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之際

一

每個拉丁美洲的國家，大約總有這麼一兩位民族英雄：他是殖民時期獨立運動的革命先鋒、或獨立初期反抗獨裁及帝國主義勢力的群眾領袖；他總是跟中下階層的工農站在一起，擁有進步的思想；所以後世的群眾仍然懷念他，常有傳說其實他沒有死，偶爾在鄉間荒野的黃昏時，你可以看見他騎馬的身影，原來他一直暗中守護著自己的同胞子民，後世的左翼民族解放運動，亦常常以他之名而起。

這其中一個最出名而廣為傳頌於整個西班牙語世界的英雄，那就是出身於古巴的詩人與獨立運動先鋒荷西‧馬蒂（ Jose Marti ， 1853-1895 ）。相信大家都知道「關達拉美那」（ Guantanamera ）這首歌，那就是馬蒂的詩句，內容是訴說一個來自關達那摩灣的平凡老實人，是多麼地熱愛自己的鄉土，民眾把這首詩譜成曲子，成為人人朗朗上口的愛國民謠，後來古巴的買辦獨裁政權把關達那摩灣長期租借給美國當軍事基地（一直到現在，有些阿富汗及伊拉克戰俘就是拘禁在那裡），這首歌更成為了反抗帝國主義勢力的象徵。

在尼加拉瓜，這個英雄叫桑定諾（ Augusto Cesar Sandino ）。 1926 年桑定諾組織游擊隊對抗買辦政權及美國帝國主義勢力入侵，聲勢最大時曾經解放了尼國一半的土地並實施土地改革。 1934 年 2 月，桑定諾遭親美的右翼軍官蘇慕薩（ Somoza ）及美國海軍陸戰隊設陷阱謀殺，從此，蘇慕薩一家兩代三人獨裁統治了尼國長達 43 年；在薩爾瓦多，這個英雄是另一個馬蒂—法利本多‧馬蒂（ Farabundo Marti ， 1893-1932 ），他曾在尼加拉瓜參與桑定諾領導的抗美鬥爭，是薩爾瓦多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回國後帶領自己的民族解放運動而遭反動政權殺害。

1961 年 7 月，尼國各派武裝反對勢力聯合起來，成立了「桑定諾民族解放陣線」（ FSLN ， Frente Sandinista de Liberacion Nacional ）。 1972 年 12 月 23 日，首都馬那瓜發生大地震，一萬人死亡、五萬家庭流離失所，蘇慕薩的軍隊把許多救援物資放進私人的口袋，激起民眾的更加憤怒，給予桑定諾陣線一個絕佳的擴展良機（在中美洲，許多群眾運動、包括工人自發抗爭的興起，都是地震或火山爆發引發的）； 1979 年 7 月 15 日，桑定諾陣線宣布成立臨時政府，其軍隊隨即攻入馬那瓜，蘇慕薩政權倒台，中美洲繼古巴之後試圖建立的第二個社會主義政權誕生。

受到桑定諾陣線成功的刺激，薩國的馬蒂陣線亦隨之而起。不僅如此，在瓜地馬拉，自從美國中情局 1954 年密謀推翻反帝的、收回聯合水果公司土地的阿本斯（ Jacobo Árbenz Guzmán ）政權之後，左派游擊隊從來沒間斷過； 1983 年，洪都拉斯也出現了民族解放軍；甚至在加勒比海上的小島國格瑞那達，都產生了反帝的民族主義政權、試圖建立起獨立自主的民族工業體系。剎時之間，中美洲似乎要沸騰起來了。

美國這個資本主義世界的老大哥，自然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後院裡有那麼多雜音，更何況 1980 年代又逢保守派的雷根與老布希當政。 1983 年，格瑞那達發生軍事政變，反帝的國家領導人被殺，美國趁機出兵、扶持建立了親美的政權，後來又不斷提供中美洲各國右翼政權軍事及經濟援助，對尼國桑定諾政權展開經濟圍堵、扶持右派游擊隊騷擾桑定諾政權、甚至以水雷封鎖尼國港口。更糟糕的是， 1980 年代後期蘇聯在戈巴契夫帶領下開始轉向、停止對第三世界反帝勢力的援助，這使得古巴在經濟上自身難保，而無法提供鄰近國家的左派游擊隊協助。 1990 年代初，中美洲各國交戰雙方在國際情勢壓力之下，逐一簽訂了和平協定；左派勢力轉型為政團參加選舉。

1990 年尼國首先舉行和平協定後的大選，桑定諾政權的總統奧特加（ Daniel Jose Ortega ），敗給被蘇慕薩暗殺的自由派報閥遺孀查莫洛夫人（ Violeta Chamorro ），只得交出政權，雖然桑定諾陣線在地方政府的選舉佔有優勢，可是隨後 1996 年及 2002 年的兩次大選，奧特加仍然遭到敗選；薩國則是在 1994 年舉行大選，馬蒂陣線的總統候選人同樣敗給右翼的 ARENA （ Alianza Republicana Nacionalista ）， 1999 年再嘗敗績，不過同樣在地方選舉中大獲全勝，明年 2004 又要大選，馬蒂陣線再度推出出身共產黨的候選人，據說聲勢領先，台灣的外交部已經開始緊張大選後的台薩外交關係。

