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3月29日

把屬於基層工人的工會要回來!美國工會改革運動簡介系列三:鋼鐵工會的經驗

美國工會的組織型態與台灣有些不同,所以當我們看美國工運的故事時,有時需要先清楚這些不同之處,才能掌握其中所包含的意義,在此先粗略交代一下這些不同,以便進行後續的討論,並與台灣的狀況做個比較。

美國的工會型態

1. 全國性的產業別工會:就像許多西方工業國家一樣,美國的工會大多是全國性的產業別工會,例如紡織業工會,它並不像台灣是以場廠工會為基礎、然後再組成一個聯合會,它本身就是一個全國性的產業別工會、而各場廠是分會,以台灣的狀況舉例,中興紡織楊梅廠可能是 211 分會、遠東化纖總廠是 305 分會、台南紡織仁德廠是 608 分會等等,而同一區域內的分會可組成地區分部,如桃園或台南分部等。因為如此,一旦發動罷工,可能是全產業內的停工,不只是這家或那家公司而已,所以對資方造成的壓力很大。


2. 中央與地方:全國性的總會,擔負的是整體性的勞動條件問題,例如全產業內的調薪幅度等;地方分會擔負的工作,則是場廠內的層次,例如細部工作規則等。如果某一場廠發生爭議,分會可以處理的就地解決即可,如果是大條代誌,可以交由上級總會的老大處理,因為總會資源較多說話可以比較大聲、較容易爭取到對勞方有利的結果。會費很高,統一交給總會後再撥給分會,而總會及各分會的駐會幹部與專職會務人員,薪水由工會支付,所以不必看資方的臉色。工會並有權管理退休及職工福利基金,所以可運用的資金很多。

3. 組織工人加入工會:如果要在一個沒工會的地方設立工會組織,台灣的經驗是往往要靠廠內的勞工自己,外面的工運團體能支援的資源有限,可是美國的工會因為有錢,就能提供較多支援,比如說台灣如果有個石化業工會,發現台塑六輕沒有工會、要去那邊做組織工作的話,就可以在麥寮租間房子、雇幾個專職組織者常駐該地進行組織工會,當然一樣需要六輕的工人自己當發起人,然後經法定程序投票,獲一定比例通過後,該工會就可以代表六輕的工人,在當地設立分會。


4. 團體協約:像美國這種資本主義掛帥的國家,法定最低工資只維持在相當低的水準,亦缺乏全國性的社會安全保障(如退休制度及健保),爭取較高薪資及福利都要靠工會與資方簽訂團體協約時爭取,所以,團體協約談判是工會每三、五年都要進行的重要戲碼,一旦工會與資方(通常就是該產業的同業公會)達成協議,大約就是有工會的地方全部適用。大家都知道在美國看醫生很貴,如果沒有加入工會獲得健保保障,醫療費用將會是龐大支出,也就是說,有沒有加入工會對勞動條件及福利的影響很大。

資本主義勞資關係中的工會


那麼,美國這種工會的型態,在資本主義的勞資關係下,又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對資方來說,經營企業很重要的是「可預測性」,譬如預測各種支出的變動、包括掌握勞動成本的支出,才有辦法達到預期的獲利目標,而全產業內的團體協約,其實是有助預測及穩定勞動成本支出的。

原因如下: 1. 明訂一致的調薪幅度,所有的廠商一體適用,不會有誰吃虧、誰佔便宜,降低老闆間的惡性競爭; 2. 因為調薪幅度是明定的,所以可預估勞動成本支出的變化; 3. 團體協約一旦簽訂,工會也有義務遵守,所以不能放任分會或會員進行自發罷工、或要求額外的福利,換句話說,可確保生產的順利進行; 4. 既然生產的進行獲得較穩定保障,那亦代表著生產力的提升。

