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28日
拉丁美洲學習之旅報告(四)
五
墨西哥200披索鈔票上的胡安娜修女( Juana Inés de la Cruz )。關於胡安娜修女的事蹟,請參考 John E. Wills, Jr. 著《1688 》(大塊文化中譯本)。
或許我們不要只說些嚴肅的歷史,偶而也該穿插若干觀光導遊行程。首先,讓我們跟隨著芙烈達與托洛斯基的腳步前進。
墨西哥城郊外的迪歐鐵華幹( Teotihuacan )遺址,尚保存了不少史前神廟群的完整佈局與面貌,名列世界文化遺產。建立這些神廟的人,在阿茲特克人來之前許久就消失了、至今沒能確認他們的身份,說不定是戰敗的那美克星人,或跟七龍珠裡的孫悟空一樣、是超級賽亞人流散的一支,你可以自己想像。電影裡芙烈達跟托洛斯基爬上去那一個比較有稜有角的是月亮金字塔,難怪我們爬上那個近乎完全錐狀的太陽金字塔上面找不到兩人到此一遊的簽名。不管月亮或太陽,美洲的金字塔純粹是祭祀儀式用、並非陵墓,這是跟埃及金字塔不一樣的地方。如果這裡還看不夠,市區內的國立人類學博物館有更多不同時期的古文明斷片供你參觀;人類學博物館馬路對面為動物園,這種對稱讓人想起李維史陀的結構人類學。
以下我就沒去過了,僅供參考,基本上這些地方坐地鐵都可以到,只是治安狀況不明;墨西哥城內滿街跑的舊型福斯金龜計程車是另一種選擇,不過旅遊指南也會建議外國遊客搭乘時得小心,這種舊型車跟現在台灣看見的新型金龜車不一樣,現在世界上就只剩墨西哥 Puebla 那個福斯廠還有在生產,就在我們到達墨國前不久,他們也不再生產這種車了,墨西哥城內的舊金龜終將逐漸消失。
繼續尋訪名人足跡的話,可以去芙烈達娘家的故居,就是托洛斯基剛到墨西哥時住的地方,那裡已經成為芙烈達博物館,裡面有她、里維拉及其他畫家的畫作。附近有一個托洛斯基紀念館,就是他跟芙烈達傳出緋聞後遷居的地方,最終也在這裡遇刺。稍遠一點,是芙烈達跟里維拉婚後共居的住所,那基本上是兩棟獨立的房子:芙烈達的藍屋跟里維拉的粉紅屋,中間以一天橋相通,只是這裡保存兩人的作品似乎較少。
墨西哥城北郊有個地方叫瓜達露佩( Guadalupe ), 1531 年某個冬日,一個皈依天主的印第安農民在這裡看到聖母顯靈,本來殖民當局及教會一直不願承認這裡的事蹟,因為他們無法釋懷為何聖母要向一個有色人種顯靈,而且當地人做出的顯靈聖母像是深色皮膚的、就跟印第安人一樣,據說後來顯靈的聖母使不毛之地開滿了玫瑰花,使得教會不得不正式承認。這件事成為後殖民論述中常被徵引的一個案例,因為瓜達露佩聖母的形象,其實來自當地印第安人傳統信仰中的一位女神 Tonantizin ,這和排灣族人畫中國龍時會畫得像百步蛇是一樣的道理。後來瓜達露佩聖母在墨西哥反抗西班牙的獨立戰爭中,還扮演了引導革命的精神象徵角色。現在這個地方建有紀念教堂。
黃昏之後,想喝杯龍舌蘭、聽聽拉丁民謠嗎?那到加里波底廣場( Plaza Garibaldi )就對了!這裡會有許多 mariachi 小樂團在此候駕,你可以挑間餐廳、點一些傳統的玉米捲餅加上美酒,馬上會有人來問你是否要點歌,如果不知什麼歌好聽,那當然「關達拉美納」是最好的選擇。以前看墨西哥電影,故事中的男人如果要向某人示愛、或是得罪了老婆要討饒賠罪,會請一個小樂隊到女主角的房子窗下唱情歌,那不是搞笑,除了在餐廳向觀光客賣唱之外,那可是 mariachi 的重要任務之一。據說墨西哥的每個鄉鎮,大約都有 mariachi 的存在。
六
觀光完畢,話題再回到卡德那斯。他的另一項重大作為是改造執政黨的黨機器,造就了日後政治學中「統合主義」( Corporatismo )這個詞,使墨西哥的 PRI 成為統合主義在地球上的最極致表現。
卡德那斯在黨內設了四個部:工人部、農民部、人民部與軍人部(軍人部是為了要收束各地的軍閥於黨的領導之下,後來取消)。工人部即為「墨西哥工人聯合會」( CTM , Confederacion Trabajadores de Mexico ),後來成為全國唯一的總工會,下設各產業聯合會及區域性組織,基本上全國的合法工會都在這個架構之下,就像台灣以前的全總;農民部即為「全國農民聯合會」( CNC ),就像台灣以前的農會;除了工會及農會以外的其他社團,就集中在人民部之下,成立「全國人民組織聯合會」( CNOP )。 PRI 採團體黨員制,你只要是 CTM 或 CNC 或 CNOP 旗下任一會員團體的會員,你就自動成為了 PRI 的黨員。
