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6,2006
烈士之光照亮生命
【身臨歷史】
烈士之光照亮生命
--送別鄭南榕.哀悼詹益樺
/林央敏
原載1989.7.17台灣時報副刊
五一九,對台灣這塊土地和生存在這塊土地上的台灣人來說,是多麼哀悽多麼悲悼的日子。四十多年前,被中國人推翻的國民黨蔣政權攜帶大批武力逃來台灣,就從五一九這一天起實施戒嚴,而且一戒就是四十年。四十年來,台灣人生活在恐怖陰雲與制式暴力的籠罩下,自由淪喪,人權陷落,螞蟻般苟且偷生,不敢大聲喊出愛鄉土,更不敢發出救台灣的怒吼,一張嘴,除了吃飯飲酒和接吻,就只能吟頌獨裁者刻意編造的諕讕和口號。就像隨著魔鬼的音樂起舞,高歌一連串的夢囈,任令外來的殖民統治者踳傷民族自尊,踐破人性尊嚴,然後自慚形穢,以為自己是卑賤的民族,講了沒水準的母語,彷彿身上烙著羞恥的胎痣,而拚命異化自己,把靈魂交給統治者,以便換取生存的許可狀,一如浮士德。
不過,四十年來,台灣人的原始良心並未完全死滅,仍有一批一批「不可以不弘毅」的志士仁人,前仆後繼,抗議獨裁者的戒嚴銬鐐,但是他們的正義聲音被封鎖,他們的勇敢身段被醜化,背著國民黨野心集團羅織的罪名,也忍受著無知同胞的白眼打擊,而失蹤而落獄而慘死。所幸,反奴役的火花是越燒越亮。當一九八七年的五一九這一天,台灣人中最堅強最進步的一群自由鬥士集結首都台北京城,向國民黨壓迫人民的戒嚴令做出最直接的抗戰之後,想必也得到天神們如龍山寺神明的支持,終於掙破國民黨佈下的鐵網枷鎖,迫使獨夫解下戒嚴之名,除去十七道環繞台灣人民頭上的緊箍咒令。雖然「專制」依舊高高壓著,但台灣社會已出現生機,落土的種子開始發芽了。
在這批衝破「五一九戒嚴令」的和平義士之中,帶頭倡導的那名上帝眼中的「義人」就是鄭南榕先生,由於鄭南榕和他的同志們的犧牲奮鬥,終於打破台灣上空的政霸淫威,刷去許多台灣人心理上的恐怖陰霾,並向國民黨政權要回人的部分自由,並還給兩千萬台灣人,即使一向醜化、攻擊鄭南榕不遺餘力的國民黨同路人也享受了他的犧牲。於是,電視、報刊、雜誌都比較敢報導真相了,作家、學者也比較敢說些真心話了,學生、工人、農民、商人、教師、公務員……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完全任人宰割了。總之,社會開放一些了,各行各業各階層的被壓抑者都減輕了來自國民黨政權的各式剝削和壓迫,同時也獲得更多的權益了。雖然受益當中,也許還有大多數人不清楚他們的福祉正是鄭南榕和一批義士替他們爭回的。但鄭南榕等人並不因此灰心喪志,見怪那些尚未覺醒的台灣人,他繼續用他的生命對準邪惡的政權,老子說:「吾所以有大患者,唯吾有身」,但鄭南榕己忘卻了自身,而充滿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能以百分之百的抗爭意志,來為台灣人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和百分之百的人格,同時也要重建被國民黨政權挫喪殆盡的台灣國格,這已是佛的境界和至高的地藏菩薩的情操了。
我深深感到自己沐浴著鄭南榕和這一群台灣義士所奉獻出來的愛,也領受到他們帶給台灣的光,我也看到我們二千萬台灣民族的兒女,因洗著義士的血汗而從螞蟻般的生活變得有點人類的尊嚴了。可是何其不幸,人間大悲劇一再重演,生來只為救世救人的耶穌基督在被外來的羅馬專制政權醜化為「異端分子」和「瘋子」之後,又以「叛亂罪」釘死十字架,這是第一世紀初。而二十世紀末的鄭南榕,只為提出救國救民的主張,就被外來的國民黨專制政權以「判亂罪」逼死在烈火焚煉的編輯室中,再把他醜化為「偏激分子」和「精神病」。歷史拉長兩千年,事件多麼相似啊!
