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之際

8 月 29 日

 《西江月‧秋收起義》（ 1927 年 9 月） 毛澤東

軍叫工農革命，旗號鐮刀斧頭。匡廬一帶不停留，要向瀟湘直進。

地主壓迫重重，農民個個同仇。秋收時節暮雲愁，霹靂一聲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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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沙的最後一個參觀景點，其實是離我們住的旅館最近的景點，卻是排到最後才去。這並非故意，只是第二天從嶽麓山下來時，時間已經超過五點，前兩天又是到市區裡，所以，乾脆就把它安排在這一天早上，趁著下午去搭火車前的空檔。

這裡是新民學會成立會舊址，參觀免費。它的地址是在新民路的一條巷子裡，我們去的時候，新民路在路面整修，所以我們是從市四醫院對面、跟新民路平行的一條巷子（巷口是一家 Baleno ）進去的，進去才發現，舊址前面這條巷子接新民路那一端已經被封閉了，或許只是整修期間暫時性的。

1918 年 4 月 14 日，新民學會就是在這裡（當時稱這附近為周家台子或劉家台子）成立的，當天，會章規定了五條紀律：一、不虛偽；二、不懶惰；三、不浪費；四、不賭博；五、不狎妓。學會的宗旨為：革新學術、砥勵品行、改良人心風俗。後來，又訂了新會員入會的四條標準：一、純潔；二、誠懇；三、奮鬥；四、向上。

五四運動前後，中國各地成立了不少青年社團，推動新文化、新思想。湖南的新民學會算是較晚成立的。在《風華正茂的歲月：新民學會紀實》這本書裡，它是從毛澤東一篇〈徵友啟示〉開始說起的。就像《恰同學少年》也演到的，毛以「二十八畫生」的筆名（毛澤東三個字共 28 筆劃）寫了這篇〈徵友啟示〉，謂：「今日國家正處於危急存亡之秋。政府當局無一人可以信賴。吾人擬尋求志同道合之人，組織團體，其宗旨主要為砥礪品行，研究學術及改造國家。凡對此有興趣之同學，皆請惠賜大函，俾能約期私下聚談。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在長沙市內各中等學校及城門張貼。結果，據毛日後在延安的回憶，共有三個半回應，三個中在歷史留名的是羅章龍，他也用了一個筆名「縱宇一郎」回信；而那半個，就是後來在中共早期黨史占重要地位的李立三。說他是半個，因為談過一次之後，李好像就沒有興趣了。

因為回應不算多，所以一開始，新民學會還是以就讀過第一師範的成員為基礎。後來，學會串聯長沙學界成立湖南學生聯合會、出版《湘江評論》，又開設文化書社，才逐漸把更多來自不同學校的青年捲進運動中。像向警予、蔡暢、陶斯咏這些女會員，大部分是來是周南女校。

除了出版《湘江評論》、開設文化書社之外，學會成立期間，較重要的工作還包括了組織赴法的勤工儉學團、聲討北洋軍閥張敬堯的「驅張運動」，以及湖南自治運動等。後來成員間討論救國之路時產生了路線爭議，有些人並不贊同社會主義的過激作風。中共的湖南黨組織成立之後，學會像是完成了它的階段性任務，就不再運作了。

當年新民學會是藉蔡和森一家人的住所成立的，所以也是蔡和森故居所在地。故居院落入口有一塊牌子，寫著「溈痴寄廬」：這間房子原來是某寧鄉縣人士守墓住的茅廬。說起蔡和森一家人，要從她的母親葛健豪說起。

潙痴寄廬 大門

蔡和森一家人的開心農場

葛健豪當年帶著幾個孩子從蔡家出走，無疑是為蔡和森及蔡暢兩人樹立了對抗封建的典範，後來她以 54 高齡前往法國勤工儉學，更是成為一段佳話。回到中國後，一家人都投入了革命，她雖不是中共黨員，但也參與了掩護聯絡的工作。至於向警予及蔡和森這兩位中共早期重要的幹部，後來都在大革命失敗之後接連遇難了。關於他們的事蹟，從鏈結頁面都可以看到介紹，這裡就不多說。

點圖可以放大，照片下方有圖說

向警予（圖片取自中文維基百科）

蔡和森（此為鏈結至湖南雙峰一中網頁的圖片）

現在的新民學會成立會舊址，除了保存蔡和森一家人故居之外，還建有一間展示館展示關於新民學會的資料。值得一提的是，故居房子中有一張毛家三兄弟與其母親文七妹合影的照片，據說是流傳下來唯一一張毛家兄弟與母親的合照。為什麼這一張照片會在這裡？如《恰同學少年》也演到的，毛的母親曾到長沙看病住了一段時間，但除了住院期間，其實還曾住在蔡和森家由葛健豪代為照料。這張照片就是毛的母親住在這裡時拍的。

吃過中飯，我們便前往火車站準備到萍鄉了。跟三年前在西安比起來，車站寄物處的收費漲價了，上次是一般 3RMB 、大型行李 5RMB （一天），現在已經各是 5RMB 及 10RMB 。這次我們搭的列車是屬於動車組。什麼是動車組呢？好像沒有人能給個明確的定義，不過就技術上來說，它大約是指每個車廂自己都能產生動力，不用一個機車頭來牽引也能前進的系統。就此定義而言，許多地鐵及電車、包括台鐵的電聯車都是屬於動車組。不過在大陸，動車組似乎成為在既有鐵路軌道上行駛的高鐵列車的泛稱；而新建設的客運專線及城際鐵路，就直接稱為高速鐵路。這是我的理解，不知道對不對。

長沙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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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鄉火車站

到萍鄉，是從長沙沿粵漢鐵路往南到株洲，然後往東接浙贛鐵路到達。長沙萍鄉間每天直達列車是往返各六班，其中各兩班是動車組。如果沒買到直達列車，就要到株洲換車比較方便。要查班次可以上中華鐵路網或中國鐵路網，車次表上 D 開頭的應該就是動車組。長沙萍鄉間的動車組應該都是屬於 CRH1 型「和諧號」，最高時速約 200 公里，長沙萍鄉一個小時就到了，二等座單程 41RMB 。動車組的乘客進站口跟軟座軟臥一起、有特別的貴賓室。某些網頁說，動車組的車票只在車站的專門票口販售，而且沒有站票、沒有票就不能進入列車。但是，我們的票也不過是在一般火車票代售點買的，搭乘當天，其實車上也有無座站著的人。或許網頁上是過時的資訊，而管制無票者也沒有很嚴格。

安源是萍鄉郊區一個小鎮，住宿還是要到萍鄉市區比較方便。從萍鄉火車站出來，躍進北路上就是 1 路公交的發車點，路線直行躍進路，在安源賓館站下車，賓館就在路旁（這附近有的站牌叫人民公園，因為賓館對面就是公園）。安源賓館雙人標準間每晚 148RMB ，附兩人自助式早餐。這附近蠻熱鬧的，尤其是躍進路跟八一路口，八一東路上有一家新華書店，不過我們沒進去，不知道規模如何。