在這樣的勞資關係下,如果工會不進步、不會在談判時凝聚勞工的階級意識、不會爭取有助集體力量形成的條件、不會爭取更具社會性的訴求,那團體協約談判很容易就例行化,工會淪為只是替資方安定勞動成本的工具而已。拿日本工運的「春鬥」來說,在主流保守工會主導下,其實調薪幅度多少、早已由工會頭與老闆間祕密談好,抗爭只是做做樣子、完全是例行公事。

決策的集中


回到故事的正題。美國「鋼鐵工會」( USWA , United Steelworkers of America )是在 1930 年代,於「產聯」( CIO )體系中誕生的,而「產聯」最早只是「勞聯」( AFL )底下的一個委員會,負責組織現代工廠制度下的藍領勞工,所以它的組織方式就如前面所述,是由中央辦公室派專職組織者到各場廠去組織工人,這些組織者直接聽命於中央辦公室的領導,在如此的組織模式下,「鋼鐵工會」從成立一開始就有相當的中央集權傾向。

「鋼鐵工會」的權力結構,日常行政掌握在由會員直選產生的幹部(理事長及其左右手)身上,而除了定期代表大會議決重大事件及章程外,一般的決策機制在全國執委會(相當於台灣大型工會的常務理事會),且全國執委會是由總會幹部及分區選出的分部主席組成,換句話說,地方的意見可經由執委會成員傳達至中央。

中央集權的傾向逐漸加劇之後,後來總會領導人削弱分部主席在執委會中的表決權、也就是削弱地區分部在團體協約及調薪談判時的地位,並取消了分會對中央的財務監督權,但中央仍然可對地方分會進行財務檢查,於是財務問題往往成為中央箝制地方的藉口。


在這個過程中,主張地方擁有更多參與權的勢力不是沒有,但這些力量常被利用成為對資方示威的手段:比如說,快要團體協約談判時,總會就會放任地方分會撒野、作為與資方談判時的籌碼;等到協約一談好,中央馬上又會壓抑地方分會的聲音,深怕他們的作為脫離總會的控制。
危機的來臨


從 1950 年代末至 1960 年代,美國鋼鐵業因其他國家在戰後的鋼鐵生產復甦而大幅衰退,加上開始電腦化作業,以致發生大量勞工失業的情形,連帶使得工人的實質薪資停滯。從 1947 年至 1959 年,鋼鐵工人每年的調薪幅度平均為 5.2 ﹪;但是從 1959 年至 1972 年,平均只有 1.2 ﹪,且光是 1960 年代後半,工會就損失了六萬五千會員。

總會對危機的出現無能反應,卻又搞了一個飛機。 1972 年,工會跟資方訂立新的協約,裡面有一個規定是說,往後即使是協約到期、新約仍未簽訂,工會仍然不可發動罷工。這是一個非常不尋常的協約,因為美國工會向來有「沒有團體協約保障,就不工作!」( No Contract, No Work! )的傳統,意在逼使資方於期限內妥協,如今這個協約一訂,等於是綁住自己的手腳。


挑戰者的出現 在這種情勢下,對總會的不滿加深,主張地方擁有更多參與權的勢力便逐漸抬頭,各地分會紛紛出現改革派成立的小團體:以 1010 分會為例,改革派成立了「基層工作小組」( Rank and File Caucus ),以工會內的反對派姿態出現。「基層工作小組」的成員大多住在工廠附近的社區,他們利用社區裡的人際網絡進行組織工作,因為工廠附近的居住環境是較惡劣的,住的大多是少數族裔及年紀較大的人,於是反對派協助會員的方式,許多是從幫助會員申訴種族歧視或性別歧視的問題開始。


像這樣的反對派組織經營是很廠內議題取向的,雖然能獲得廠內會員認同,卻較難跨越場廠層次,如果不同分會間的反對派沒有聯繫,更無法產生總會層次的政治影響力,所以改革運動一直停留在個別分會內部。直到受到 1972 年「礦工工會」改選「民主派」勝利的啟發,出身基本鋼材廠的薛德洛斯基( Edward Sadlowski )出馬選上第 31 分部的主席,並進而於 1976 年挑戰理事長位子,才把改革派力量導引至總會層次。

