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5,2009
理想繼續燃燒─給陳映真 / 林瑞明
尊敬的大頭兄長:
好久不見了,時在念中。知道你病得嚴重,一直無從問候,偶爾從文壇大老得知你在北京養病的一鱗半爪,只有在心裡默默地祝禱你能掙脫病魔摧折。
我是1975年你從七年囹圄中釋放出來後,少數你最先認識的新知瑞明,在中學時代你即是我的文學偶像,捧著《現代文學》、《文學季刊》、《劇場》閱讀你的文章,而深深著迷於你的文學魅力。1969年上大學之後,才知你早因「民主臺灣同盟案」被捕,判刑十年,覺得悵悵然若有所失。後來從朋友處,得知劉紹銘編的《陳映真選集》由香港小草出版社印行,託僑生帶來好多本,自己看,也介紹給朋友讀,那可是我大學時代的文學聖書啊!因為義人在牢中受苦,懷著謙卑的心一讀再讀,為〈鄉村的教師〉裡南洋歸來的吳錦翔而落淚(緣由我父親是太平洋戰爭那一代人),為〈將軍族〉的一老一少的樂手小人物之掙生活而感動,為〈六月裡的玫瑰花〉裡的黑人軍曹而反省越戰,為〈加略人猶大的故事〉之不同於一般對猶大的描繪而著迷,為〈唐倩的喜劇〉中的存在主義人物仍遍布於校園而莞爾......,每一篇作品都有著不同主題,而有不同的文體表現,讓文學青年的我嘆服。
1975蔣介石死後,你減刑出獄,不多久我就透過友人與你見面了。記得當年我打電話找你時,你常就近約我在大陸工程公司附近的咖啡館長談。久而久之,接電話的小姐,也認識了我的聲音,而後來你倆在耕莘文教院舉行簡單而盈滿喜悅的婚禮。你的老朋友們尉天驄、黃春明、獄友吳耀忠、學生蔣勳......都出席了,與會的人中,我是少數的年輕有人之一(80年代初期〈婦女雜誌〉的作家專訪,選刊的相片中,我也在鏡頭裡呢),大家都為你高興,有了相愛相伴的人。記得有一年林毓生教授從美國回來台大,為我們史研所的學生開一門思想史方法論的課,讀了Karl Popper的 "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歷史命定主義的貧困》)以及"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開放社會及其敵人》),讓我開了眼界,也稍稍解了一些知識上的困惑。林先生非常關心文學人,他寫給你的信託我轉交與你(當時白色恐怖仍籠罩全島)。因蘇慶黎主編《夏潮》時我是她的幫手之一,對於左派的文化人有了更多的認識。因你是重要的作家,1976年《前衛叢刊》創刊號刊了林依潔〈下一件差事─陳映真的再出發〉,訪問者與協訪者都是我的朋友,我們對你是多麼景仰啊!1980年我發表了〈越戰後遺症─論陳映真的兩篇小說〉,討論你入獄前最後一篇小說〈六月裡的玫瑰花〉與出獄後發表的第一篇小說〈賀大哥〉,因兩篇都涉及越戰,我如是寫下:
......橫跨了十一年的兩篇作品,同樣是對越戰的反省,顯示其文學魂,足為我們這一代的良心。再可能是無意識的創作之中,陳映真奇蹟地將他的文學生命前後一段地整個銜接上了。我們為他個人慶幸,也為文壇慶幸。
我是多麼熱切的讀你的作品啊!而且從中得到了啟示。
1979年底美麗島事件後,不只政治運動,文壇也能感受到肅殺之氣,然而終究不會甘於斷氣的。1982年元月,南部的文友創刊《文學界》,第一期發刊之後舉行紀念會,你與大嫂應邀專程南下高雄,當時還沒有所謂的南派、北派,雖然各有所關心,但「統」、「獨」猶未分化,面對國民黨的文化政策,仍有各自努力的空間。
我是1979年服畢兩年兵役,退伍後回故鄉任教於南部的成大。我曾在後來出版的《少尉的兩個世界》自序〈昔日的鏡子〉中提及:
我絕非思想深刻之人,但對於時代思潮的衝擊,向來頗有感受。服役前後這一階段,學歷史的我,反而面臨了慣性從中國的思考,逐漸落實到「我的中國是台灣」。在統獨問題尚未激化之前,與文化界左右統獨各方人馬多少有所接觸。至今猶感謝陳映真、鍾肇政曾經給予我的知心之談,做為一個文壇後輩,這是何等幸運。
這句話緣於我的朋友梁景峰曾在《中國時報》的一篇短文,大略意思是我們戰後世代有一個三段論:1.我的中國是中國;2.我的中國是台灣;3.我的台灣是台灣。在《中國時報》文化欄中偶然讀到,而印象深刻,從而拿來印證自己的經驗。這樣的論斷,拿來分析,可以長篇大論,然而亦可簡單觸及。