休息一下之後，我們從賓館門口的站牌（不需過馬路）搭 8 路公交車前往秋收起義廣場。萍鄉的公交路線可以上此網頁查詢，應該也是非空調車 1RMB ，空調車 2RMB 。到了秋收起義廣場，這其實是個公園，很容易找到秋收起義紀念碑。紀念碑底下有個展示室入口，但我們連兩天經過門都是關著的。

萍鄉 秋收起義紀念碑

秋收起義紀念碑 底座浮雕

話說當年國民黨清共、第一次國共合作破裂之後，中共開始部署軍事反擊，第一槍就是 1927 年 8 月 1 日的南昌起義（這也是後來工農紅軍「八一建軍」的起源）。但其實早在大革命（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農村地區的農民協會早已武裝起來與地方保安團戰鬥，等到 8 月 7 日中共中央「八七會議」正式決議武裝起義之後，直到 1930 年上半年，全中國各地大大小小總共不知有多少農民暴動事件，而其中對後來影響最大的，就是毛澤東負責的湘贛邊界秋收起義，以致於現在談起秋收起義，大約都是特別指湘贛邊界的秋收起義了。

南昌起義是正規軍，打的其實還是國民革命軍的旗號。秋收起義絕大部份都是沒受過軍事訓練的工農大眾，不過卻是第一次打出工農革命軍的稱號，舉起五角星上有鐮刀鐵鎚的紅旗。但連正規軍都失敗了，秋收起義的軍事成果當然也有限。軍事上的失敗引發信心的動搖，開始讓人反省軍隊的紀律問題：要如何把鬆散的農民軍及基本上仍是舊軍隊訓練出身的國民革命起義軍，改造成由共產黨指揮的新式紅軍呢？「三灣改編」是一個起點，建立士兵委員會、黨支部建立在連上，後續又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等等，那支後來打敗國民黨的紅軍才逐漸成型。

除了建立紅軍的雛型之外，湘贛邊界秋收起義有另一個影響後來中共革命策略的重要轉折點。原先中共中央的指令是要向大城市進攻，但後來的經驗證明了，當時的革命實力實在不足以在城市地區立足。毛澤東在秋收起義失敗後於文家市會師，決定轉兵向南、而非繼續攻打長沙，又聽說井崗山上有一股與共產黨有淵源的農民自衛軍，於是決心上山，後來南昌起義的餘部在朱德、陳毅帶領下，以及平江起義餘部在彭德懷帶領下，陸續上山會師。中共的農村武裝割據、以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開始成型。

井崗山就在萍鄉更往南一點的羅霄山脈中段。當年湘贛邊界秋收起義，有一支工農革命軍就是從安源出發的。這天的行程就到這裡，第六天的行程繼續談。

延伸閱讀：

《中國革命戰爭紀實：土地革命戰爭‧創建革命根據地卷》，張文杰、黃鶯著，2007年，人民出版社，ISBN：9787010063058。

8 月 28 日

湖南第一師範校歌：

衡山西，嶽麓東，城南講學峙其中。

人可鑄，金可熔，麗澤紹高風。

多材自昔誇熊封，男兒努力，蔚為萬夫雄。

《恰同學少年》中有一段這樣的情節：向警予由家裡的女傭人陪同，坐著船進長沙城要就讀周南女校，卻一路上哼著第一師範的校歌。只是向警予非常不服氣，為何只有男兒才能稱雄呢？這時輪到旁邊的女傭人疑問了，她說自古哪有女子稱雄的道理！後來，向警予和她的好朋友陶斯咏還一起化身為向勝男這個假名去報考第一師範，作文得了個第四名，排名僅僅在毛澤東、蔡和森和蕭子昇之後。

原來，湖南第一師範前身是南宋時期就成立的城南書院。在民國初年，是不招收女性學生的。隨著時代變遷，這首校歌的「城南講學」已經改為「第一師範」、「男兒」改為「學子」。

我們這一天的行程，就是由第一師範開始。必須要注意的是，第一師範這個學校雖仍然運作中，實際教學卻已搬遷至楓林三路的東方紅校區，位於書院路的舊校區，除了附屬小學之外，目前大約僅供參觀之用了。東方紅校區也有一個公交站牌叫第一師範，所以搭公交車的時候，要搞清楚是哪一個一師範，否則可能會往郊外跑去哩。

目前書院路靠近一師範這一段正在修馬路，所以原來經過的公交車大多改道。像我們，是搭公交車到勞動廣場（這裡有的站牌叫沙河街。太平天國的西王蕭朝貴，當年就是在攻打長沙城時，於這附近戰死的）。從河西那邊，相信不管從市四醫院或榮灣鎮站牌，都有公交車可以到勞動廣場。從勞動廣場這個圓環走到一師範並不遠。

一師的門票是 15RMB ，一進校門就可以看見那棟《恰同學少年》觀眾們非常熟悉的主樓。往左走，可以看見青年毛澤東紀念館的入口，這裡前面有一個小廣場，《恰同學少年》許多場景都是在這裡拍攝，例如毛等人晨誦梁啟超〈少年中國說〉的段落（影片可以點看這裡）。

湖南第一師範 青年毛澤東紀念館

青年毛澤東紀念館就建設在校舍中，這裡可以看見《恰同學少年》劇中人物穿梭於校舍間的身影。門票的背後有詳細的地圖，包括教室、寢室、閱報室、大禮堂等。這裡要特別介紹一下毛澤東的第一次軍事行動。在《恰同學少年》裡，劇情的鋪排是把這一次軍事行動放在劇集的後段，以烘托毛的膽識與領導能力，像是作為毛的學生時代的總結。毛後來領導秋收起義、帶領長征等經驗證明了他的軍事才華，因而，這段早年的小傳奇就更顯得具有預視的效果。

毛澤東的第一次軍事行動

接下來的重點是工人夜學。毛在一師讀書以及後來畢業擔任一師附小主事期間，都在一師主持過工人夜學，經由教工人識字來使工人得到基本文化。在《恰同學少年》裡，描述了夜學開辦當初，因為工人不識字不懂或不相信招學廣告、致使招生不理想的情形，於是眾人想到利用傳統戲劇的方式到街上招生。我覺得這一段劇情的鋪排是非常有教育意義的：如何讓基層勞工瞭解知識的重要性呢？影片可以點看這裡。

第一師範學友會 工人夜學招學廣告

工人夜學的舊址，在校區的最左邊，跟主校區隔著一條巷子，得越過一個小小的天橋，就可以看見夜學的入口，有個牌子。入口的鐵門雖然掛個鎖頭，但應該是開著的，進去有個小院落，現在院落裡有個小型溜滑梯，夜學的舊址就在其中。工人夜學作為接近工人群眾、組織工人的方法，後來成為中共在湖南、乃至全國範圍發展工運的重要策略。

