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思索真理的部落

－－建立一個地基

蔡維民

當「末世」來臨之時，我們將會如何？我記得曾經看過一個報導：話說美國加州的某條高速公路曾經發生過一次連環大車禍，肇因是因為該處某一家化學工廠的除氣槽突然破裂而廢氣洩出所致。但是據訪問肇事駕駛的結果卻不是因為它吸入廢氣才導致車禍，而是因為廢氣在空中受到車燈的照射，竟然顯現出耶穌（應該是一般畫冊中看到的那一位）的形象。他表示當時心中直喊著：「完了！基督降臨了！世界末日到了！我要下地獄了！」然後猛地一煞車，真的造成了高速公路上一幅地獄式的景象。..........

        在台灣，一般基督宗教信徒聽到「末世論」時，先聯想到「地獄」的可能會比先想到「天堂」的多。理由很簡單，因為「末世」在台灣信徒的心中，所刻畫下來的印象大多是「死亡」、「審判」、「懲罰」、……等等。之所以會如此，一方面是因為台灣的基督徒仍然深受傳統漢文化的影響，對死亡採取否定、抗拒與逃避的態度；另一方面可能也因為台灣的牧師在主日講道時大都有意避開「末世」的話題，以免教友聽了之後心中不安，導致一般基督教徒都以「猜測」的方式或改造民間信仰的地獄觀來建構自己所謂的「末世觀」。

        因為不明白而導致猜測，也可能因為猜測而產生異端。身為基督宗教學術研究者，我們的責任便是將較合乎聖經教訓並嚴謹的「末世論」系統介紹給社會大眾。范彼得教授的《死亡與永生101問答集》，正是一本對於意欲了解天主教傳統的末世論思想者而言相當深入淺出而又完備的入門書。

一、

        本書的作者范彼得（Peter C. Phan）教授是現任北美神學協會總會長。身為越南人，他是第一位亞裔神學家獲此殊榮的。范教授是天主教耶穌會的神父，同時也是美國天主教大學宗教與宗教教育系的教授。他長於釋經學、宗教文化比較研究，與對於卡爾‧拉納（Karl Rahner）的學說尤為精通，曾以詮釋拉納末世思想的《時間中的永恆（Eternity in Time）》一書獲得1989年美國神學社會學院評為最優良讀物。同時他也獲得許多的榮譽博士頭銜，可謂是享譽歐美的重要神學家。而《死亡與永生》一書是他在1994年於威斯康辛州聖諾伯特大學（St. Norbert  College）神學院教授「末世論」後所整理出之重點，相當精要易讀。

二、

        本書共分七章，分別為「永生：我如何得知？」、「聖經的末世論：聖經所述的末世景象」、「死亡與瀕死：成為永恆的時間」、「從死亡到復活：居間之境」、「天堂與地獄：與上帝同在或與之相分離」、「死者的復活：歡樂的重聚」、「希望的滿全：重返地上」等七部分。在第一部份，主要在說明末世論的重要性、本書的主要方法－－尤其是詮釋學方法、以及「永恆」與「永生」概念的說明。在第二部分，作者整理了舊約與新約聖經中所出現的「末世論」，包括：西元前五世紀的「先知傳統」、以及西元三世紀以後的「啟示文學」，分析了它們的差異與特色；同時也將新約聖經中「共觀福音」、「約翰福音」、「保羅書信」與「啟示錄」中有關於末世思想的經節提出來分別加以說明與比較。在第三部份中，作者從聖經以及天主教的觀點教導人如何看待死亡與瀕死，在這部分作者相當程度地依循了卡爾‧拉納的基督教人學觀點。他並且強調：瀕死可以說是透過人的存在而將人的自由推向最高峰的事件。第四部分就進入到一般末世論的重點－－「中間狀態」之中了。基本上，作者仍不違背天主教有關「煉獄」的教義，也解釋了所謂「古聖所」的意義。值得注意的是：他對於「個別審判」有益於天主教傳統的看法，而且此看法是相近於新教甚學家－－如田立克（Paul Tillich）與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的。他認為所謂的個別審判應該要放在瀕臨死亡的脈絡下來瞭解。在瀕臨死亡時，人已面對面地來到上帝面前，人在上帝面前所做的任何決定，上帝都准允之，並以此種方式「審判」之。第五部分提到了「天堂」與「地獄」各是怎樣的光景，在這一部份，作者並無意要精確描繪所謂天堂與地獄的物理特徵，事實上，他更強調所謂天堂便是一種「共融合一」的狀態－－與三位一體上帝和一、與天使和一、與天上聖徒合一，我們甚至可以面對面觀看上帝；相對地，地獄便是與上帝分離的狀態－－當然，還是有「不滅的火焰」不住地溶蝕。不過，作者也認同拉納與巴爾塔薩（瑞士天主教神學家）所強調的論點：和天堂比起來，地獄算是一種「可能性」存有，因為「上帝願意萬民得救，卻不願一人沈淪」。接下來作者開始提到了「復活」的論題，這其中的重點當然就是「肉體復活與靈魂不朽的爭議」、「肉體復活的意義」、「新軀體的特徵與性別」、「重聚的歡樂」等等。其中我個人覺得相當認同作者的，是他強調我們應該避免按照我們的意願和欲望來塑造天堂，而讓天堂成了一種「度假勝地」或「退休後的住所」。最後，在「希望的滿全」這一部份，作者處理了一般人最關心的「基督再臨」、「最後審判」、「千禧年」與「新天新地」等論題。

