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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1931-1945   作者：鶴見俊輔 譯者：邱振瑞 出版：行人出版社（遠流） 初版：2007/12/28 定價：340元 ISBN：9789868344228

書評：「鎖國性」與十五年戰爭
周婉窈（台大歷史系教授） (中國時報開卷版20080128)

      一提到這本書的作者鶴見俊輔，稍諳日本史或台灣史的人士或許會說此人就是後藤新平的外孫，直截了當點出名人的「血脈」關係，但對於一位思想家，這樣 介紹實在失禮，彷彿抹殺了他個人的個性、努力與成就。私意以為，與其介紹他是後藤新平的外孫，毋寧說他是日本近現代史研究上「十五年戰爭」一詞的創造者來 得恰當。

    　「十五年戰爭」不只是個詞彙，也是個史觀，指1931年日本發動滿州事變（918事變）到1945年日本戰敗為止的一連串戰爭是連續性的戰鬥行為，不是零散的事件。這樣的主張意味著，在這一連串的對外侵略戰爭背後存在著結構性的因素。

     　這本《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 1931-1945》也就是以這15年為論述對象。這是1979年秋冬鶴見在加拿大馬奇爾大學講課的講演稿，原稿是英文，改寫為日文後，結集出版。從導言 式的〈向1931年至1945年的日本趨近〉，到最後的〈回顧〉，共13講。如果要簡單拈出一個最能直指這一系列講演的核心的問題，我想，那就是：「為什 麼日本人即使陷入戰爭的泥沼中，也不會用理性來修正既定的目標？」容我講白一點，就是錯了也很認真地錯到底。

    　這不只是關係到我們 如何了解15年戰爭何以要戰到無法再戰才被迫停止，也關係到我們如何了解日本的文化特徵，或是日本人的「本質」。在鶴見的分析下，這恰恰是日本人的「鎖國 性」所致。日本是個島國，固若金湯，導致日本人形成一種既安心而自足的感覺，有自己的一套行為邏輯。鶴見指出：日本政府之所以無力終止戰爭，須從日本文化 裡固有的鎖國性來理解。在這裡，我們看到鶴見透過15年戰爭之「現象」所欲揭示的「本質」。這也是這本書最具啟發性的地方。

    　「轉 向」是這本書另一個重要的課題。鶴見將「轉向」定義為：在國家的強制下所產生的思想變化。在日本史上，「轉向」指1930年代開始至戰爭結束期間，日本共 產黨員被迫公開宣示改變思想和主張。轉向不只是日本戰爭時期重大的現象，也是我們試圖了解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的一扇門窗。鶴見俊輔著有《轉向研究》一書， 厚達500頁，在他赴加拿大講學的前三年（1976）出版。以此一大規模研究為基礎，鶴見在這本講稿集中關於轉向的討論很多，實例具體而翔實，對台灣的讀 者而言，可能因過於陌生，一時不易進入情況。不過，這是精要，導引我們透過「轉向」與「轉向文學」掌握戰爭時期及其後的日本社會的一個重要動向。

     　這本書所討論的幾乎都是了解明治以來日本歷史的重要議題，如國體、大亞細亞主義、在日朝鮮人、玉碎思想、原子彈受害者等。這些相信在21世紀都還是等待 進一步探究的課題。這本論文集既能引導讀者入門，又能激發思考，讀者若對日本文化和歷史有興趣，是一本值得細讀的書。此外，這本書譯筆優雅流暢，讀來毫無 外文翻譯常見的晦澀窒礙之感，可見譯者和編者之用心。此書在編排上相當素雅大方，沒有不必要的符號，令人印象深刻。

    　最後，我想起 日本《記紀》神話中的「海幸彥」與「山幸彥」兄弟的故事，兩兄弟分別擁有釣鉤和弓箭。如果神話反應傳承此一神話之人群的集體意識的話，那麼日本儼然是個 「天惠之國」，享受來自海洋和來自山林的豐富資源，也就在這種自成一天地的幸福中，形成了鶴見所說的「鎖國性」。這是日本人在21世紀全球化激烈進行中所 必須克服的命題。反之，如果我們以鶴見的分析方式來探究我們自己的文化，是否也能有所見？這是讀這本精神史的著作所難以迴避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