工人夜學舊址入口

工人夜學舊址

雖然筆者在這一系列的文章中，多次引用《恰同學少年》的情節，但據我所知，《恰同學少年》劇中主要的人物及重大事件，在歷史上雖大多確有其事，不過其細節、或是發生的時間順序，卻可能因為劇情的需要，而經過若干重新編寫。例如，劇中因不願順從包辦婚姻而在出嫁花轎中自殺的趙一貞，真實的名字是趙五貞，她恐怕並非周南女校的學生，但這件事確有其事，在當時還是相當轟動的社會新聞。當時湖南的女性學運份子還利用這個事件，圍繞在周南學生自治會發行的《女界鐘》雜誌為中心，發動了一場推動婦女解放的新文化宣傳戰。

離開一師之後，我們走回勞動廣場，在這裡吃了中飯，然後搭公交車到天心公園。在天心閣站牌下車，對面就是公園的北大門。天心公園是圍繞著天心閣建立的綠地，而天心閣呢，是長沙城僅存的一段城牆與城樓。天心公園已經不收費了，但登天心閣還是得收費的，所以我們並沒有進天心閣去。天心閣上有副對聯曰：四面雲山都入眼，萬家憂樂總關心。《恰同學少年》裡有段情節是說，一師校長孔昭綬因軍閥壓迫而避走日本，毛澤東感到教育報國無望而心灰意冷，但其他老師以這副對聯來勉勵他，要他不管憂樂都得奮發努力。

在公園的南端，有一座「太平軍魂」雕塑，紀念曾經攻打過長沙城的太平軍，就在城樓正下方。另外，在公園附近的白沙路，有一座長沙簡牘博物館。因為在舊稱走馬樓的五一廣場附近，先後出土了大量西漢及三國吳時代的簡牘，所以便在長沙設了一個全中國目前獨一無二的簡牘博物館，應該也是免費入館。但我們並沒有去參觀。

天心公園 太平軍魂紀念雕塑

走出公園北大門，我們沿著人民西路往西走，到了蔡鍔路右轉，要去找八路軍駐湘通訊處舊址。在 google maps 上搜尋，它顯示的位置是在五一路以南，但一路問下去，才發現它是在五一路以北的徐祠巷裡面。巷口有一個招牌，不難找到。八路軍駐湘通訊處是國共第二次合作八年抗日時，中共在湖南的工作聯絡處，由《恰同學少年》裡那位穿草鞋簑衣的老師徐特立主持。免費參觀。其實這裡離船山學社很近，早知道的話，昨天從船山學社離開後就可以來這裡。

八路軍駐湘通訊處舊址

然後我們沿蔡鍔路往南，遇到解放西路右轉，到黃興路口，便可看到步行商業街的北入口，這裡豎立著一座黃興的雕塑。從黃興像往南走個兩百公尺，右邊有一條坡子街，沿坡子街再往前同樣兩百公尺左右，就可以看見火宮殿。火宮殿是乾元宮的俗稱，為一座火神廟，以前據說為長沙城小吃聚集的中心，現在這一區正在改建，小吃不見了，卻變為一棟棟大型的餐館。火官殿這個名稱，現在甚至還成為一間連鎖餐館的稱號，據說他們還在廟旁邊建了一個火文化博物館，但那天我們沒有注意到。

黃興雕塑

火宮殿牌樓

回到步行商業街，這裡有大量的餐飲店，包括巷子裡的許多小吃攤位，我們在這裡終於嚐到長沙的臭豆腐。就像《恰同學少年》裡那位義士劉三根所賣的一樣，又黑又辣。對我們而言，這比較接近豆乾，而跟台灣的臭豆腐不相同哩。

長沙臭豆腐

在這裡，我想要介紹一位在《恰同學少年》裡出現過的人物，雖然他只有在戲的後半段出現，且戲份不多：他是郭亮。如同在《恰同學少年》最末，人物事蹟介紹時所述，郭亮是中共早期及大革命時代著名的工運組織者，曾經在岳州領導粵漢鐵路北段工人大罷工，以及家鄉望城銅官陶業工人抗稅鬥爭。（他的確是毛在一師的後期學弟沒錯，但他進一師前當過警察嗎？我看過的資料倒沒人提過這回事。只是他在劇中幫毛的第一次軍事行動度過危機，也算是呼應了兩人後來參與革命的共事情誼。）

後來國民黨清共，他被捕並於 1928 年 3 月 29 日凌晨在長沙司「鏟共法院」遇害。郭亮的妻子李燦英，也是中共黨員並參與組織工作。如下面這一張照片旁的紅字，郭亮遇害前，留信給她說：「亮東奔西走，無家無國。我事畢矣，望善撫吾兒，以繼余志。」後來人們把兩人合葬在他們的家鄉望城縣。這個長沙司到底在哪裡？網路上一直查不到資料，但是長沙至今有個公交站叫司門口，就在解放西路上離黃興雕塑不遠，這個司應該就是指長沙司吧？如此的話，那麼郭亮當年就是在這附近遇難的。

郭亮

今日最後，我們沿黃興路走到五一大道上搭公交車回河西。黃興路跟五一路口東北角，現在是一個公園叫五一廣場，晚上有時好像會有音樂噴泉表演，是鬧市裡市民休閒的好地方。這附近也是以前走馬樓的舊址，大量古代簡牘就是這裡出土的。

8 月 27 日

湖南省農民協會入會須知：

服從農協命令，遵守農協紀律；按章親納月費，擁護多數議決；

不分地方界限，不分姓氏差別；不得藉會營私，私鬥尤須禁絕；

凡屬本會會友，務須親愛團結；萬眾一心向前，打倒貪污豪劣；

帝國主義軍閥，專吸工農膏血；工農聯合奮鬥，敵人完全消滅。

第三天，我們第一個目的地是湖南省博物館。在楓林路上可以搭 303 路公交直接到省博，可是你在榮灣鎮的西側站牌上找不到 303 路，原來， 303 路的發車點就在榮灣鎮西側站牌對面的高葉塘公交總站，要到總站裡面搭車。長沙的公交車收費，通常是沒有空調的一元、有空調的二元，大部分沒有服務員，最好多準備些零錢備用，路線查詢可以看這個 8684 長沙公交查詢網。

在省博物館站下車，不知是否因為還在暑假期間，省博前面早擠了一堆排隊領票的人。省博從 2008 年 3 月 20 日起，實施常設展覽免費進場，但需控制人數，所以還是要憑證件領票。每天早上是從 8 點 40 分開始開放領票。當時另外有一個需收費的楚文化特展，所以也有人在排隊買票。