卡德那斯這樣的設計,是想使工農階級的利益,在黨內得到相當程度的表現。他掌權的時候,工人部及農民部的確是有群眾組織的樣子,在黨內也相當有份量,但他卸任之後這個情況逐漸反轉,不但權力逐漸移轉至階級成分複雜的人民部,工人部及農民部亦開始變成從上而下的統合控制;在這樣的演變之下, CTM 終於成了閹雞的總工會、反而扼殺自主工會的發展。
CTM 內部是沒有公開改選的,工會頭由上面指派或協調產生,基層單位的秘書長亦是由上面指派,再由此秘書長來選任工會代表。在墨西哥,最低工資標準、勞資爭議與工會登記等勞工事務,是由勞資政三方委員會所決定的,在 PRI 獨攬一切的情形下,勞資政三方其實都是 PRI 的人:勞方是 CTM 、其實是 PRI 在控制;資方是 PRI 指派的;政府代表當然就更是在執行 PRI 的意志。這種情況下,墨西哥執政黨對自主工運的控制是比台灣的國民黨更嚴密的:自主工運份子無法藉由改選時奪取工會機器(因為根本沒改選);你如果要去登記新工會,也沒人會受理,因為勞資政三方都是 PRI 的人。
七
墨西哥城是世界最大的都會區之一,飛機降落之前可以在市區上空滑翔個十幾分鐘,底下大多是密集而擁擠的中下階層住宅、甚至搭得亂七八糟像違建的貧民窟。即使如此,前面提到, PRI 的民族主義成分,使它在相當程度上還是沒有忽略工農階級的利益,比如進步的勞動法律、制度性的社會保險,以及相當大規模的公營事業等等,可是就像許多第三世界國家,墨西哥外債從 1970 年代後期開始激增,保守派領導人改變原先的進口替代工業發展策略、轉而接受 IMF 的新自由主義作法,公營事業私有化,貧富差距越拉越大。 1987 年 PRI 左派從黨內分裂出去,另組「民主革命黨」( PRD , Partido de la Revolucion Democratica ); 2000 年,代表國際資產階級利益的「國家行動黨」( PAN , Partido de Accion Nacional )福克斯( Vincente Fox ,他曾當過墨西哥可口可樂的總裁)當選總統, PRI 的連續執政世界記錄終於中止。
PRI 那些由上而下「照顧」工農階級的作法,在黨內的工人部及農民部失去群眾組織的屬性之後,它的社會基礎也就逐漸消失了,勞動法令好看而不中用,因為實務上根本是兩回事。 CTM 越來越像是鎮壓勞工自主力量的機制,它可以把不聽話的工人開除出工會,工人失去了工會會員資格的保障之後,下一步便是被雇主解雇。至今墨西哥有組織的工人之中,仍有八成是加入 CTM 的體系,包括 CROC 及 CROM 這兩個較小的聯盟。
墨西哥土地 197 萬平方公里、約台灣的 55 倍,人口一億、台灣的四倍多。 2001 年平均國民所得 5752 美元,官方失業率 2.5 ﹪,外匯存底 400 億美元,外債 803 億美元; 2000 年一級產業佔 GDP5.8 ﹪、二級產業 28.8 ﹪、三級產業 65.4 ﹪。至 2001 年 6 月底止的資料,台商投資墨國共 123 件,共 7196 萬美元,共雇用一萬三千名員工,較重要的是大同公司、宏碁電腦(兩者皆在北部美墨邊境)及年興紡織。
墨西哥勞動人口四千萬,其中二千五百萬在正式部門、一千五百萬在非正式部門,勞動人口中有一千五百萬加入工會、受團體協約保障(但大多是 CTM 的保護性協約 protection contract 或稱甜心協約 sweetheart contract ),另外二千五百萬不受團體協約保障。墨西哥跟台灣一樣,是全世界最早出現加工出口區的地方之一,加工出口廠平均存活時間為 6 年,目前全國約有四千個加工出口廠,七成是外資,主要是汽車、電子及紡織業,原雇用勞工一百五十萬,二年前的經濟不景氣使數量劇降至一百萬,七成加工出口區勞工從事非技術性工作,四成加入工會。
目前墨國最著名的社運團體當推 1960 年成立的「正港勞工陣線」( FAT , Frente Autentico del Trabajo ,英文是 Authentic Labor Front ,是正港的、不是假的哦!)它的主力雖然是工會部門,但還包括小農部門及都市貧民部門,更像是社運聯盟,頗有菲律賓 BAYAN 的味道。 FAT 的工會部門主力是 UNT ( Union Nacional de Trabajadores ),主要是公營事業勞工如國營的石油、電信,以及大學職員及社會安全局雇員等,政治上親近 PRD 。
八