        基本上，范彼得教授這本著述有四個特色：

        （一）本書相當於范教授授課後的重點整理，而非一種專門的神學論著，所以無論是觀念論述、遣詞用句、抑或是編排次序，都不至於過分艱澀；再者，他採取一問一答的方式鋪陳思想，更能幫助讀者抓住其中要點。

         （二）誠如作者在「前言」中提到：本書是由天主教神學傳統的觀點所寫成，但希望其他基督宗教支派和非基督宗教的人也能從中獲得助益。所以我們可以發現其中的論點並不偏執而極端，相對地，還相當地開放與平衡。當然，有些論述是基督新教所不接受或少有討論的－－如「煉獄」的教義、「天上聖徒（或稱真福者）」與人的互動等等。但至少藉由本書，一般新教徒可以大略明白在天主教神學界是如何詮釋這些教義，並可作為一種神學「比較」的參考。

         （三）由於作者長於釋經學，所以在各個論題上都能援引聖經相關的經節，並加以分門別類。例如有關「天堂」的論述，舊約中的先知傳統、啟示文學或智慧文學各有何說法，新約中耶穌有何教訓－－其中又將共觀福音與約翰福音的記載分開來討論、保羅有何說法、啟示錄的記載又如何，……這樣的整理對於一般人而言是相當清楚，有很好的幫助。

        （四）作者對於許多當代的神學、醫學與生死學都多所涉獵，在書中相當適當地引用了各個領域中的學理來豐富其內容，這也是對於神學與其他學門整合的合宜的示範.。

        作者對於許多當代的神學、醫學與生死學都多所涉獵，在書中相當適當地引用了各個領域中的學理來豐富其內容，這也是對於神學與其他學門整合的合宜的示範.。

三、

        譯者崔國瑜小姐畢業於台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加以其天主教信仰的背景，所以在相當程度上已忠實地譯出了原文，並且其文句也相當通順。然由於顧慮到原文中有一些專門用語與末世神學上的背景知識必須適合於一般讀者，所以在校訂時作了如下修正。

        （一）由於此書內容是專屬於基督宗教之論述，故原文中的「天主」一律改譯為「上帝」、「保祿」改譯為「保羅」、其他相關人名也改為我們常聽見的譯名。

        （二） 本書中所有聖經卷名的中譯版本，皆採用教界較常使用的「香港聖經公會」譯名，而不採用天主教思高版聖經譯名。

        （三）關於某些較有爭議的詞句或概念的中譯（如「異象」、與「切近」）等），基本上是以詞義通順為主要考量，但是我在中文之後都加上了原文比對（如「visions」、與「appropriating」等）。

        （四）由於時間匆促，故未能在一些核心概念下（如「歷史批判」、「道成肉身」等等）加譯註或說明，也未能整理出中英專有詞彙對照表，這些部分盼能在再版時加上去。

        雖然有些缺憾，但是基本上相信已將此書的中譯盡量通順化與普遍化，也許對於非基督徒而言尚有理解上的困難，但是應不至艱深－－尤其對於基督宗教信徒而言。

四、

        我堅信：任何的神學論述，都在建立一個地基－－一個追尋真理的地基。無論這個地基用的是本土的材料，抑或是舶來材質，都必須適合「我」來居住，必須能夠抵擋「這個地方」的風雨。神學的建立必定與實在的「人」有關，是生存在此世間真實的人以其智力對於「神」的回應與說明，同時藉由這樣的回應來詮釋並解決我們實際當下的存在問題。當然，神學真正的意義一直在「普世化」與「實況化」之中尋求平衡；然而，神學畢竟只是一個地基，它可以讓我們在作任何一個具體行動或抉擇時有一個令人放心的理由，但是它不能令我們得救－－甚至，連宗教也不能讓我們得救！

         因此，我們需要的是各種可能性的認知， John Maquarrie曾說神學有六個要素：經驗、啟示、聖經、傳統、文化、與理性。因此，不管是巴特的神學、莫特曼的神學、尼布爾的神學、宋泉盛的神學、還是拉納的神學、巴爾塔薩的神學、甚或是南美洲的解放神學、非洲的黑人神學、……等等，都是我們建構屬於我們自己的神學的大好材料。同時，我們必須要避免依照既定意識型態來選擇神學內容的可能性，而必須在客觀地瞭解與比較所處理的諸神學論題之後，讓理性誠實而自由地選擇－－當真正發現真理後，要有臣服真理的勇氣。

        廣義地說，每個人都在建構自己的神學－－理性地闡述自己的信仰，並且依此闡述立身行道。因此，我們需要一個地基，告訴我們闡述的基本模式、以及作為信仰闡釋基礎的基本思考方向。事實上，任何神學論述都是在更早的其他神學地基上建造起來的。因此，不論是天主教徒或改革宗教徒，或許對禮儀或某些基本教義有所堅持，但彼此都一定要對對方的神學心存敬意，甚至謙卑以待。唯有如此，理性的交流才得以實現，而藉由交流與攝受，神學才能更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