為了控制館內同時段的參觀人數不致太多、影響參觀品質，館方發的票是有分時段的，我們拿到的票是下個時段的、時間還沒到，館方服務人員大概看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怕我們沒處去，還很細心地招呼我們說可以先到附近的烈士公園走走。原來，我們本就想到烈士公園看看。

湖南烈士公園整個園區其實很大，包括了兩個湖、兒童遊藝場等等，北邊還有長沙動物園，聽說是長沙市民常利用的休閒地點。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只有在烈士紀念碑附近走走，這個碑是紀念建設新中國過程中犧牲的湖南籍烈士。當時看紀念碑底部正在整修，所以並沒有走近，回來後查資料才發現，原來底部有一座紀念堂，堂內展示知名烈士的遺像與事蹟，據說還陳列有全省 76000 多位烈士的全部名冊。

湖南烈士公園紀念碑

回到省博。湖南省博物館最為人所知的館藏，那當然是馬王堆漢墓陳列。馬王堆在長沙東郊，在這裡被挖掘出一座西漢初期貴族墓葬，其一號墓的主人因為保存狀況極為良好，遺體歷經兩千年而不朽，她就是辛追。於是，「千年女屍」成為大眾目光的焦點。

最近幾年，大陸有幾齣電視劇以辛追為主角，編寫出了傳奇性的歷史與愛情故事，但這些似乎都是未經嚴謹考據、並非學界公認的史實。關於她及其家族在正史上的記載，網路上很多資料我就不多說。不論如何，還是貼上辛追 37 歲（她大約死於 50 歲）的復原蠟像，另外還有覆蓋在她內棺的 T 型帛畫，據說這是入葬時的銘旌（導引死者魂魄的幡旗），其展示了當時西漢人想像的天地人三界，原來是有顏色的，為了讓大家看清楚圖案，所以館方另外繪製了線圖。

馬王堆一號墓 T 型帛畫線圖

馬王堆軑侯夫人辛追復原蠟像

從省博出來，我們沿著東風路往南，到了營盤東路右轉，在這邊找了家餐館吃中飯，然後隨即在清水塘路口左轉，沿著清水塘路到八一路口，長沙市博物館便在路口的左手邊，憑證件取票，不用錢。穿過園區內的兩個水池之後，我們首先來到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這裡是中共湖南黨組織建立之後最早的機關所在地。

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

清朝中葉之來，中國的發展重心南移，湖南又是清末開展洋務運動的重要省份，再結合上原有的湖湘學派傳統，產生了一批追求革新的知識份子。在這樣的土壤之上，新民學會（後面的行程會繼續提到）成為民國初年在長沙傳播新文化運動的重要力量，也為後續中共在湖南建立黨組織鋪好了準備道路。 1920 年冬天，長沙的共產黨組織開始運作， 1921 年 10 月 10 日，中共湖南支部成立，後改為湘區委員會。

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旁邊有個小山丘，從階梯往上走去，就可以看見長沙市博物館的展館。根據網路上的資料，長沙市博也收藏了一些古物，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展覽內容變成都是政策性的。例如：現在市博網站上的最新訊息是停留在 2008 年，當時最新的展覽內容是迎奧運知識圖片展；我們去的時候，是改革開放 30 年湖南民生發展展覽。

從市博出來，從八一路走上跨越芙蓉中路的高架橋，在高架橋西端（這裡是以前的長沙城小吳門）取中山路往前，經過湘江賓館之後不遠，就可以看見船山學社舊址。憑證件取票，不用錢。這裡原為曾國藩祠，後來有人在此開設船山學社，湖南自修大學、湖南省農民協會、湖南學生聯合會、文化書社等機關都曾在此運作過。

船山學社舊址

湖南自修大學成立於 1921 年 8 月，被稱為是中共第一所培養幹部的學校，當時毛澤東、何叔衡等人利用船山學社的資源，搞起了這個自修大學，作為培養革命幹部的基地。後來，許多與革命運動有關的機關都曾設在這裡。在自修大學的入學須知裡明白地寫著：求學的目的在於改造現社會。申請入學的，必須回答下列問題： 1. 以前進過什麼學校？做過什麼事？家庭和個人的經濟情形怎樣？ 2. 要研究哪幾科？為什麼要研究這幾科？ 3. 以前學過什麼學科？ 4. 願來研究幾個學期？以後再作什麼辦法？ 5. 對於人生觀的主張。 6. 對於社會的批評。這或許也可以作為像世新社發所這種研究所口試時的問題。

1919 年 5 月 28 日，受北京五四運動的影響，湖南學生聯合會在長沙成立， 7 月 14 日 ，在湖南傳播新文化、新思想的《湘江評論》創刊。湖南學生聯合會的會址曾一度設在船山學社。

1920 年 9 月 9 日 ，文化書社正式開業，向社會大眾販售當時全中國各地出版的進步報刊雜誌與書籍，因為缺乏資金，還透過李大釗、陳獨秀等人的信用保證，得以向部分來源免押金進書。由於原來的地點不佳，後來書社搬至船山學社隔壁，並在湖南縣境其他城市陸續建立分社。書社並曾作為中共湘區委員會的秘密聯絡處。

中共第一所培養幹部的學校：湖南自修大學

湖南自修大學入學須知

湖南省農民協會入會須知

湖南省農民協會會旗

中共的黨組織成立之後，開始在各地發展工農運動， 1926 年 4 月，湖南第一個縣級農民協會在長沙縣成立， 1926 年 12 月，湖南省第一次農民代表大會在長沙舉行，隨即成立湖南省農民協會。當時正是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大家可以看到，農民協會的會旗，就是在中華民國國旗的滿地紅上，加上一個犁的圖案而成。

毛澤東從學生時代就身體勵行「社會調查」，《恰同學少年》有演到，某年暑假他與同學蕭子昇不帶分文，沿路以替人寫字來換取食宿，以體驗各地風土民情，總共走過五個縣。後來，他曾多次到湖南各地旅行、進行社會調查，《湘江評論》被查禁之後，湖南的中共黨組織透過關係接辦了省通俗教育館的報紙《通俗日報》，還在報紙的副刊上開設了「社會調查」的專欄。

在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 1924 年 1 月起至 1927 年 7 月，也就是中國所說的大革命時期），孫中山採取了聯俄、容共、扶助工農的路線，在此政策下，於國民政府所在地廣州成立了農民運動講習所，來自廣東的彭湃及毛澤東這兩名農運大王，先後主持過農講所的工作。 1927 年初，毛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步行 700 多公里，實地考察了湘鄉、湘潭、 衡山、醴陵、長沙五縣的農民運動情況，並於 3月發表了《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這一篇非常重要的中國革命文獻。

