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9月26日
附錄:1998四國關西漫遊剪影
(本文寫於1998年秋,整整八年前。因為前面提到京都,就把這一篇舊作提前放上來。朱天心文中那名小女兒,現在已經是定期捐款給苦勞網的大學生了。時移事往 … )
一
有人說,這個城鎮裡的人,一年之中,只有在八月阿波舞節的四天之間是清醒的。那真是一句至理名言。這個無聊而缺乏生趣的地方都市,彷彿被瞌睡蟲侵襲了一般,日日夜夜都睡得昏昏沈沈的。
十七歲的我都已經覺得厭倦了。……
——柴門文《P.S.你好嗎?》
其實德島車站就像許多日本城市中的新車站一樣,是和百貨商場聯合開發的,市區亦相當熱鬧,車站前還有統一教徒在散發真愛糖果,我甚至覺得德島市區的馬路太大、遊客人潮太多,街上的阿波舞隊伍反而不容易接近。不過誰又知道尋常的日子如何呢?
倒是我們在四國三天的夜宿地鳴門,有一些柴門所說的味道。當我們從淡路島坐巴士在鳴門車站前下車時,我有點意外於車站的簡單,其規模和我的故鄉水里火車站相去不遠,大約一小時才有一班車往外開,不知是否能在這小地方找到住處,心中不禁開始擔心起來。還好這以鳴門渦潮而聞名的市鎮,旅館倒是不少,為觀光客準備的 DM亦頗為齊備。
此地的阿波舞節在德島之前展開,在旅館中打開窗子便可見到樓下的行進隊伍,到了樓下,表演者根本就在你眼前,比起德島要庶民氣氛的多。可是就在第二天,街上閒散安詳,若不是還有些牌樓來不及收起,你可能要懷疑那是否就是昨夜被夜市所佔據的街道。我們本來想走到妙見山公園的鳥居龍藏(他是鳴門人)紀念館而走進巷弄中,間或的車輛來往中,比較常遇到的是老婦人。
年輕的柴門文喜歡畫從四國鄉下跑到東京大都市的年輕土男生,或許,鳴門這個連霓虹燈(及便利商店)都不多的地方,對十七歲的少年來說是太沈悶了。
P.S.:柴門文,出生於德島市。
二
去來之墓在一片年紀至多八九十年的小杉林中,女兒常在林間摘採不知有毒沒毒的菇和野莓,也常有不怕人的野斑鳩,女兒就更不肯走了。
杉林前的田裡有時長滿了鵝黃色的油菜花,那種時候連田畔的桃花都開了;有時農人在焚草葉,焚草時落柿舍院裏的柿子樹通常葉已落盡,黑黑的枝幹上星星點點懸著落日紅的柿子,應該跟數百年前詩人芭蕉所見的景色無異吧……。你每次都忍不住立誓,若你家附近也有那麼一小片五十年不會改變的杉樹林,那麼女兒一輩子在其中終日廝混、不識字、不事生產……,你都絕對支持。
這會是一個非常嚴苛的心願嗎?
……
二尊院到清涼寺的橫巷是你最喜歡的一條路,你且用拉鍊式走法,不放過繞進每一更小的巷弄。
除了四時的色調不同,每一戶人家都是恆久記憶中的那個樣子,泡沫經濟那幾年曾有比較大的變化,有些人家買了車,便把庭院一部份挪做車位,還好僅止於此。砌石牆的人家高處爬滿豐沛的長春藤、近山溝處則鋪滿了馬齒莧,你忍不住摘一瓣泛著澀澀霧光的肉質葉莖,冰涼肥厚的觸感很像女兒最愛跟你手牽手年紀時候的手指頭;院子大的人家,有在焚燒修斫下的杉樹枝葉,馨烈的魔煙險些把你催眠不去,你仍得保持步履,不願前面不遠兩名雙頰凍紅各懷一孫在聊天的歐巴桑認出你只是遊客;臨著竹林土屏牆上長年懸飾著幾把乾蘆葦的大戶人家的秋田犬,老樣子只望著你,不吠;沒有一家的櫻花在堅硬蓓蕾以上的狀態,有花的話,也都只是海碗大的白木蓮和血紅的樁花,樁花往往開至盛極,整朵花連蒂栽倒於茸綠苔地,慘麗非常。
古都的大小寺廟神社不知多少,每個人獨鍾某寺某院都有不同的理由,你喜歡來這個有些旅遊書上甚至沒提及推介的清涼寺。
起先是同情的理由,這清涼寺如同它的名一般不分四季都好蕭條冷清,此外它本堂旁有一「秀賴首塚碑」,當日火燒大阪城,豐臣秀賴在天守閣自盡,遺體失蹤成謎,而今數十年前,附近女子學校興建宿舍,挖到慎重包裹良好的人首,根據包巾上的家徽圖樣判斷是秀賴首,便重新葬在清涼寺。清涼寺除了本堂和靈寶館參拜需付費外,境內自由無料,便見居民大門側門穿進穿出走捷徑,當然你也看過趕上課的大學男生持一盒鮮奶專程來餵境內的一隻大貓,也看過上班族中年男人下班途中匆匆拐進來合掌參拜,不過騎單車來此的嵯峨野小學校的學生比較多,他們寒天也穿著短褲短裙,兩頰又紅又鼓像富士蘋果,搶著大聲說話吹牛爭論,很像藤子不二雄手下那幾名小鬼,此外尚有穿蕾絲邊圍裙來遛狗的少婦以及大量的老人們。
久了,你比較是感其同情,你常坐在簡陋的木條凳上,任女兒放野小狗四下跑,來的時節若是梅雨剛過,古鐘樓旁潦草的梅樹林便可摘到熟透的黃梅,梅子在樹上熟透時,向陽的那面會泛著很美的嫣紅,但仍舊酸透了,你難卻女兒盛情,吃得牙都倒了。
——朱天心〈古都〉
我們與朱天心逆向而行。
到達清涼寺已是下午五時,大門兩側的天王少了一尊,說是關西大地震時損壞了暫時移去修復,寺前頗有門面的豆腐老舖森嘉(朱天心小說中提到過的)休息沒營業,空著附近住家畸零地闢出的專用停車場(看來朱天心提到的都是名店)。雖然如此,我們在下山回車站的途中,還是吃到了冰涼好吃的嵯峨豆腐。寺內果然清涼無旅人,但見騎自轉車來參拜的中年婦人、走捷徑穿過的兩個嵯峨野小學校學童,寺內庭園彷彿為我們所獨享,只是時節不對,無黃梅可食。
從清涼寺側門到二尊院那條橫巷的確是經典。我沒有朱天心那麼細膩的觀察,也沒有那麼明晰的記憶,只覺得那是郊區的悠閒社區之極致,一個空著的車庫躺著兩隻也許是從清涼寺跑出來的大貓咪(難怪剛剛在裡面沒看到),引得兩位老婆婆也忍不住駐足張望,可惜太遠照片拍得太小太模糊;一家停好車的母女子三人在回家路上,沿路走走停停與鄰居聊上幾句。中間可見有三家民宿的招牌,若真能在此留宿一晚,人間仙境不過如此。
走出去來之墓旁那條杉林與竹林夾著的小徑,眼前豁然開朗一塊田地。此處已是下坡,大約要離開了,實在不想太早離去,頻頻回頭望那伴著山色的田地,奇怪好像在哪曾經看過相同的光景,似乎是另一趟愉悅的旅途,也許,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