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6月27日
從《中國正藍》談議題倡議式紀錄片的生產政治
隨著數年前《生命》、《無米樂》等紀錄片大紅之後,有一個相關問題也跟著浮上檯面:那就是說,因為許多紀錄片的主題都是社會議題、具有社會干預的效果,有些 NGO或社運團體,甚至開始使用紀錄片作為議題宣傳的管道之一,那麼,原本是強調紀錄真實的紀錄片這種特殊影片類型,會不會因政治因素影響片子的詮釋觀點,或是說因為特殊目的而影響了真實的「再現」呢?
當然,有創作就有觀點,要求創作者完全客觀中立純粹是幻想。臆測創作者的主觀動機並非好的觀影方法,因為動機本身無法驗證,只是,我們還是可嚐試透過一些較客觀的檢驗方式,來談說,如果一部紀錄片參雜了太多人為附加的效果,它對於原來想要宣傳的這個議題、以及被拍攝的當事人,到底是正面還是負面的效果?
《中國正藍》這部片子,如果純粹就影片內容呈現的故事來說,可說是一部難得的報導中國加工出口部門農民工生活的片子,主要是這一組美國的拍攝團隊找到了一個願意配合的工廠主,讓他們可以自由在場內拍攝,而工人們因為知道他們經過老闆的允許,所以亦可以較放心的配合拍攝與受訪,甚至還拍攝到老闆與外國客戶接洽生意時的過程。相對於其他只能短暫暗中拍攝或於工廠外訪問工人的方法,這部片子的確捕捉到不少工作現場及宿舍的畫面,並介紹了勞工的基本勞動條件,包括趕訂單時必須長時間加班、以及一個短暫停工的勞資爭議過程。
但這部片子的表現手法,我覺得是有相當大商榷餘地的。第一、導演本身也承認了,這部片部分內容是「演」出來的,最明顯一段的是追溯小莉離開四川家鄉到廣州近郊工廠求職的過程,可能還包括某些工人間的對話,以及小莉肚子痛的情節。雖然導演解釋,這些內容都根據小莉的日記或工人的真實經歷,但是,經由 「重演」來獲得寫實的「再現」,難道唯一的手段嗎?相同的主題,可以作成第三人稱式的深度報導或甚至是反應現實的劇情片,但導演還是採用了小莉第一人稱的週記形式來展開故事。經過「重演」之後,這到底是小莉的觀點、還是導演的觀點呢?
第二、這部片子相當程度暴露了中國加工出口企業的勞動條件黑暗面,但對於被拍攝者的身分保護卻是完全闕如。片中除了幾位工廠中的女工主角之外,還訪問了若干位廠外的工人,他們的面孔及名字都是直接被放在鏡頭前面毫無遮掩。至於幾位廠中的女工主角,導演解釋說,因為他們都是經過老闆的允許,所以他們自己不會有責任。攝影團隊甚至還跟這幾位主角簽約付酬,因為團隊覺得這樣比較能保護工人的權益。
問題是,原先工廠老闆自己的認定是,這部片子乃在展現中國改革開放之後的新氣象,但它實際上卻是宣傳血汗工廠議題的片子,當它在香港及西方國家被公開之後,恐怕連工廠老闆都無法知道中國官方會有何反應,更別說是廠內的工人。導演喜歡說他們到工人家鄉拍攝時遭遇多少公安的騷擾,說中國是一個集權的警察國家,但果真如此,難道導演不知道影片在西方曝光之後,這些被拍攝者可能背負私下勾結外國勢力的罪名嗎?為何沒有任何保護被拍攝者的措施呢?導演說的與主角簽約的方法,在西方或許是一種保障方式,在中國不更成為罪名成立的證據嗎?導演到底是了解中國還是不了解呢?
導演說他們的拍攝過程都有勞工專家的參與,所以勞工的安全不會是問題。真是輕描淡寫的回答,不知這些被拿來當背書的人作何感想?而在另一方面,導演卻又說小莉已經換了一家工廠、聯絡不到人了,他如何能肯定小莉的安全無虞呢?