如前所述,薩國的自主工運處於重新開始的階段,工會聯合又多元化、所以組織零散而破碎;墨國的工運受制於統合主義下的 CTM 壟斷式壓迫,自主力量正開始集結,主力還是在公營事業勞工,總體來說勢力仍有限,尤其在私營部門更形脆弱,跟台灣的狀況類似。在墨國的時候,我們參觀了韓資的國東株式會社( KukDong ,現在又叫 Mexmode )及台商年興紡織墨西哥廠,並與兩廠的工會代表有一些對談:國東的工會目前是 Puebla 地區唯一一個在 CTM 架構外的獨立工會,但據我們私下跟基層會員聊天的結果,會員還是直言不諱對工會無法發揮作用有不少微詞;年興的工會還留在 CTM 的架構內,不過秘書長及工會代表由會員直接選出,基本上不受 CTM 控制。
據年興管理階層的解釋,工會自主化後其實對公司營運也有好處,比如說以前的工會秘書長乃上級指派、沒有基層代表性,公司即使跟秘書長達成調薪幅度的協議,有些基層會員還是無法接受、於是就會有自發性的工人騷動,現在的工會代表是由會員直選產生,就不再有這種問題;我們問新選出的工會代表,目前工會手上所要處理的議題是什麼,工會回答說是要配合公司降低員工流動率(國東的年流動率是 60 ﹪,年興更高)。工會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角色本來就有其侷限,但這樣的回答從自主工會口中說出來還是讓人不太自在,這只是一個片段或許不能以偏蓋全,但我個人的感覺是,這或許體現了墨國一般私營企業工人的狀況:有一些自主意識,但要上昇為更清楚的勞工意識或階級意識還有一段距離,就像台灣大部分工人一樣。
年興紡織墨西哥廠一景。年興紡織禁止廠內攝影,唯一能夠拍照的地方,是在辦公區二樓走道照工人工作時的遠景:工廠是兩層樓高的鋼架鐵皮搭蓋廠房,辦公區於廠房一側,從二樓走道看過去,成衣縫製區一千名工人的工作狀況皆一覽無遺,如圖所示,是監視管理的好地點。為何不能攝影?據年興管理人員表示,是怕洩漏商業機密例如使用何種機器等。但我們參觀韓資國東株式會社時,對方完全沒有拍照的顧慮,讓我們盡情按快門。
據我的觀察,國東使用的都是韓國國產的機器,而年興呢,卻自豪於他們使用德國義大利等來自歐洲的先進機械。或許台韓兩國的機械業發展程度有差,但如此也可看出台韓兩國資產階級的民族認同差異。
關於工運團體,過程中我們拜訪了薩國及墨國一些勞工團體,他們的角色就像台灣以往的工運團體,支持協助在萌芽或仍弱小的自主勞工力量,從勞工教育、法律服務、社會調查、政治施壓、文宣動員到組織訓練等等,只是他們的團體性質似乎更專業化,每個團體都有其專長。西方進步的勞工團體是資助國際工運;像香港、韓國這種 NIES 地區的勞工團體是扮演中介角色,一邊受資助一邊幫別人;在拉丁美洲這種第三世界,就是受人資助了,每個團體背後大約都有西方的基金會在支持。
結語:拉丁美洲是一整個大社區
我們在一個勞工團體的辦公室裡看到一張海報,中間是羅梅洛大主教的大頭像,周圍是十數個小頭像,我認的出來的只有格瓦拉、智利的人民總統阿葉德、美國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等,其他因為不諳拉美的近代史無法辨名,但可以想見他 / 她們都是進步的人民運動領袖、並因領導運動而受難犧牲。他們不分國籍共處一堂,只因他們都是(拉丁)美洲的一份子。我只去過那麼一次,或許沒有資格下太多判斷,但不容忽略的是,拉美民眾擁有共同的語言,近似的文化與歷史,那種相互的交流與理解程度,說他們是一整個大社區應該不為過,而令人深感其運動的遼闊與綿延。
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到拉丁美洲看看吧!
參考書目:
1. 《拉丁美洲:從印第安文明到現代化》,張家哲著, 1999 ,精粹世界史叢書,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
2. 《政治穩定與現代化——墨西哥政治模式的歷史考察》,曾昭耀著, 1996 ,北京:東方出版社。
3. 電影《揮灑烈愛》( Frida )。
4. 如果想看更多里維拉的壁畫,可以上下列網站瞧瞧: http://www.diegorivera.com/murals/
http://www.fbuch.com/murals.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