毛的農民家庭出身背景，以及他對中國農村社會狀況的掌握，日後成為了他建立農村武裝根據地、以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思想基礎。這與從蘇聯留學回來的中共黨內「國際派」那種以都市為中心的戰略思考是完全不同的，亦造成了日後中共黨內關於革命路線的爭議。時至今日，在第三世界工業尚不發達的國家，上述的議題似乎仍然是左翼革命運動中常見的爭議：革命應該以都市、工業部門為主體呢？還是應該採取工農聯盟的形式？

離開船山學社，我們往回走，取建湘路往南，穿過五一大道繼續走到解放西路，就可看到解放路和芙蓉中路口有一間規模不小的新華書店，我們在這裡看了一會兒書，然後走回五一路，搭公交車回河西吃晚飯。今天的行程就到這裡。

幾個月前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看到日本人拍的一部報導式紀錄片，是在講上海的零售業大戰。原來上海已經有便利商店，但是中國在加入 WTO 之後，服務業必須進一步開放，所以上海這個工商第一大城，馬上成為跨國零售業登陸必須建立的灘頭堡之所在。

根據那部片子，目前上海最大的連鎖式便利商店是好德，而它為一家國營企業，門市的服務員都是原來國營紡織廠的下崗中年女工，因為取得先機，所以好德門市的位置通常都很好，不是在街角就是在巷口，所以又被稱為「街角的好德」或「巷口的好德」。也有外資便利店如「羅森」 (Lawson ，去過日本自助旅行的人想必都光顧過羅森，尤其在關西地區 ) ，但不知是不夠用力還是有些限制，外資便利店始終敵不過好德。

可是，這次來了一個強敵、同樣是日資的「全家」，日本全家徵調台灣全家的經理階層登陸作技術指導，企圖借用台灣與大陸在文化上的接近性，一舉打開中國的大門。

好德雖然佔盡地利，可是在商業行銷手法上還是比較傳統，還有因為服務員是下崗工人，所以不諳服務業的待客之道、不會主動吸引及招呼客人，而全家等外資又大軍壓境，以致一開始是有些招架不住。比如：在一家有錢人讀的貴族中學隔壁巷子，好德及全家同時有門市，但相較之下全家的擺設就比較光鮮明亮，所以那些貴族子弟也就喜歡到全家、而非好德；還有，外資的資本雄厚，像好德原本有一個業績非常好的門市，是在一家醫院附近、所以人潮眾多，可是後來租約到期，對手竟然以原來租金三倍的價錢搶租，而這個價錢對國營企業來說，是根本不可能出的了手的。

全家除了引進台灣的管理及行銷方式之外，打算把便當及飯糰等微波熱食也帶進中國，為了符合當地人的口味，還進行了一連串調整才正式上市。那部片子以全家花鉅資在某商業辦公大樓一樓租的一個店面 ( 這同樣是好德不可能做的事 ) 為例，便當剛上市時生意極好、中午要補貨好幾次。可是全家的危機同樣存在，因為上班族一下班之後，生意就沒了，而且新鮮感一但消失，許多食用期限短的熱食賣不出去就要報廢，增加了經營上的成本。

上面那張照片是我在復興公園的雁蕩路北口拍的，好德與羅森比鄰競爭。那部片子說，好德原來還有一像優勢，那就是有菸酒牌可以販賣菸酒、外資便利店則不行，可是我經過上面這家羅森時，玻璃上貼著菸酒上市的告示，看來現在外資也有菸酒牌了。不過，從我這兩天在上海行走坐車的經驗，看到的便利店還是好德多，似乎沒看見什麼全家或羅森，還是我經過的地方都不夠繁華熱鬧呢？

我查了一下好德的網站，它本身是一家集團企業，其實本業是超級市場，看不出政府到底在這家企業佔多少比例的資本、扮演何種角色等。不過大家看看這個招募網頁，蠻特殊的是它所要聘僱的門市人員，如果不是年輕人就是要 40 歲左右的，或許真有照顧中年就業人口之意，而且中共黨員優先喲。只是不知勞動條件如何。

不論如何，如果真如報導所說，那就要為在好德工作的媽媽們加加油了。加油呀，好德的媽媽們，不要輸給外資喲！各位如果下次有機會到上海去，有事要光顧便利商店的話，也可以優先考慮好德吧！

當我在復興中路上往復興公園的方向走著，正煩惱能不能找到馬當路時，咦，前面一個大路標就指示著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的方位，沒錯，馬當路口到了。 ( 詳細位置詳見下面，門票背面的地圖。 )

在我的前面，一輛中巴剛載著一群韓國觀光客到達，我進門時，他們已經在售票廳看簡介影片了，只有韓語發音，對我來說實在是鴨子聽雷。我剛掏出錢來要買門票，忽然櫃台邊一個先生對著我用韓語說了一句話，我當然聽不懂：「對不起，你說什麼？」「哦，你不是韓國人呀？」

賣票的服務員說要證件 ( 這也是我絕無僅有的經歷、參觀景點還要看證件 ) ，於是我拿出台胞證，說韓語的先生就更驚奇了：「你這台灣來的跑這裡幹嘛？」「有興趣嘛！來看看。」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好像我是怪胎。後來他走到另一個房間，我就問服務員，這裡是不是很少有大陸本地人來參觀，她們說很少。想必，台灣人就更稀有了。

那群韓國觀光客還在看簡介影片，我就先進去了。想不到，又是韓語伺候。「啥，你說啥？」對方才恍然大悟，用普通話要我等一下，等後面那團人一起。怎麼回事，不會連服務員都是韓國人吧！還是因為工作的關係，她們早已練就一口流利的韓語。

還好展示說明版有中文，不然真有如誤入韓國領地，我很快就跟韓國觀光客拉開距離，趁服務員還在後頭時拍了幾張照 ( 裡面是不能拍照的 ) ，為了讓網上的各位也能分享裡面的展示，真是對大韓民族失禮了。

話說回來，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為什麼會設在中國境內呢？有興趣的自己去查查這段歷史吧，簡單來說，當時韓國是日本殖民地，推動民族獨立的人士在本土活動當然是相當危險，所以不少人就跑到中國組織海外政府了，大致就是這樣吧。這裡是韓國民族獨立運動的聖殿，從裡面的展示看起來，自從盧泰愚之後，大概每個南韓總統都到過這裡朝聖，連崔智友到上海都要來看看哩。

我們讀中學時的歷史教科書還有提到， 1932 年韓國志士尹奉吉受金九之命，在虹口公園 ( 今魯迅公園 ) 炸死日本佔領軍司令並炸傷日本公使，但他亦因而被逮捕並遇害。今天魯迅公園內還有一座「尹奉吉事蹟紀念碑」，那天我急著在四點前趕到多倫路，所以沒找著這座碑，不過這裡的頁面有照片。

