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和13之間的緩慢

家裡附近有兩位殘障者，一男一女互不認識。
雖然他們兩個彼此不認識，但我卻老可以在遠處一眼就認出他們兩位，而且看到這一位就讓我想到那一位，反之亦然。

那位男生我們常常遇見他，在酒吧、在市場或是在人行道上，看著他看了好幾年，每次看他就會多一些感動，而那位女士則剛好想反，看到她會讓我想要離她遠一點。

會對那位女士印象深刻是因為被她驚嚇過，驚嚇的方式我認為很殘暴，因為到現在一想起來還是很錯愕。

那天剛好要過馬路去銀行辦事，往路口的方向走時就看到一位女士腳步歪斜著，一拐一拐的走著，因為人行斑馬線這邊紅燈，於是她停了下來，而我剛好就站在她旁邊，她看看我，開口跟我說：「小姐，你可以牽我過馬路嗎？」我當然馬上說好，因為我很願意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心想她因為走不快怕被車趕，所以才開口請人幫忙吧。

燈綠了，她握著我的手環往前走，而我，很盡力的、小心翼翼的看有沒有車子開太快。我心裡很高興，高興真有幫助到人。她一路上都沒有講話，就是拐著腳一直往前走，我心裡還在想她的狀況其實還不算嚴重，走路的速度還真的蠻快的。

一到了對岸的人行道，她，就把我的手．甩．開．了，然後繼續往前走去，沒說話、沒回頭，當然也沒說謝謝。

我驚嚇得手還停在半空中，楞在那裡許久，一種非常難受心情湧上心頭，感覺被利用了、被欺騙了、被甩了。

這些事只發生在一分鐘之內，卻讓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把這些傷害丟掉，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麼衝擊會那麼大，我想應該是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所致吧。

回到家我把事情的經過敘述給蘋果樹聽，他說這年頭什麼樣的人都有。

某天我和蘋果樹站在陽台上看著街上的行人，突然，我認出了那位女士，她剛從一家店走出來。我激動的跟蘋果樹說：「就是她！就是她！」像指著犯人般。蘋果樹看了她便說「如果是她，那我可是一點都不驚訝。」

蘋果樹說他曾經在一家文具店遇到她，結果大家都在等她，很明顯的她是在整店員，一樣樣的東西請店員從櫥窗拿進來看，又一樣樣的說不要這個不要那個，結果弄到最後店員把她「請」出門。

蘋果樹已經看過很多次許多店看到她都不讓她進去，因為她是整人大王。果然，才剛看她走進書報攤就又被請出來。

世界也真的好小，我在路口又遇到她兩三次，我站得遠遠的，怕又被她點名，結果下場是又看到和我一樣的受害者。

怎麼會這樣？我到現在還是不懂，是因為身上的殘缺而造成她對正常人的恨嗎？為何要把自己弄得惹人閒又遍體鱗傷呢？

另外一位就真的可愛多了！第一次看見他時他的狀況很嚴重，坐在輪椅上、頭歪斜著且手扭曲著，必須要人家推著輪椅，我心想，可能是嚴重的車禍吧？

第二次看到他時我認出了他，他是單獨一個人，用他扭曲的手推著輪椅，非常緩慢的前行。天氣好時，我常常會看到他在露天咖啡座坐著輪椅看著行人。天氣寒冷時也時常看到他緩慢的在種滿法國梧桐樹的人行道上緩慢的移動著。我心想，真好，他很喜歡出來走走，他之前一定是個好動的人。

過了好幾個月又看到他時，我好驚訝，因為他已經可以用雙肩腋下支撐著手杖站著了！雖然可以一步一步走，但看得出來走得很吃力很緩慢，但我很替他高興，我知道他一定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會這樣步步艱難的走著。

有一次傍晚去上學的途中又看見他，他正在吃力的撐著住宅的大門要跨進去，我看到馬上上前幫他把門頂著，我問他是否住在這裡，他說是。他向我道謝，我便趕著去上學了。

在課堂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在想他住的地方其實離我常碰到他的地方不算近，但他也是這樣的不畏艱難的走著，走去有人群的地方。他的容顏或許是因為事故而無法自然表現，這讓第一眼看到他的人來說，會以為是智障或是蒙古症，但其實他的內心是很堅毅的，腦子盡想著要趕快好起來，我知道。

每次看到他，都會看到他微小的進步，每次看到他的背影，我總是會放慢腳步想陪他走一段。他的步伐還是很緩慢，但是幾個月後他只拿著一根枴杖，再過幾個月後他可以不需要支撐物，小心保持平衡、緩慢的走著。我走在他背後，常常會想向他大喊：「加油！好樣的！你一定會越走越好的！我對你信心十足！」

我真心期待他有一天可以大步走著，踩著秋末落下的梧桐葉，踩著春天的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的金光，向前邁行！

昨天和蘋果樹回家時經過門前的日本料理店，他看到他時馬上跟我說：「那位走路不方便的人在日本餐廳裡呢！」我說：「那服務生慘了，一定又要被刁難了！」蘋果樹很有默契的馬上跟我說：「不是！不是！是『他』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