在這部片的DVD片子裡,特別收錄中有一段20分鐘長的導演回應現場發問,是某次現場放映後導演回答觀眾問題的實際錄影,上文中提到導演說的,也都來自於這裡,這雖然顯示導演不(或無法)迴避這些質疑,但卻也顯示了導演並沒有真正認真、或足夠知識來面對這些問題。
這部片子,從它獲邀參與的影展來看,它得到不少榮譽與獎項,有些還特別是人權性質的獎項,而因為它在眾多影展的放映,我相信它也相當程度讓更多西方 人士接觸中國血汗工廠的議題。但是,這些榮譽與獎項乃是累積在錄製團隊或導演的身上,對於反對血汗工廠運動來說,它僅是一時的宣傳曝光,它跟反對血汗工廠運動基本上還是脫鉤的,對於加深運動成果其實有限;對於被拍攝的工人來說,這部片子更可能讓他們陷入危險之中。
也就因為如此,我個人實在是無法喜歡這部片子。首先是紀錄片拍攝的倫理問題:「重演」的手法加上對當事人保護的缺乏;再來是議題效果的問題,這種暴露問題黑暗面的典型NGO操作手法,雖然一時可以吸引媒體及大眾的注意,但如果沒有細緻考量當事人的立場,卻可能反而對當事人造成危害。西方人一向崇尚程序正義,本片的導演應該要知道,不能「以目的合法化手段」的問題。
延伸閱讀:
2007年10月28日
每個人都是全泰壹
片名:美麗的青年全泰壹(A Single Spark)
導演:朴光洙
韓國, 1995 年, 100 分鐘按:這篇文章是為2007鐵馬影展而寫。
首爾市中心的東大門商圈,相信是大部分觀光客遊覽首爾時必停留之地,當地以種類齊全且價廉的成衣市場而聞名,長久以來,生產成衣的車間就在旁邊的樓房裡,可說是戰後南韓成衣業的發源地。
價廉絕對不會是沒來由的,以前的韓國成衣業可說是典型的血汗工廠,為了節省空間,每個狹小車間被隔成兩層、所以被稱為閣樓工場,棉絮在光線與通風不足的環境下飛舞,致使長時間超時工作的未成年童工在工作幾年之後,普遍有棉肺症與眼力衰退的問題,工資低賤。
1970 年 11 月 13 日,在經過無數次的陳情與報紙投書終歸無效之後,裁縫工人全泰壹選擇了自焚,來對嚴苛的勞動條件及政府當局的漠視表示最大抗議。他生前最後呼喊的口號包括「遵守勞動基準法」與「我們不是機器」等等!
如今,有機會到首爾的話,別忘到東大門平和市場(Pyunghwa Market或是意譯式的寫法 Peace Market)走走,就是全泰壹與其他許多成衣工人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在旁邊的清溪川橋上,有一座全泰壹的紀念塑像,最近的那個路口,即為當年他自焚的地點。他的妹妹全順玉,還在附近主持了一個全泰壹紀念館。
全泰壹塑像(照片取材自 http://www.ctwu.org.tw/950919_2006korea/950919_korea_3.htm)
對後來的人來說,非常幸運的是,全泰壹有寫日記的習慣,而且他有一位開明而進步的母親。李小仙女士在全泰壹殉難後接續了他的精神,公開宣布全泰壹提升工人勞動條件的遺願如果沒有完成,她就不給自己的兒子下葬以示抗議,讓當時的政府當局承受極大壓力,迫使政府開始改善成衣業的工作環境,並降低勞工組織工會的條件,全泰壹與其夥伴組織的「三棟會」得以擴大為更大區域的「清溪被服勞動組合」。李小仙女士是所有成衣工人的精神領袖與母親,在 1980 年代工會一度因政府鎮壓而關閉的期間,她還曾經下獄,後來她並積極參與朝鮮半島的和平統一運動。
全泰壹的殉難給當時方興未艾的學運很大刺激,因為全泰壹在日記中表達了他非常希望能有一位大學生朋友,而當時的知識份子卻對工人的處境缺乏了解與支援,許多大學生讀了日記之後深覺愧疚。從此,全泰壹作為學生投入工運的精神指引,許多人離開學校之後開始進入藍領工作現場,進行潛伏勞動與組織工作。