我因為工作關係，近年來需要出國開會，也認識了幾個年紀相仿的亞洲其他國家朋友。開會期間休息時刻，「國族主義」往往成為彼此間互相揶揄調笑的話題，台灣在國際上特殊的政治位置固然是焦點，韓國人的民族意識強烈卻也是眾所週知，比起台灣人意識的片面性 ( 為了抵抗中國不惜迎合美日 ) ，大韓民族可是徹頭徹尾的多。

比如，韓國朋友會說：當國家足球隊輸給日本時，全國如喪考妣、好像重新被日本殖民了一樣；談到朝鮮半島的分裂問題，左右派或許有不同的論證路數，但除了極右的反共人士外，所有人最終都會把問題歸咎於美國帝國主義；在一次 NGO 的國際會議上，有人自我介紹來自韓國，一個白目的西方人問是南韓還是北韓，此韓國人馬上義正辭嚴地回答：「這世上只有一個韓國」。

所以，前陣子北韓核武試爆時，南韓人心裡雖然會不爽，但是首爾離 38 度線實在太近，如果韓戰真的再度爆發，不管最後結果如何，首爾在短時間內必定會被摧毀大半，換句話說，北韓有沒有核子武器，其實對南韓人來說沒太大差別。以致，南韓政府跟民眾都不怎麼支持聯合國安理會的對北韓制裁案。韓國人心理或許會想，這是我們自家內務，干你們這些外國人什麼事？

韓國人對中國的態度也是一樣，這個朋友說他到北京查韓戰的英文資料，中國的檔案只說是一場對抗美國帝國主義的戰爭，甚至連發生在朝鮮半島都甚少提及，彷彿朝鮮半島是中國的一部分。古高句麗王國的遺址在中國東北，最近中國想向聯合國提出世界文化遺產的申請，北韓因為政治因素低調以待，南韓卻是輿論一片沸騰，說這明明是韓國人的東西、憑什麼是你中國拿去申請。

這裡無意頌揚國族意識，但隨著南韓在野的社運勢力逐漸在議會政治中佔有一席之地、必須對更政治性的議題發言時，這也變成了一個重要課題：左派份子要如何看待民族主義這玩意呢？韓國朋友說，就因為他對國內高張的國族主義之疑慮，他還沒準備好從香港回韓國工作。

另一個印度朋友則提到 1962 年的中印邊界衝突，實際上，這場武裝衝突造成的死傷並不大，可是印度政府為了要提升民族意識，還專門拍了感人熱淚的愛國電影、把死難士兵描繪成民族英雄，他說他小時候看了許多遍、每次大家都哭成一團，就像我們小時後看《梅花》之類的吧。

在尼赫魯及他的女兒英蒂拉‧甘地執政期間，印度是第三世界不結盟國家的帶頭大哥之一，實際發展路線親蘇聯，所以印度朋友說，小時候的教科書會灌輸一些社會主義或改良主義的觀念，比如介紹合作經濟與集體農場等，還說史達林是印度的好朋友，所以當他長大開始接觸來自西方的文獻之後，發現有人說史達林是惡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幾何時，印度也開始自由化與市場化了，他說以往國家領導人去世時，電視台會停止一切節目，好幾天只放著肅穆的哀樂，現在呢，如果副總理去世，恐怕電視只會在跑馬燈上閃出這條消息，他還開玩笑說，搞不好接著還會出現，本條新聞由某某企業贊助的字樣。

好了好了，實在扯太遠了，從韓國扯到印度了。韓國臨時政府舊址的出入口在普慶里的巷子裡，當我出來之後，又遇到那個用韓語跟我搭訕的人，他自我介紹，是中國少數民族朝鮮族，因為通韓語，所以在上海當韓國旅遊團的導遊與翻譯。他一口認定，「你一定是在研究歷史吧！」似乎唯有這個理由才足以解答他的疑惑，為何一個台灣來的觀光客會跑到韓國人的地方。他問我接下來要去哪裡，我隨口胡扯說要去新天地，我怕如果說要去進行紅色之旅，他會覺得這個台灣人真的腦子有問題。

我要離去之時，又有一輛中巴載來另一團韓國人，據說這裡的韓國遊客參觀量不少。如果換成是台灣人，台灣政府曾想過要出錢復原、比如說當年在日民族自決運動的舊址嗎？台灣人去海外旅遊會安排參觀這種民族自決運動的舊址嗎？不是宣揚民族主義，只是，對大韓民族的國族認同實在感到敬畏。如果我回去跟那位生長於中國的朝鮮族談大韓民族國族認同，他會有何表示呢？

11 月 29 日

如果直接到思南路，那地鐵坐到陜西南路站就可以。出站之後這條淮海中路，就是法租界時代的霞飛路，目前也是非常繁華的商業大街。轉進思南路之後，你會發現兩側都是 1920 年代法國人留下的梧桐樹及西式花園洋房，跟外面的煩囂大街比較，是一條相當幽靜的住宅區。

復興中路的樹樹梧桐

「孫中山故居紀念館」於思南路及香山路口，是孫中山生前最後一段時日與宋慶齡同住的地方，據說他在此總結畢生革命經驗，完成了《孫文學說》及《實業計畫》等著作。再往南一點是俗稱的周公館，也就是「中共代表團駐滬辦事處紀念館」，是抗日戰爭結束後國共談判期間，中共由周恩來領銜在上海設立的辦事處，所以俗稱周公館。據說如果是團體訪客光臨，解說員一定會強調，當時國民黨在對面設了一個監看點，展覽文物中亦展示了當年國民黨監聽電話及監看的記錄。

從周公館二樓望向思南路

綠意盎然的周公館

我本來想直接在淮海中路上搭公交往虹橋方向，結果好像找不到，只好又坐地鐵回徐家匯，從徐家匯轉搭公交到位於虹橋路及宋園路口的「宋慶齡陵園」。一進園區，就可看到鄧小平題字的大碑文「愛國主義民主主義國際主義共產主義的偉大戰士 宋慶齡同志永垂不朽」，這也是中共中央在宋逝世後的題詞。園區除了宋氏墓園與宋慶齡生平事蹟陳列館之外，還有包含不少教育文化界人士的名人墓園、與包含許多「外國友人」的外國人墓園。

不同年紀的宋慶齡容顏

從宋慶齡墓園沿虹橋路往東走一小段，就可以看到高架的輕軌交通 3 號線虹橋路站，往北坐可以到達虹口足球場站，旁邊即為魯迅公園與多倫路了。我 2001 年第一次到上海時，覺得實在受夠了這個大都會的雜亂煩囂，魯迅公園是唯一讓人可以輕鬆散步的地方，瞻仰魯迅墓之餘，最精采的莫過於建築裝潢考究的「魯迅紀念館」，除了魯迅個人生平之外，展示內容的時代背景其實就是民國初年的新文化運動。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魯迅墓前的初冬景色