今年清明節,我返回嘉義鄉下掃墓過春假,四月七日傍晚,突然從電視字幕上看到鄭南榕自焚而死的消息,心中一震,此後無心再做任何事情,我聽說「乃弄」(Niron,鄭南榕之暱稱)有「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之志,也從他創辦的「時代系列」週刊上知道,乃弄已立定不讓非法的國民黨公權力胡亂侮辱人類的最高美德,所以他說:「國民黨只能抓到我的屍體」。因此,為了維護人類最可貴的神性--自由,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決心一死以抗拒國民黨的暴力挾持,雖然我不希望乃弄--這位台灣有史以來第一位在暴政之下還能做到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鬥士就此結束生命,因為台灣太需要他了。但是沒想到這事竟這麼快發生,那是多偉大的定力啊!使乃弄在烈焰的焚燒與爆破中,仍然高舉雙手,昂首長嘯狀,使焦黑的遺骸挺成完美的藝雕,並且超過百年修行的高僧,這樣的意志是我這種凡人無法想像的。但是,他的死,讓我第一次感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情境,也讓我活生生的體受到烈士殉道的精神。哲學家說:「士可死,不可辱。」詩人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宗教家說:「死亡乃永生的開始」,以及「王子喬浴火成仙」的神話故事,這些曾經讀過的頌語,我如今才真正澈悟。是的,這就是「昇華」的真諦。沒錯,台灣人如果要拾回被剝削去的自由、要超越動物的劣根性,必須打破死亡的關卡。我確信,乃弄的光定然除去不少人內心的陰影,尤其是對死亡的恐懼。
也是五一九,在烈士的遺軀告別台灣人民的這一天,雖然事前,國民黨當局百般阻撓這個治喪之行,也調集數營武裝軍警排開陣勢,切斷總統府周遭的交通管道,並透過大眾傳播警告全國民眾不要支援或旁觀,因為「公安部門」不惜血腥鎮壓。但是,台灣人不應再畏縮,必須走完這一趟「愛與非暴力」的路。
當天午後,天開始飄落毛毛的陰雨。在士林廢河道靈堂廣場,來送烈士出山的人越來越多。一點半後,這支台灣島空前的出殯隊伍在二十一響禮炮後開始出發了,目標是國民黨野心權力的核心象徵地--台灣「總督府」。我和林雙不、林文欽、張雪映、蔡恒翹、利錦祥……等幾個朋友走在一起,李喬則排到苗栗縣的行列去。數萬人的隊伍在悲壯的歌聲中前進。這裡,沒有公權力或師長的驅使,每個人都自願冒險來送鄭南榕。當烈士的靈柩走過時,沿途旁觀的民眾有許多人默默飲泣,又有許多人似乎忍不住內心的感動而加入行列。一個雙脅拄著拐杖的青年走在我前面,而我後面的這位老先生已經六十八歲。還有一位蘇小姐連夜從美國趕回來參加。我感覺到有一股力量,那是信仰,正帶著大家踏上解放建國的道路。這情境慷慨感人,我看到一個記者右手扛著攝影機,左手拿著面巾,一邊工作一邊擦拭眼淚。加入的人越多了,隊伍拉得越長了。這一天我首次親眼目睹一群勇敢的台灣人,朋友人不知誰說的,在這個行列中,他第一次感受到
台灣人的尊嚴。沒錯,當勇敢的隊伍彎進中山北路,並且浩浩蕩蕩的順著快車道向外來政權的心臟地帶邁進時,我也看到了「尊嚴」的長像。
可是,當隊伍轉入介壽路(註)後,全台灣人的恥辱赫然排滿總督府的門口埕,一批鎮壓自由的暴力設備橫在前方,這個公共場所,也許是全世界除了共產國家的土地外唯一只准歌頌、不准示威的地方。到這裡,先頭隊伍已經無路可走,不久,警方開始噴出強力水柱,不知是警告,還是在驅散前面的民眾。當水柱停了之後,我看到一陣濃煙直竄雲霄,眾人立刻掩鼻過濾難聞的味道,「幹!鎮暴部隊在放催淚瓦斯的款。」有人說。有人看看樹葉,希望風向對準暴力警察。這時,在前方的指揮車靜了下來,眾人議論紛紛。數分鐘後,警方再度噴出強力水柱,直到黑煙消失才停止。又過一陣子,傳說黃華自焚而死了,眾人頗為震撼,才知方才的煙柱是汽油燒起的。再不久,消息證實不是黃華,而是詹益樺,一個無名英雄突然衝向前方有警察固守的鐵絲網,並迅速點燃身上暗藏的汽油袋,終於隨著鄭南榕的英靈而去。指揮車再度發出聲音,極力安撫民眾,要大家靜坐,想來,前方情勢很緊張,一定有人憤慨不已,並抗議警方見死不立刻救援。我想,今天的台灣,如果不被國民黨帶入前途危機、如果不被獨裁政權壓迫,或者台灣人有向統治者表達不滿的自由,人們就不需以死抗議。
五一九,這實在是個極其悲痛的日子,由於這一天的進入戒嚴,四十年來,台灣人不知多少多可貴的生命被罪惡政權鎮壓掉,也從這一天起,開始有人決心以死亡來徹底解除自由的障礙。事後,我讀了詹益樺的日記,才知他是個具有高超信仰和精闢洞察力的人權運動者。「人民有權革命罪惡政權,必要時,以人最高情操『解決自己生命』對抗它。」他的日記說,多麼進步的思想啊!「我願與上帝同在,不願屈服在豬槽下,鬥陣(一起)吃饙,作為一個快樂的豬。」他的日記說。這是對人權有高度了解和信仰才可能說出的話,在台灣,還沒有一個所謂的「學者」或教授達到這種認知水準。然而,這樣充滿智慧與勇氣的人竟替我們犧牲了。
我想,面對烈士、面對這樣一個肯用生命為別人爭取自由的實行家,還活著的人應該感到汗顏,一切口誅筆伐也變成懦弱。
五一九,台灣人必須牢牢記住這一天,今後,我們應該本著烈士以「解決自己生命」的精神,來解決國家的罪惡,如此,台灣人才能贖罪,並告慰烈士之靈。
------1989.6.10作。原載1989.7.17台灣時報副刊,又刊於1990.1,「台灣文藝」第120期。
註:介壽路,即總統府前大道,蔣介石政權避走台灣後,國民黨基於歌功頌德,取向蔣祝壽之意,改名「介壽路」,後來陳水扁任台北市長時,改為「凱達格蘭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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