競選策略

薛德洛斯基跟他的支持者成立了一個競選團隊叫「反擊」( Fight Back ),於競選理事長時提出了若干政見: 1. 會員有權對會費增加及任何勞資間的協約進行表決; 2. 改善退休年金及健保; 3. 反對職務合併與勞動強度加強; 4. 不同產業的勞資協商分別處理(按:當時鋼鐵工會內已開始有很多非鋼鐵業的會員); 5. 實質薪資的提升; 6. 加強對會務人員處理爭議能力的訓練。不過在實際執行上,「反擊」最主要的訴求卻在會費增加上打轉,他們主張在會員權力沒增加的狀況下、會費不能提高,他們以為基層會員會最在意會費的問題。

雖然「反擊」意圖成為一個改革派的機關,但它的運作實際上更像是一個競選團隊,沒有明確的組織運作模式,決策權集中在薛德洛斯基的親信身上,它本身也是一個中央集權的機制。

「反擊」與地方反對派間的聯繫,集中在少數以基本鋼材廠為主力的分會,但是因為鋼鐵業的衰退,基本鋼材廠的會員比例已大不如前;為求勝選,「反擊」試圖以普遍性的訴求打動群眾,卻忽略某些分會的特殊地區性議題,例如南部的分會很關心自由入會制對工會力量的削弱。「反擊」甚至沒有放多大力氣在同時舉行的地區分部主席選舉上,有點孤注一擲把資源全部投入理事長選戰。


「反擊」與基層反對派缺乏聯繫,與他們的競選策略有關,他們擔心與基層反對派關係太過密切,會被戴上激進派的帽子、而嚇走了中間選民。就因他們缺乏與基層組織間的聯繫,對會員的宣傳便喪失管道,而得向某些分會中較中立的會務人員求援,但這些會務往往也是想法較溫和的、進一步抹煞了路線的差異。宣傳管道的缺乏導致另一個副作用,就是依賴大眾媒體,寄望藉由在新聞報導上曝光以提升知名度,但是,這些競選手法往往都是違背基層群眾路線的。

若干檢討

選舉結果薛德洛斯基以 249281 對 328861 的比數、 43.1 ﹪的得票率落敗,看了上面的競選策略之後,如此的結果相信並不意外。「反擊」在這個過程中至少犯了四點錯誤: 1. 依賴於基本鋼材廠的支持,而忽略爭取全面性的會員支持; 2. 缺乏一個具體的工會改革方案,致使後來只在會費議題上打轉; 3. 缺乏與基層反對派間的聯繫,宣傳依賴大眾媒體,而媒體炒作的又是薛德落斯基的個人特質、而非理念; 4. 因為競選策略上的選擇,缺乏與基層組織的關係,致使「反擊」自己也中央集權化,無法說服基層的改革勢力。

「反擊」在選舉失利後沒有繼續運作,使它更像一個選舉機器、而不是改革派機關, 1980 年代鋼鐵業經歷另一波不景氣,關廠事件頻傳,讓勞方氣勢更低落,連帶改革勢力亦無運作空間。

「鋼鐵工會」的改革派故事是一個失敗的經驗,但這樣的經驗如果有其價值,恐怕就是讓我們記取教訓、不要做半吊子的改革派:既然當權派為人批判的是中央集權的問題,反對派當然應該進一步結合各方基層的改革勢力、提出工會總體改革方案,朝向一個不同路線的對照組,才足以爭取基層的支持。而「反擊」選擇的似乎是中庸的策略,無法具體與當權派區隔,這也導致了他們的失敗。


系列三參考文獻:


Nyden, Philip W. (1984) Steelworkers Rank-and-file: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a Union Reform Movement , New York : Praeger.



Posted by tsaicc71 at 樂多Roodo! │16:49 │回應(0)引用(0)團結真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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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工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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