這些左翼的民族解放陣線，其實都是好幾個派系聯合而成，政團內部路線頗不一致。而以往跟人民群眾一起打游擊的經歷，似乎也沒讓昔日的赤色份子在議會染缸中堅持太久，聽說馬蒂陣線已經轉化為完全的選舉政團，黨內公職已甚少再跟社運團體有何關連。恐怕在尼加拉瓜的狀況也差不多，像奧特加就數度來過台灣，不掩飾地試圖向台灣政權示好。

中美洲最近一波的左翼民族解放運動，其成就與侷限為何，需要更深入的討論，這並非本人在此地的能力所能及，我只是簡單交代一下政治背景，接下來，就要進入實際的社會狀況。

二

薩國工人可分為四大類：農業種植園雇工、國營事業、私營企業及非正式部門。內戰時期，薩國的工會運動者幾乎被視同為赤色份子，難有什麼發展；內戰後的工運差不多是組織化的重新開始。換句話說，工會組織非常零散而破碎，總共有九個總工會系統，其中大部分是閹雞工會（英文是 protection union ）。最近產生了一個自主工會間的非正式協調會叫 CSTS （英文是 Union Coordination of Salvadoran Workers ），包括：來自公共服務部門的 FESTRASPES （英文是 Federation of Public Service Workers ），目前也面臨私有化的問題，原來的國營電信公司 Antel 私有化之後，員工數從一萬五劇降至二千，工會在持續抗爭中；私營企業的自主工會主要來自兩個產業—食品業（ Food & Beverage Workers Federation ）及紡織業，像台南企業薩國廠的關廠工人就是加入紡織業工會 STIT （英文是 Industrial Union of Textile Workers ）。

STIT工會辦公室內的標語。那句話翻譯成英語為：Revolution is not carried into the mouth to live it. Revolution is in the heart to die for it.

薩國是複數工會制，一個廠區可同時存在多個工會： 35 人可成立場廠工會， 100 人可成立產業工會（但每個廠區至少要有 25 個會員），任何一個工會只要在該廠區內爭取到超過 50%+1 的勞工數支持，就取得跟資方進行團體協約談判的權利。官方最低工資是每月 147 美元，農業雇工的平均工資大約是 80 美元；大部分製造業勞工所得在最低工資上下，自由貿易區內稍高；百貨公司雇員大約 200 美元；高級秘書大約 400 美元；根據統計，平均一個家庭大概 4 或 5 人，需要 4 個人賺錢才能維持基本生活所需。勞資爭議是由勞資政三方代表所共同組成的委員會 Consejo Superior del Trabajo 來處理，當然，勞方代表多來自閹雞工會，所以實際上難以發揮保障勞工權益的機制。

薩國緯度跟馬尼拉差不多（！），面積二萬平方公里、台灣的九分之五，總人口六百萬，勞動人口四百八十萬，其中 48 ﹪在非正式部門工作，據說另有兩百萬人在美國工作。首都聖薩爾瓦多市到洛杉磯的航線就像馬尼拉到台北的航線，飛機上一堆打工仔，僑匯是薩國外匯收入的最主要部分，好像超過六成（跟菲律賓夠像了吧！） 2001 年平均國民所得 2148 美元，經濟成長率 1.8 ﹪，通貨膨脹率 1.4 ﹪，官方失業率 7.8 ﹪，外匯存底 19 億美元，外債 30 億美元，一級產業佔總產值 10 ﹪（主要是咖啡及香蕉種植園），二級產業佔 29 ﹪，三級產業佔 61 ﹪。

根據駐外單位的資料，台商從事投資製造業的有 30 家，估計投資金額共七千萬美元，超過一半為成衣相關產業，雇用當地員工約一萬一千人左右；台商之中與大使館有固定聯絡的有 11 家，一半在聖薩爾瓦多市東郊 Ilopango 的 San Bartolo 自由貿易區。台商總數不算多，但是國家小，台灣算是重要金主了，南企原來的廠房也在 San Bartolo 自由貿易區裡面，現在復工後的新廠房是在自由貿易區外，我們見到南企工人那一天，機器終於出關運達新廠房。自由貿易區內 80 ﹪是女工，其中 60 ﹪是單親母親。

薩國的進步 NGO 近年來最關切的一個議題，那就是薩國政府與美國簽訂 CAFTA 中美自由貿易協定的問題。 CAFTA 包括瓜地馬拉、洪都拉斯、薩爾瓦多、尼加拉瓜與哥斯大黎加五國，預定於 2005 年完成談判，它有任何自由貿易協定會有的問題，在此不多贅述。只是從國際勞工條款的角度來看， CAFTA 的成立代表著 CBI 加勒比海經濟振興方案的階段性任務結束、退出舞台，而 CAFTA 的勞工權益保障機制是不如 CBI 的。

嗯，細心的人可能會對薩國工人的工資以美元計算感到好奇，那不是便於讓大家了解其價格，而是近年來薩國已經美元化了（拉丁美洲國家因為本國貨幣崩潰而直接使用美元交易的越來越多了，最近的一個例子是阿根廷這個大國），他們原來的 Colon 變成了消失中的收藏品，我手上沒有他們的貨幣，所以無法用鈔票上的人物或圖案來講故事，等到了墨西哥再說吧！這或許是「離上帝太遠，又離美國太近」的下場之一。

接下來，我們要往北飛一點，到離美國更近的墨西哥去看看。

延伸閱聽：

Pete Seeger 唱 Guantanamera 1

Pete Seeger 唱 Guantanamera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