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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5,2009

關於達賴喇嘛來台的種種妄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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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問題的同時，還要幫民眾簽名，非常忙碌的達賴喇嘛


達賴喇嘛這次來台，出乎不少人的意料，更引起了許多討論。這次統派團體更是非常積極地動員，達賴喇嘛所到之處皆可見到他們的身影，充分展現了台灣民主、自由的核心價值(笑)。(註)

而對於達賴喇嘛來台的幾個主要爭議點，其實都是些有問題的爭議點。光是那些爭議的存在本身，都是依附著有問題的前提、假設，才得以成立的。事實上，這是我們這廣袤無際的人類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現象：正反雙方表面上勢不兩立，但其實往往共享了一些有問題的假設。你說，這樣人類怎麼會進步呢？吵來吵去都是些虛砲嘛！

以下針對幾個比較重要(其實是我本人比較感興趣的爭議點)，一一戳破那些有問題的假設。

一、台灣又不信密宗，叫達賴喇嘛來有什麼用：
這個問題的層次太低了，我可以跳過嗎？......

好啦，還是說兩句好了。首先第一個錯誤的前提是，藏傳佛教「不等於」密宗。可能是台灣社會受到金庸的胡說八道、台灣佛道教的傳統、還有像這種十幾年前非常流行的B檔片的影響，一提到藏傳佛教，甚至是聽到宗教，就想到那些超自然的法力、保佑，有的沒的怪力亂神。

可事實上，即使是在傳統的藏傳佛教裡，也是有區分顯、密的。顯教部份指的是研習經典，藉由學習佛法來超克種種慾望、執著，導向對眾生的善念；密教部份，才是那些祈雨、賜福的儀軌。但即使如此，在傳統中，修習密教的資格也是要奠基在顯教修為的基礎上。也就是說，除非你夠慈悲，不然老衲的法器是不會傳給你的。

不過要記得唷，我剛剛講的還是傳統的藏傳佛教，現代的藏傳佛教又不一樣了。大家搞不好都聽過達賴喇嘛開這樣的玩笑：要是我的加持有用的話，我現在也不會牙齒痛了。事實上，這個簡短的玩笑，正說明了達賴喇嘛身為藏傳佛教領袖，又或者說身為藏傳佛法的修行者，所獲致的奧義所在。

沒錯，藏傳佛教已經開始在甩脫那些超自由的法力、奇蹟。當達賴喇嘛用玩笑話質疑他自己法力的時候，他其實是在說：這一切無關乎我或任何上師的法力，真正重要的是包括你、我在內，眾生向善的願力。真正能要創造一個更幸福的世界，靠的絕不是少數幾個人的超能力，而是要由庶民的起心動念、一言一行來著手。

再說了，他曾呼籲將人民罷免達賴喇嘛的權力入憲。流亡政府更在他的指示下，考慮轉世靈童的另類方案，比方遴選人才從小培育。當達賴喇嘛連他自己權威所繫的轉世靈童制度，都可以質疑的時候，即使是像我這種無神論者，也不得不服氣了。

在這種意義上，藏傳佛教在歷經流亡的洗禮之後，已經轉型成為一種跡近唯物式的宗教，只不過還把眾生的願力，一同算到那個「物」裡頭去了。考慮到人類的意願、作為，對地球的影響如此鉅大，我不得不說這是種很有說服力的思索宗教的途徑。

雖然我本人得要很遺憾的說，達賴喇嘛的意願是一回事，信眾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許多人仍然是抱持著達賴喇嘛來賜福「有用」的想法，來駁斥那種「來台無用論」，卻沒有去深思「有用」、「無用」之間的疆界、標準到底是什麼。事實上，往往這就掉進了倚賴達賴喇嘛法力的陷阱裡頭，也正違背了達賴喇嘛常常告訴大家的：這無關乎他的法力(要是他的法力有用的話，我們也不用紀念什麼流亡五十週年了)。

這也就導向第二個錯誤的前提：在認為是達賴喇嘛的加持、賜福起作用的前提下，討論達賴喇嘛的法力對台灣人有沒有用。但事實上，達賴喇嘛的賜福本身是沒有超自然效果的(不是我說的，尊者自己也這樣講)，真正起效果的，是達賴喇嘛的祝福與關切，這種很素樸的慈悲心，促進了人心的寧靜以及利他精神的昂揚。

好啦，其實我對這個問題真的沒有太多興趣，到此為止。不過附帶一提，台灣的藏傳佛教信徒其實還蠻多的，有十幾間藏傳佛教中心。

二、達賴喇嘛是政治和尚，來台是政治操作：
九月三號早上，達賴喇嘛在台北福華對民眾發表演說時，我也排在隊伍裡頭。我常常聽到的論點是：法王是來賜福，法王是宗教的。無論如何，我們可愛的民眾或信眾們總是要說法王無關政治，此行是宗教活動，好像不這樣相信，就會讓政治玷汙了法王的衣襬。

而不管是TVBS還是民進黨的民調，也都繞著這個框架打轉，一再的要求民眾在「宗教/政治」兩者之間表態，好像這兩者之間是零和關係似的。

達賴喇嘛說：政治並不骯髒，是人把政治弄髒的。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理解，畢竟這句話好像禁不起邏輯的檢驗，難道這世界上存在沒有人的形而上政治嗎？那政治又怎麼會不骯髒呢？我個人認為比較合理的理解是：政治並不骯髒，是有人希望你覺得政治是骯髒的，所以把政治這個辭彙說得好像很骯髒似的。

