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24日
國際工會簡介三:在台灣談國際工會有何意義呢?
我們不妨從過去的狀況開始說起。如前兩次的介紹,其實長久以來,台灣的工會是有參與國際工會運作的,但在冷戰時代台灣特殊的國際處境之下,以往的國際參與有這些特點:
1. 1970 年代後,台灣幾乎全面退出國際性組織,唯有工會這一塊,是少數得以繼續參與的範圍,就像現在仍然流行的「民間外交」之提法,台灣工會參與國際工會乃是政治意義掛帥的,政治宣傳意味大過其他。從而,台灣工會參與國際工會的會費,往往是政府編列預算補助的。2. 冷戰時代(差不多就是台灣的戒嚴時代),台灣唯一合法的工會體系是全總,而全總又是被執政黨國民黨控制的,工會上層官僚參與工會的目的乃是作為升官發財的晉身階,於是,國際交流不過是這些工會官僚出國觀光(可能還順便買春)的大好機會而已。
3. 既然只是觀光,那當然不會把國際上正在討論什麼帶回基層,基層勞工完全沒機會了解外面發生什麼正改變著世界的大事,甚至不知道自己交給工會的會費中,有一小部分被人家拿去國外花掉了。
4. 國際工會的章程通常規定,必須是全國性的工會組織(總工會或全國性聯合會)才能直接加入國際工會作為會員,以往,台灣在法統上只是中國的一省,很多聯合會只有省級聯合會卻沒有全國聯合會,於是,要加入國際產業別工會時,就要先在全總架構下成立一個特別委員會才行。這些歷史遺跡直到現在部分仍然存在,比如說:「國際金屬勞聯」的台灣會員叫做「國際金屬工人聯合會中華民國委員會」(下面又分成汽車、鋼鐵等數個次委員會);「國際紡織成衣勞聯」的台灣會員叫做「全總紡織業勞工委員會」,主要由省人纖業工會聯合會及省紡織染整業工會聯合會組成。
● 現在又如何
隨著國民黨勢力的衰落,舊全總系所能得到的特殊資源逐漸減少、壟斷局面被打破,後來工會間結盟成立聯合會開始自由化,另外全國性企業工會(通常是國營事業,如中華電信、石油等)也可以參加國際工會,所以,現在參與國際工會的管道可說是多元化了。但參與國際工會的狀況有本質上的改變嗎?我們來看看:1. 雖然政權轉移了,但工會作為「民間外交」的一環這件事卻沒改變,於是,或許金額減少了、或許分的人增加了,但政府仍然有編列預算補助工會作國際交流,不管是親綠或親藍的工會。
講到「民間外交」,雖然比較是 NGO 部門的現象、不是工會(或許工會也有,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但稍微岔開提一件好笑的事情。台灣政府喜歡補助 NGO 到處參加國際會議宣揚台灣,有些 NGO 也很熱衷此道、到處參加國際廟會,甚至連「世界社會論壇」( World Social Forum , WSF )都不放過。顧名思義,「世界社會論壇」就是要討論社會議題的、甚至是要談如何改造社會,但台灣的「民間外交」 NGO 團,卻選擇了跟人家談台灣的蝴蝶多漂亮等等,如果是談台灣的環境生態也就罷了,但其目的卻是試圖經由蝴蝶告訴世人、世上有台灣這個國家。號稱是非政府的 NGO 組織,拿政府的補助款,跟其他國家的團體談的不是市民社會間的議題交流,而是「推銷台灣」;在「世界社會論壇」這種嚐試打破種族與國家藩籬的場合,表現的盡是囿限於「民族國家」概念的思維。甚至還嘲笑人家,暗地裏以為人家開開會、喊喊口號就想阻擋全球化的行為很天真。還好台灣團應該引不起太大注意,否則真是「世界社會論壇」的笑柄。
2. 因為台灣自主工運的深度及廣度都有所不足,以致工會內部的民主化也有不少限制。在國際交流這個議題上,當然不乏認真參與的工會幹部,但如果工會沒有相對應的工作,把從國際上學到的知識經驗透過勞教、文宣等傳達至基層,那國際交流可能只停留在有機會參與的人之個人成長學習而已,對工會的助益有限。上焉者尚且如此,下焉者仍然把交流當成觀光,那就不用說了。● 國際交流真的有用嗎?