期間,一名藏匿起來躲避政府拘捕的政治犯趙永來,透過閱讀全泰壹的日記與訪問李小仙女士,寫了一本激勵人心的全泰壹評傳。「美麗的青年全泰壹」這部片子,透過黑白與彩色畫面兩條平行發展的線,描繪全泰壹的事蹟及借用了趙永來撰寫評傳的典故。這部片子的英文片名 A Single Spark (「星星之火」,應該是取其「可以燎原」之意吧),後來亦成為全泰壹評傳英譯本的標題。
在台灣,當提及學習韓國社運經驗時,最容易而慣常被模仿的,大多是其道德與精神象徵面的行動,例如剃髮、絕食,以及最近的跪叩苦行等,就差沒人自裁自焚而已。這些精神象徵面的行動,當然有其道德性的衝擊力與號召力,然而,若是這些行動能放在更有策略規劃、更組織性運作、更具基層動員基礎的脈絡中,相信其破壞既有體制的能量會更強。
在片中那篇首次揭露成衣血汗工廠的新聞報導中,記者之所以能那麼詳盡描繪勞工的實際處境,是經過全泰壹與其三棟會的夥伴們大量並細緻的勞動條件調研工作而來,因而足以震撼社會。 WTO 香港部長級會議期間,韓農的三跪九叩之所以深深感動香港民眾與一干台灣參與者,除了其隊伍的紀律整齊與莊嚴肅穆外,不要忘了,之前韓農曾在香港街道上進行了親近民眾的宣傳工作;而在與鎮暴警察周旋衝突時,韓農又展現出驚人的小組分工與靈活調度能力。
相較於台灣社運團體的普遍缺乏資源,影片最末八千多個人名與團體,是經由小額捐獻支持這部片子得以完成的後援者名單,它再次展現了韓國社運的社會影響深度與廣度。
道德如果沒有附著在組織性運作與基層動員基礎上,那不過是短暫的光環而已。許多烈士被後人供奉在神龕上,離地三尺、與群眾隔離,反而污衊了殉難者的精神與事蹟。因此,同樣的精神象徵面行動,在不同社會脈絡中出現強弱不一的社會效果。幸而全泰壹以他的精神與運動事蹟感召了數代韓國青年,韓國青年亦以實際行動來回報前輩、互相輝映。片中,那位藏匿的政治犯對他從事勞工組織工作的愛人同志說:「妳就是全泰壹!」是的,唯有在如此脈絡中,全泰壹才不只是一位烈士、一位聖徒,全泰壹就是所有人,每個人都是全泰壹。
延伸閱讀:
1. 臧汝興,〈美麗的青年全泰壹〉,勞權網。
2. 具海根, 2004 年,《韓國工人》,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3. 全順玉( Chun Soon-ok ), 2003 ,They Are Not Machines: Korean Women Workers and their Fight for Democratic Trade Unionism in the 1970s , Aldershot : Ashgate 。全泰壹的妹妹全順玉亦曾是成衣工人與組織者,在 35 歲「高齡」才前往英國讀書、 47 歲獲得博士學位,本書為她的博士論文,標題仿效她哥哥生前最後的口號,內容描寫了韓國 1970 年代以紡織女工為主幹的戰後第一波自主工運,當然包括清溪被服勞組的奮鬥過程。回國後,全順玉任教於規模小、但重視社會實踐的韓國聖公會大學。4. 趙永來( Cho Young-rae )著,全順玉英譯, 2003 ,A Single Spark: The Biography of Chun Tae-il , Seoul : Dolbegae Publishers 。全泰壹評傳的英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