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之際

當我在復興中路上往復興公園的方向走著，正煩惱能不能找到馬當路時，咦，前面一個大路標就指示著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的方位，沒錯，馬當路口到了。 ( 詳細位置詳見下面，門票背面的地圖。 )

在我的前面，一輛中巴剛載著一群韓國觀光客到達，我進門時，他們已經在售票廳看簡介影片了，只有韓語發音，對我來說實在是鴨子聽雷。我剛掏出錢來要買門票，忽然櫃台邊一個先生對著我用韓語說了一句話，我當然聽不懂：「對不起，你說什麼？」「哦，你不是韓國人呀？」

賣票的服務員說要證件 ( 這也是我絕無僅有的經歷、參觀景點還要看證件 ) ，於是我拿出台胞證，說韓語的先生就更驚奇了：「你這台灣來的跑這裡幹嘛？」「有興趣嘛！來看看。」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好像我是怪胎。後來他走到另一個房間，我就問服務員，這裡是不是很少有大陸本地人來參觀，她們說很少。想必，台灣人就更稀有了。

那群韓國觀光客還在看簡介影片，我就先進去了。想不到，又是韓語伺候。「啥，你說啥？」對方才恍然大悟，用普通話要我等一下，等後面那團人一起。怎麼回事，不會連服務員都是韓國人吧！還是因為工作的關係，她們早已練就一口流利的韓語。

還好展示說明版有中文，不然真有如誤入韓國領地，我很快就跟韓國觀光客拉開距離，趁服務員還在後頭時拍了幾張照 ( 裡面是不能拍照的 ) ，為了讓網上的各位也能分享裡面的展示，真是對大韓民族失禮了。

話說回來，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為什麼會設在中國境內呢？有興趣的自己去查查這段歷史吧，簡單來說，當時韓國是日本殖民地，推動民族獨立的人士在本土活動當然是相當危險，所以不少人就跑到中國組織海外政府了，大致就是這樣吧。這裡是韓國民族獨立運動的聖殿，從裡面的展示看起來，自從盧泰愚之後，大概每個南韓總統都到過這裡朝聖，連崔智友到上海都要來看看哩。

我們讀中學時的歷史教科書還有提到， 1932 年韓國志士尹奉吉受金九之命，在虹口公園 ( 今魯迅公園 ) 炸死日本佔領軍司令並炸傷日本公使，但他亦因而被逮捕並遇害。今天魯迅公園內還有一座「尹奉吉事蹟紀念碑」，那天我急著在四點前趕到多倫路，所以沒找著這座碑，不過這裡的頁面有照片。

我因為工作關係，近年來需要出國開會，也認識了幾個年紀相仿的亞洲其他國家朋友。開會期間休息時刻，「國族主義」往往成為彼此間互相揶揄調笑的話題，台灣在國際上特殊的政治位置固然是焦點，韓國人的民族意識強烈卻也是眾所週知，比起台灣人意識的片面性 ( 為了抵抗中國不惜迎合美日 ) ，大韓民族可是徹頭徹尾的多。

比如，韓國朋友會說：當國家足球隊輸給日本時，全國如喪考妣、好像重新被日本殖民了一樣；談到朝鮮半島的分裂問題，左右派或許有不同的論證路數，但除了極右的反共人士外，所有人最終都會把問題歸咎於美國帝國主義；在一次 NGO 的國際會議上，有人自我介紹來自韓國，一個白目的西方人問是南韓還是北韓，此韓國人馬上義正辭嚴地回答：「這世上只有一個韓國」。

所以，前陣子北韓核武試爆時，南韓人心裡雖然會不爽，但是首爾離 38 度線實在太近，如果韓戰真的再度爆發，不管最後結果如何，首爾在短時間內必定會被摧毀大半，換句話說，北韓有沒有核子武器，其實對南韓人來說沒太大差別。以致，南韓政府跟民眾都不怎麼支持聯合國安理會的對北韓制裁案。韓國人心理或許會想，這是我們自家內務，干你們這些外國人什麼事？

韓國人對中國的態度也是一樣，這個朋友說他到北京查韓戰的英文資料，中國的檔案只說是一場對抗美國帝國主義的戰爭，甚至連發生在朝鮮半島都甚少提及，彷彿朝鮮半島是中國的一部分。古高句麗王國的遺址在中國東北，最近中國想向聯合國提出世界文化遺產的申請，北韓因為政治因素低調以待，南韓卻是輿論一片沸騰，說這明明是韓國人的東西、憑什麼是你中國拿去申請。

這裡無意頌揚國族意識，但隨著南韓在野的社運勢力逐漸在議會政治中佔有一席之地、必須對更政治性的議題發言時，這也變成了一個重要課題：左派份子要如何看待民族主義這玩意呢？韓國朋友說，就因為他對國內高張的國族主義之疑慮，他還沒準備好從香港回韓國工作。

另一個印度朋友則提到 1962 年的中印邊界衝突，實際上，這場武裝衝突造成的死傷並不大，可是印度政府為了要提升民族意識，還專門拍了感人熱淚的愛國電影、把死難士兵描繪成民族英雄，他說他小時候看了許多遍、每次大家都哭成一團，就像我們小時後看《梅花》之類的吧。

在尼赫魯及他的女兒英蒂拉‧甘地執政期間，印度是第三世界不結盟國家的帶頭大哥之一，實際發展路線親蘇聯，所以印度朋友說，小時候的教科書會灌輸一些社會主義或改良主義的觀念，比如介紹合作經濟與集體農場等，還說史達林是印度的好朋友，所以當他長大開始接觸來自西方的文獻之後，發現有人說史達林是惡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幾何時，印度也開始自由化與市場化了，他說以往國家領導人去世時，電視台會停止一切節目，好幾天只放著肅穆的哀樂，現在呢，如果副總理去世，恐怕電視只會在跑馬燈上閃出這條消息，他還開玩笑說，搞不好接著還會出現，本條新聞由某某企業贊助的字樣。

好了好了，實在扯太遠了，從韓國扯到印度了。韓國臨時政府舊址的出入口在普慶里的巷子裡，當我出來之後，又遇到那個用韓語跟我搭訕的人，他自我介紹，是中國少數民族朝鮮族，因為通韓語，所以在上海當韓國旅遊團的導遊與翻譯。他一口認定，「你一定是在研究歷史吧！」似乎唯有這個理由才足以解答他的疑惑，為何一個台灣來的觀光客會跑到韓國人的地方。他問我接下來要去哪裡，我隨口胡扯說要去新天地，我怕如果說要去進行紅色之旅，他會覺得這個台灣人真的腦子有問題。

我要離去之時，又有一輛中巴載來另一團韓國人，據說這裡的韓國遊客參觀量不少。如果換成是台灣人，台灣政府曾想過要出錢復原、比如說當年在日民族自決運動的舊址嗎？台灣人去海外旅遊會安排參觀這種民族自決運動的舊址嗎？不是宣揚民族主義，只是，對大韓民族的國族認同實在感到敬畏。如果我回去跟那位生長於中國的朝鮮族談大韓民族國族認同，他會有何表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