當然,這裡有一個本質上的問題:國際交流對本地工運來說有何助益?如果沒有的話,那講再多都是廢話。
從本地的經驗就可以看出來,聯合會或總工會層級的工會,往往是比基層工會更官僚而脫離基層的:因為理監事會成員多而分散、內部組織層級繁複;組織大了、利害及政治考量也就多;組織容易被大型工會控制主導權、安於現狀等等,使得反應總是謹慎而緩慢。國際工會更是如此,上次介紹過,目前國際工會的主調其實是保守的,面對全球化新自由主義的猛攻、採取的乃是守勢而非反擊。尤其台灣缺乏戰略位置(已經不是全球生產基地)、人口又不多,我並不覺得國際工會會很關心台灣。
但這並不代表國際工會一無是處,相當程度上繼承了國際工運的傳統(雖然有些敗家),或許於行動方面較軟腳,但在思考上還是有一套的。尤其台灣工運老是閉門造車、土法煉鋼,看看國際上是怎麼想事情的,了解正在興起的新現象、思考新出路,對台灣工運絕對有正面的刺激效果。比如說,西方的工會只要財力許可,一定有個研究部門,從事勞工議題的調查研究與對策研擬,而在台灣,素樸的組織工作意識卻傾向於覺得抗爭才是運動、調查研究是學術界的事,以致於長久以來台灣工運的對策研擬能力就很薄弱。雖然這一系列文章是以介紹國際工會開場,但國際交流並不僅侷限在參與國際工會(我們又不是要「推銷台灣」),在國際中找些可以互相學習的好朋友進行雙邊交流,其實成效比參加大而不一定有用的國際組織要來的實際的多。
● 可以怎麼作?
有一些重要的面向是需要注意的: 1. 經費。如果工會的經費許可,直接參與國際工會倒也無妨,可以更深入了解他們的運作。沒錢也不一定要撐場面,其實這些國際工會都有網頁,網際網路上可以找到不少的文件,要知道他們正在關心什麼事並不困難。
2. 翻譯。國際交流中最常見的問題,就是語言文化上的隔閡。翻譯不只是要懂外語,還要懂勞工事務。有些國際會議請來專業的口譯人士,可是他們對勞工議題一竅不通,同樣達不到效果。還有每個地方的國情不同,有時歷史發展的脈絡大大影響工運的走向,最稱職的翻譯應當也要了解這些問題。文字的翻譯是同樣道理。3. 如何擴散至基層。前面提到了,國際交流如果只停留在幹部,那或許有助於幹部在推動會務時產生新點子,但如果能把國外的知識經驗進一步藉由刊物或勞教擴散至基層、讓基層會員都能跟著成長,相信對整體工會實力有更多提升的效果。對基層的廠場工會而言,是不太有機會直接參與國際交流的,如果上級工會有國際交流活動,就要要求相關資訊材料應該下放至基層。
4. 交流什麼?別人家有難、出聲相挺,或自己吃虧了、請求外國的姊妹兄弟幫忙,這是最基本的工運國際禮儀。但說實在的,很多國際會議都是形式,如何在會議中認識值得學習的好朋友,比會議本身有價值的多。會議上的交流有限,與其把錢花在開會,是否可能作更深入的交流:秘書處會務人員交換三個月、看人家秘書處如何運作;組織幹部放洋駐點考察三個月,看人家怎麼從事基層組織勞教。這些並非不可能,且有意義的多。●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最後,還是得回答最前面那個問題。
在國際交流這個議題上,如果工會宣傳的重點是,工會幹部如何具有國際視野、如何善用國際資源來壯大工會聲勢,這當然沒什麼不好,可是這就像看大聯盟轉播時只注意郭王兩人拿了幾場勝投(或有時「豪邁地」打出全壘打)一樣,充其量只是鼓勵少數幾名秀異人士向大聯盟挑戰而已,對台灣棒球的整體發展助益有限。為什麼球賽轉播要有球評呢?我們不只是看輸贏,還要看怎麼輸、為什麼贏?還要看球隊的風格、教練的選手調度及戰術運用,甚至是球隊的經營模式及如何組織球迷後援系統。如果我們能從全世界最高水準的大聯盟學習到這些(我自己是更偏愛日本職棒啦),並以適合台灣的方式引進來,我們才能說,這樣的大聯盟轉播對台灣棒球發展來說是有更大助益的。
換句話說,把國際交流的知識經驗傳達給基層,可不是只在刊物上放幾張阿凸仔照片,說本會幹部到了哪裡、見了誰誰誰而已。如果國際工會正在討論「勞動彈性化」,那我們就得談談這東西對工運到底有何影響,我們在台灣如何對抗這個全球化趨勢等等。其實,我從未在工會工作過,前面所述大多是看書來的或聽人說的,反而是國際 NGO 的交流參加過不少,等我想到一個主題,再來跟大家聊聊國際勞工 NGO 的交流又是怎麼一回事。現在謹以這篇舊文新作,給一些在大型工會或聯合會工作的朋友們作國際交流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