當支持者和反對者分別持著「宗教」、「政治」的偏光鏡來看待、詮釋達賴喇嘛的訪台行程時，他們共享的前提就是：宗教是神聖的、政治是骯髒的；宗教行程就很OK、政治動作就萬死不贖。而這，怎麼會不是個有問題的假設呢？

首先，政治效應是一定會有的，不要說是中國愛找碴，達賴喇嘛此行如果讓台灣人民對流亡藏人的處境有更多的興趣、了解，甚至認同，那不就改變了中、台、藏之間的政治地景了嗎？在任何角度來看，去宣稱一位領導國人海外流亡五十年，對境內外藏人社群舉足輕重的領袖，來到一個要求正名制憲，正面臨被中國經統促政統危機的國家，是完完全全去政治的事件，都是件非常可笑、自欺欺人的事情。

對於反對者而言，他們用完全去政治的標準來要求達賴喇嘛，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更準確的說，他們要求的完全去政治，其實是「不要產生我不樂見、不同意的政治效應」。陳雲林來台的時候，不就是同一批人說他是來談經濟議題，非關政治，企圖替他開脫的嗎？追根究底，他們樂見陳雲林來台的政治效應，不樂見達賴喇嘛來台的政治效應，所以他們堅稱前者是非政治的，好讓那些政治效應可以水到渠成；卻指控後者是政治的，好干擾那些政治效應，讓人避而遠之。

反對者指控達賴喇嘛是政治的，意圖干擾可能的政治效應，而這種策略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會奏效：那就是人們真的覺得任何可能的政治效應都是不可欲的、應該迴避的，從而拒絕任何政治效應的萌生。而這卻正是支持者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他們堅信、堅稱達賴喇嘛來台是宗教的、非關政治。

我本人卻要問了：就算是政治的，那又怎樣？是政治的，就不可以是宗教的嗎？又或者倒過來問個更尖銳的問題：是宗教的，就可以不是政治的嗎？

我們想像一下，如果今天台灣區分了幾種階級，裡頭某些是天生下來注定享受榮華富貴的、某些是天生下來注定做下人供人驅使的。而有一個人跳出來說，這種階級是有問題的，眾生應該是平等的，並且提倡在眾生平等的前提下，另外一種社會結構與思維方式。請問：這個人他的作為，是不是政治的？他是不是在要求對既有社會權力結構的改革，企求一個更理想的世界？

而這不正是悉達多當初在婆羅門教社會中倡議佛教的處境嗎？沒錯，他是宗教的，有誰能說佛陀不是宗教的嗎？但他也是政治的，而且政治得理直氣壯，因為他就是要改變那個社會的心靈乃至權力結構嘛！

但支持的民眾卻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了這種「宗教/政治」二元對立的框架，一味地蜷縮在「非關政治」的斗室裡，好像不如此不足以證其信仰之純潔無瑕似的。這種思維方式，卻正中對手的下懷，因為他們的目標就是要最大規模地降低達賴喇嘛來台的政治效應，又或者說，還要藉機生產一些他們樂見的政治效應(促統是一個，強化老百姓對政治避而遠之的態度是另一個)。

所以，我認為我們不但不必辯稱達賴喇嘛此行非關政治，相反的，我們應該積極擁抱達賴喇嘛來台的政治效應。更積極地認識藏人、流亡政府的歷史與處境，發展台、藏之間的特殊國與國關係。藉由破除那種有問題的前提，來真正獲致社會、心靈的進展。

附帶一提，後來進去聽尊者講話的時候，我本人因為連續好幾天沒有睡好，不自禁地打了個呵欠。結果被他看到了，他就衝著我做出他招牌的促狹笑容。這倒讓我蠻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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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民進黨的民調當中，有77.7%的受訪者認為抗議的行為不適當，認為適當者占13.2%。我總是覺得想這種題目應該要拆成兩題：你同意他們的訴求和意見嗎？你認同他們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嗎？說什麼適不適當，把主觀認同混進對他人權益的予奪裡頭，長久來講正是台灣民主的病根。
本文摘取部份發表於自由時報的自由廣場。

Posted by perseusphong at 樂多Roodo! │03:17 │回應(2) │引用(1) │黑--咬文嚼字的學究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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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Dalai Lama 達賴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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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列表:
關於達賴喇嘛來台的種種妄見【孔傑榮專欄】司法是進行中的在製品！
[書籤]從達賴來台到扁案審理【迷幻機器：「兒皇帝」馬英九不代表我！！！】 at September 17,2009 22:15
回應文章
因您自由廣場的文章而看到此Blog
實在佩服您的文筆與內容啊！ :)
看得痛快，馬上subscribe（呃⋯不是故意要壓韻的）
Posted by 韋采伶 Louise Wei at September 8,2009 02:02

噗，歡迎。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我不是什麼勤勞的寫作者唷XD
最近花比較多時間在臉書和架SFT-TW的部落格。
歡迎去看看唷。
http://studentsforafreetibet-tw.blogspot.com/
Posted by PUPA at September 8,2009 0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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