敬愛的兄長,這裡得回到我的生命經驗來,也須提及我父,正如你文章中常提到令尊對你的影響。我是戰後嬰兒潮的世代,受教育都是在國民黨一黨獨大的年代(我的兒子的時代也是如此,由此天可憐見,父子兩代小學課本中,都有蔣公小時候看魚逆游而上,體會人生的大道裡這一課)。如果不是因我父潛移默化,可能會忘了從臺灣思考。我父生於1924年,正是戰爭受害的世代。小時候,我常看到他勤於閱讀日文的太平洋戰爭之戰史,懷念命喪南洋的朋友;因家居窄小,有時候和我母在我們小孩面前「公開的講悄悄話」就用日文交談;小學時代,老師告訴我們講日語是受日本奴化教育的影響,我曾當面指責父親:「日本人都已離開那麼久了,還講日本話,奴化教育的影響。」他愕然地看著我,而沒賞我一巴掌,只淡淡地說:「長大了,你就會知道。」
我長大了,當然知道了,他用小時候學來的「國語」講話,只是我的「國語」跟他不一樣。我是受國民黨黨國教育長大的人,中國深印腦海深處,而且也以泱泱大國民自居(少我一、兩歲的林毅夫不是發揮得淋漓透徹嗎?)我父跟令尊不一樣,他一直教育我:「我們是台灣人。」甚至在重修祖墳時,也將在祖先墓碑上的祖籍,落地生根刻為「台南」。美麗島事件及軍法大審時,他已病重,受困於斗室,每天為我剪輯新聞資料,父子之間關於台灣的命運有了深刻的交談。啊!宿命的島噢,我們生在台灣,一如江文也即使離開,也要以一生反芻島的記憶。
至於中國,我看到了1966年開始時的「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多少滿足了我憤怒青年的時代;也看到了1966年結束時的荒謬;1976年周恩來、毛澤東相繼死亡時,我也看到了四人幫大審時,社會主義者楊逵在東海花園急切地翻著字典讀 " Time "雜誌,對文化大革命的不解,對共產中國為何會這樣那樣的一些困惑與茫然;我也看到了1989年六四天安門的鎮壓。別的暫且不提,尊敬的兄長,我是多麼希望有影響力的你,站出來講些話啊,但是沒有看到。
十年之後,我在《成大歷史學報》發表了一篇論文〈目的與手段之別─事論黃春明與陳映真〉,提及你是思想家,對於跨國企業的「新殖民主義」表達了強烈的控訴。對台灣問題的思考也開始較像社會學家而非小說家。雖然有我的一偏之見,卻是認真的研讀你的作品啊!後來集結的《忠孝公園》以及散文集《父親》我一樣熱切讀了。感慨良多。
我因推動台灣文學研究的學術化,因緣際會成為成大台語文學系所成立的推手之一;也因國家台灣文學館設在台南而出任首任館長。這些在民進黨(我可不是黨員)落實下來的事,我可以想像你不以為然。然而在文學館的主題展中,你都是不可或缺的要角。2004年週年慶的稍後幾天,你突然單獨一個人出現在文學館參觀展覽,當我從同仁那兒得知你來的消息,是多麼高興啊!趕忙到一樓來陪你參觀展場,並帶你到地下室恆溫恆濕的庫房介紹各種設施,以及不分派別作家們的捐贈手稿、藏書。此時此刻,我以為這是在台灣應該做的事,也不應拖延不做的事,你或許也覺得做得還可以吧。我請你在剛撤展下來的「臺灣文學意象展」你的放大的個人照展板上簽名留念,你沒答應(別的作家都樂意簽名),我也不勉強,但懇請你在我的題名簿上留下勉勵的話,你簡單寫下:
瑞明館長紀念
零四年十月廿一日
陳映真
即使無言,在我,這是最大的鼓勵了。又一年一年過去了,知道你在北京養病,我心不忍。祝禱你能少受些病魔折磨。其實,這些年我也早已是疾病王國的病囚了,但不輕易倒下,因還要看崛起中的大國是如何對待周遭的小兄弟,還是依然傳統帝國的老大心態?要看世界工廠因代工而富了沿海部分區域,如何與大西北平衡?要看「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是如何的筆資本主義還資本主義的一切努力向「錢」看,更要看文化界是如何具有反思的能力,還是也大多無非言左行右,攫取個人的蠅頭小利罷了......。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尊敬的兄長,你創辦的《人間》雜誌,影響後代深遠,你創作50週年留下多面鏡子讓我們反思。不管是你的真實信徒還是懷疑論者,終將一路被你的作品深深烙印,而心血的結晶會比我們軟弱的肉體,存下來更久更久。如是我為你感到不虛此生!
請硬朗地與疾病共生
祝
聖靈充滿
瑞明
2009、8、8莫拉克颱風
此文章原刊於《文訊雜誌》2009年9月第287期
(本文已徵得作者林瑞明教授同意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