你如果從魯迅公園的南口出來，往前直走就是多倫路的北端，進多倫路百餘公尺找到 201 弄，進去就可看到「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大會會址紀念館」。關於左聯跟中共的關係，或許可參考這一本《左聯與中國共產黨》。就在進 201 弄的巷口，右側有個西式鐵門環著的院子，進去院子可看到「中共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史料陳列館」，原來四大會址也在附近，但原址在中日淞滬戰役中炸燬了。

左聯盟員群像

中共四大史料陳列館展示

中共四大於 1925 年 1 月召開，前一年，國民黨剛宣布聯俄容共、與共產黨結成統一戰線對抗割據的軍閥與帝國主義勢力，國民革命軍準備展開北伐；當時中共內部是留蘇的極左路線當道，大力在都市地區展開勞工運動、組織赤色工會。 1925 年 5 月 15 日，上海一名在日資紡織廠工作的工會組織者於勞資衝突中被日人殺害， 5 月 30 日，為了紀念這名烈士，進步勢力組織了抗議遊行，想不到公共租界的英國巡補向群眾開槍，造成 13 人死亡與近 50 人受傷，這就是連我們在台灣讀中學時都會唸到的「五卅慘案」。

就中共黨史來說，這象徵著轟轟烈烈的「大革命時代」就此風風火火地展開。 6 月 1 日，赤色的「上海總工會」成立，作為中華全國總工會的分支。後來，上海的激進工人勢力組織了三次武裝起義， 1927 年 3 月，工人起義軍終於趕走孫傳芳的軍隊，請注意，北伐的國民革命軍不是打進上海城的，而是被武裝的工人糾察隊迎進上海的。但很快地，蔣介石發動所謂的「四一二政變」、也就是國民黨的「清黨」，許多工會組織者犧牲，「大革命時代」慘烈地結束，中共的路線逐漸由都市地區的工人運動轉向由農村包圍都市的農民起義暴動。

關於上海的勞工運動歷史，可以參考這一本《上海罷工：中國工人政治研究》。

最後，我坐公交車到南京東路的行人步行區，用最後一張底片拍下這一張「五卅慘案紀念碑」。當時天空下著小雨，傍晚時分氣溫大概只有十多度，當年五卅慘案的犧牲者就是在南京路上被帝國主義走狗射殺，如今背景仍是光鮮亮麗的商店街與熙熙攘攘的人潮，只是洶湧澎湃的勞工運動變成了下崗工人的零散自發抗議，氣氛益顯淒清。再往前到外灘，那一排饒富殖民氣息的西式花崗岩建築群中，請注意有一棟掛著上海市總工會的牌子，那就是當年的赤色工會沿襲至今，但誰能說它赤色依舊？抑或不過是個遺跡而已？

附註：上海作為中共的創始地與白區工作的重點，其實紅色旅遊景點很多，無法一一到訪盡數。像魯迅公園旁有一條山陰路，魯迅故居及國際歌中文歌詞譯者瞿秋白故居等都在此，以下有個連結頁面紀錄了一些紅色景點的詳細地址，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看看。請按這裡。

另外，上次到上海時，覺得北京路與西藏路口那個十字街頭頗有懷舊氣氛：中間的小圓環配著四周傳統的商店建築，拉著兩根長耳朵電線的電公交緩緩駛過、就像昔日在路上跑的軌道電車。今日再臨，我的天啊，兩個街角已拆成平地準備重建、另外兩個差不多已經改成大樓，往日的懷舊氣氛根本無影無蹤。還有，我們上次在上海及蘇州住過的飯店，似乎也已經拆掉重建找不到了，只不過五年的時間，實在令人有點感傷。最後最後，別忘了到福州路的書城採購一番喲。

趁著到蘇州開會的機會，在上海多待了兩天，抓緊時間進行了一趟紅色之旅。廢話不多說，我們就開始吧！

11 月 28 日

於上海停留期間，我是住在徐家匯。從徐家匯站坐地鐵往北第四站，就是黃陂南路站了。出站之後沿著黃陂南路往南走，至興業路口就可以看到「中共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會址紀念館」。我曾經在香港一位朋友家中，看到好像是林伯渠或董必武寫的「其始也微，其繼也盛」的書法複製品，覺得很喜歡，朋友說是在一大紀念館買的，可是這次去已經找不到了。

這一帶是所謂的「新天地」，就是以傳統石庫門建築樣式重新規劃的商業區，大概是目前全中國最富小資情調的區域了。中共一大會址座落在這裡，不知是一種歷史的反諷、還是反映了現階段的具體事實。

接著我找到位於馬當路上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關於這裡我會另外處理，此處先按下不表。接著沿復興中路向西穿過重慶南路，要去探訪位於思南路上的周公館及孫中山故居，因為我在住的地方辦好登記放下行李出門之時已經兩點多，雖然一路行色匆匆，趕到思南路剛好過四點，這些革命舊址都已經閉門謝客了，只好明天再接再厲。

接著我轉進附近的復興公園，這個公園沒什麼新鮮，唯一的獨特之處就是，園內有一座據說即使以全中國的公園來算都屬罕見的馬恩雕像。一般旅遊書恐怕很少會提起這一點，所以照了幾張像回來跟大家分享。

今天行程篇幅較短，所以就先交代一下我這趟造訪過的這些紅色旅遊景點之概況：首先，這些景點一般來說規模都小、展示文物也還好（韓國臨時政府舊址、宋慶齡展示館及魯迅紀念館的展示較豐富），但相對地門票也便宜，最貴不過 15RMB 、最便宜只要 2RMB （但孫中山故居貼出告示說，從 12 月 1 日起票價從 8RMB 調漲為 20RMB ），只是，展示內容大多不能拍照，其實很多展覽內容是重製過的展示版或復原的家居擺設，不能拍照其實沒多大道理。

但也不要太失望，因為參觀的人通常不多，所以服務員也較鬆懈，有時甚至是有人來才開燈，所以往往有機會偷照幾張。除去最有名的一大舊址不說，或許是孫中山的政治光譜較廣（國共通吃、激進派及改良派都能接受），其故居又有個可以停車的院子，個人經驗感覺上只有孫中山故居較有團體訪客。

其次，這些景點大多在下午四點就閉門謝客或停止入場了，如果沒參觀的人亦可能提早，所以，要把握時間。

8月31日

在我們來延安的火車上，跟一名列車人員聊了起來，她說她是漢中人（漢中在陜西南部、秦嶺以南，以前地理課有讀過，中國兩道天然的氣候分界線是秦嶺與淮河，秦嶺以南是漢水上游、已經是長江流域的富庶之地了，當年諸葛亮就是屯兵於漢中地區、圖謀中原），她說她第一次跑延安線時，覺得陜北人怎麼這麼窮呀！看來對於出身漢中富庶之地的人來說，今日的黃土高原仍然是窮鄉僻壤。

