋果追分」（lin-gho-o-i-uage）悠悠的旋律牽入沉思的溪河，流過一片悲傷的境界了後，便是我彼段懵懂的囝仔時代，竟然嘛愛聽愛唱愛欬(haiN)這條台灣版的「琳果追分」，彼當時我全然吥知意思，琳果是安怎欲追分？追什麼分？非直好聽，聽起來誠有感情叨是。
    「蘋果」(pong<ger\)，阮以前叫做「琳果」(lin\gher<)，原來是日本進口的果子，所以台語發音也來自日語。在我的生命中，蘋果予我的感覺是愈來愈沉淪，意象愈墜落，不過真美麗。

    有一日下晡，我佮幾個囝仔伴置阮頭前口灶何明享怹兜的涼亭仔跤開講，愛話仙講笑的享兮位怹二兄何添發的嘴底學著一條心適的智識了後，就急欲「傳教」予阮大家知，伊講：大線火車（縱貫鐵路）的站名是有故事源頭兮，關係一對新潮愛人的戀愛古，因為父母無同意怹做陣，所以兩人決定用「先上車，後補票」的方式，來一個白米煮成飯，因此為著「加人」（雞籠，基隆），怹包袱仔款咧就坐暝車來私奔，雖然父母設法「七堵」「八堵」也無法度阻止，怹沿路拚「通宵」（通霄）來到「大甲」完成洞房，希望這回會凍身懷六甲，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父母看查仔囝已經「大肚」，只好為怹補辦婚禮，追認這層婚姻，位「追婚」（追分）到「成功」，有情人終成眷屬。彼陣享兮給這個故事講甲若真的，阮聽起嘛真有道理。就安呢，我將「蘋果追分」開始佮這個勇敢的戀愛古連接置腦海底。
    琳果誠好食，我真早叨聽人講起，但是琳果生做啥款，我到國校五年或六年兮才初初眼著一目，宛也是置同窗何明享怹厝裡看著兮，彼年享兮怹大姊英兮嫁去嘉義市內，人講嫁了昧嫫(vai\)，有一擺英兮轉
來外家，就是綰幾粒琳果做孝敬父母的伴手，因為琳果貯置籃仔內，下置怹灶跤，我干單看會著一部份表面，感覺色彩紅豔迷人，想起一定真好食，可惜我這口散赤的嘴舌一直無福試食它高貴的滋味，到我讀師專的時，有一日去踅嘉義鬧熱的文化路，行到尾段，看著真濟果子擔，其中一擔有排出嫷擱大粒的富士蘋果，我踮頭前徛不止仔久，思考是吥是買一粒來食，來完納早年對蘋果抱著好奇的枵饞，然後我決定豆干四角殘殘給買落（去），但是這個決定煞隨互店主所定的價數破功去，「一粒百五」店頭家冷淡回答的口氣恰若並無意願欲賣我，我嘛聽一下慉一趒，陽春麵一碗才五元，一粒蘋果的身價竟然較懸工人一日的薪水！此後阮嘛吥敢擱數想蘋果的滋味。
    第一遍食著蘋果是真濟年後的代誌，是美國各種蘋果大量進口，以及台灣高山嘛會凍出產以後，彼時蘋果的身分已經大大降低，連上高貴的富士蘋果嘛失去令人著生驚的天價，這個時陣怹已經無什麼神秘，對我嘛無啥吸引力矣，顛倒是神話故事佮科學故事裡的蘋果捌墜落來搕(kap)著我的神經，幾日前，我掀開一本舊札記簿仔，看著2002年12月18日這工有留一段「蘋果墜落」的聯想，是用中文記兮：
        「一個墮落的蘋果造福了人類，
          它以行動向我們演示地球的秘密，
          （所幸，牛頓不是坐在榴槤下打頓）
          為的是彌補自己永難磨滅的羞愧，
          因為那個錯誤害人類被趕出伊甸園。」
    咁是愈古早，蘋果愈迷人，所以「地心引力」去恰意著蘋果？所以連上帝用心維護的亞當佮伊娃（夏娃）嘛忍昧牢，去互蘋果城（誘惑）去？所以為著一粒蘋果煞惹出特洛伊戰爭，害一個城邦滅去？應該是吧？若無，人人若會遐尼愛互「蘋果墜著阮」！美麗的墜落是甜蜜的錯誤，因為黃熟的智慧佮充滿的愛。

        ----2006.04.22作。原載2006.11，海翁台語文學，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