延安時代，不少西方的進步記者曾經探訪過延安並寫下了他們的心得。據稱是西方第一本學術性探討延安經驗的社會學著作則在 1960 年代出版，作者於 1990 年代修訂再版，現在也有了簡體中文版，那就是 Mark Seldon的《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大家可參考看看。

延安很多景點的門票價錢尾數是 1 或 6 、而不是整數，那即所謂郵資門票，意思是說，門票是作成明信片的樣式、並附上內地郵資，寫上地址投入郵筒即可寄出，另外那 1 塊錢就是當作郵資。當然啦，寄回台灣要加貼郵資，北大街上就有一家郵局，可以寄給自己、收集延安的郵戳當作紀念。

雖然前面提到許多農地已經休耕，可是延安街上還是有很多農民拿著自己的農作在街上賣，比如彌猴桃和葡萄（西安也有不少水果攤販，包括石榴、梨子和柿子蘋果），其實也不一定貴、如果無關觀光的話，比如說這一碗豆腐腦（鹹豆花）才 1.5RMB 、而一串葡萄才 1.7RMB 左右。可是如果跟觀光客有關的話，那可能就很離譜，比如說，賓館的職員告訴我們，打的到延安北站要 40RMB ，攔了一輛出租車果然如此，天色已晚又不想拿著行李找公交車，就上車吧！師傅還繞小路從乾季水流不多的河床上開過，抵達在夜裡看來格外遺世獨立的延安北站。簡陋的延安北站還是有一個軟席候車室，應該是因應延安站整修期間加蓋的。

延安豆腐腦

延安賣狗頭棗的小販

延安的公寓，裝著鐵窗看起來跟台灣差不多

進了車廂檢查證件，另外兩個室友發現我們是台灣來的，很快話匣子就打開了。男的還是很好奇台灣人怎麼看待兩岸關係，另一名自己出遊的年輕女性是名記者、咸陽人，她剛從重慶回到陜西進行一連串的紅色之旅，她說在重慶時也去看了毛澤東在國共重慶談判時住的地方，又到延安來看了一大堆毛澤東舊居。她說，其實鳳凰山（鳳凰山革命舊址就在市區、北大街旁邊，我們沒去）的最有趣，那是毛到延安來後第一個住居地，原來是有錢人家的大宅院，但後來因為國民黨軍隊會空襲的關係，就搬到條件較不好的窯洞去了。

她跟我們問到誠品，因為她的公司跟誠品有業務往來，我們只好跟她說，誠品就是那種都市小資情調的書店，去翻翻書可以、不用在那邊買。看來不只香港人，連大陸人都漸漸知道誠品了。她還說，現在大陸上到台灣的旅遊團團費很貴，差不多只比歐洲團少個兩三成，我回來後跟幾個工運圈的朋友聊到這件事，他們說有些台灣工會常接待大陸工會來台交流，很可能就是藉交流之名行旅遊之實、其實團員都是交錢來玩的，因為兩邊都有兼業仲介要抽成，所以團費當然高啦。

算一算，從 30 日晚上八點到 31 日晚上十二點回到木柵，在 28 小時裡，我們總共換乘了九段交通工具：打的從賓館至延安北車站，坐火車從延安至西安，坐機場巴士從西安車站（發車點也在解放飯店前面）至西安咸陽機場，搭飛機從咸陽機場至深圳機場，搭接駁小巴從深圳機場至福永碼頭，搭機場噴射飛航從福永碼頭至赤?角碼頭，搭接駁巴士從赤?角碼頭至機場航站，搭飛機從香港機場至台灣桃園機場（嚴格來說，當時機場還沒改名），開車從機場回家。

西安咸陽機場出發大廳

雖然在前面我好像有一些抱怨，可是自助旅行的朋友都知道，之所以選擇自助，不一定是花不起旅行團團費、亦不僅是可以自己安排行程，更重要的是，旅行中的小意外有時反而可以成為有趣的回憶與經歷。其實，生活在他方時，只要能夠常常以當地的社會處境來同情地理解的話，很多事並不難釋懷。總結來說，這趟行程有一些感想：

1. 相較於 2001 年時的上海江蘇之旅，這次當別人知道我們是台灣來的時，反應似乎比較不會大驚小怪了。雖然 2001 年時長三角已經一大堆做生意與旅遊的台灣人，或許我們是散客的關係，在旅途中被人知道是台灣人，好像還是被當作是政治上的他者，而這次的經驗呢，或許免不了仍對台灣人如何看待兩岸關係感到好奇，但總的來說比較像是輕鬆的旅人之間話家常了。

2. 雖然仍在起步，但一些旅遊相關的周邊建設看起來在逐步改善，當然，有些是因應著市場經濟的需要以促進消費，比如說從咸陽機場至西安市區的巴士上，就會有導遊小姐作簡單解說，並一一詢問旅客的住宿及旅遊需求。至少，遊客可以有還算可靠的諮詢對象，而不用在火車站前被拉客的飯店掮客及野雞車弄得團團轉。 306 路的東線旅遊專車雖然車子有點缺乏維護，但是導遊小姐都很親切喲。還有，一般民眾也開始學會排隊了，這真的使人覺得輕鬆不少。

3. 一些旅遊書上提到，在有些旅遊景點，推銷紀念品的小販及解說導遊會採取死纏爛打的策略，有點強迫遊客就犯。恐怕是政府單位有在管制的原因，我們這次遇到的都還蠻收斂、不敢太明目張膽。

4. 或許就是因為市場經濟慢慢進入軌道，觀光相關費用似乎也越來越貴，最明顯的是旅遊景點門票，有些根本是飛漲、又不一定值得。出發前多方收集資訊，挑重點就好，實在不用大小通吃。

最後，談到一點小小遺憾。太史公司馬遷的故鄉也在陜西，是在臨山西邊界、黃河邊上的韓城，典故中魚躍龍門的龍門就在韓城，附近還有一個黨家村，據說是大陸上保存最完整的舊民間聚落之一，韓城郊外有太史公祠及太史公墓。可惜離西安還有一段距離，這次無緣參拜。

昔日太史公年少時就曾遊歷天下，登會稽山探大禹墓、南至楚地親臨屈原沉江之處，聽地方老者講述當地典故，當了郎官之後還出使西南夷，繼父職任太史令又隨漢武帝登泰山，盡窺金匱石室之典藏，然後他寫了史記，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今日就以此作為本系列的結束，而又以本系列作為我部落格的開端。

（附記：有一本以太史公及漢武帝間緊張情仇為主題的歷史小說，書名就叫《司馬遷》，有興趣的人可找來看看。）

最後最後，讓大家瞧瞧陜西的民俗工藝品，一對小虎爺。據陜西的民俗，聽說虎爺可以保護小孩平安長大，最近有越來越多朋友生小孩了，沒有辦法每人都給一隻，就在這裡向初為人父母的朋友致意：願各位的愛溶化在青年兒童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