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衛‧生

第一次聽到「集結號」這部電影的名稱，是在今年金馬獎頒獎典禮上。我那時以為，集結號是一艘船，以為講的是共產黨所詮釋的1940年代國共內戰。看了之後才知道，原來誤會真是大了。

其實集結號是號聲，通知前線撤退集結的訊號，所以英文片名取為Assembly。這部電影精彩的地方不在於戰爭場面，而是在對於一個亂世人物的深刻描寫。一個名為谷子地的共軍連長，奉命率四十七名士兵阻擋國民軍的北上進攻，直到聽見集結號響起之前，死守汶河界。但是，集結號始終沒有出現。最後全連覆沒，只剩谷子地一人被國軍俘虜。中國解放之後，解放軍重新編制，這位連長當時所率領的部隊番號整個不見，眼見當年所帶領的弟兄在軍隊名冊上被列為失蹤，明明是犧牲卻一整批被埋入歷史塵埃中，曾被俘而從此在軍中前途盡失的谷子地，仍發奮為他所帶的四十七個子弟兵在中國解放軍史上正名。

一開場的那場廢墟戰場景，說穿了用了很多西方前人所使用過的電影語彙，如搶救雷恩大兵裡從敵方狙擊手的角度拍攝，讓我感到無趣；不過對斷手斷腳或被炸爛的肢體的設計，乃至於血液的顏色，都比最近兩部中國歷史戰爭片(赤壁與投名狀)來得逼真許多。不過，若是要把集結號當作戰爭電影來探討，格局就小了，而且也會搔不到癢處；一方面戰爭場面時間約僅整部電影一半，另一方面也沒有足夠篇幅來營造傳統戰爭戲的張力點。兩場戰爭場面的設計，目的是在於烘托出主角的背景與整個故事的大時代氣氛。集結號精采之處，是在於主角谷子地在身穿國軍制服被共軍俘虜之後，從堂堂死守汶河的英勇連長變成一個外界看待成有被俘軍人身分的老百姓，但他背負著為死去弟兄正名的責任感，這樣的複雜性角色，為故事添加人性反省與人道關懷，也大大提升藝術價值。

在看集結號的戰爭場面時，我心裡想到的是朱延平的「異域」。根本就是兩個不同陣營鏡頭下的戰爭敘述。集結號裡，四十八人死守堡壘，以寡擊眾；異域裡面也是孤軍浴血奮戰，奮勇擊退共軍。我小時候被教育的「中共使用人海戰術」的說法，似乎在不同陣營裡，都會有類似的論述，以英雄化我方軍隊，醜化敵方。

而這也就是我看集結號時一邊欣喜一邊擔憂之處。在傳統氣氛之下，國共雙方的戰爭電影都努力刻劃屬於自己的英雄。而在集結號中，不刻意去醜化國軍，確實須給予鼓勵；但試片末卻又追奉犧牲軍人，彷彿暗示著即便全軍覆沒沒有活口，只要奮勇殺敵，終能獲得國家追祀-一種國家主義的暗示。這或許稍嫌過度詮釋，而且我也不希望只因為恐懼戰爭而漠視那些因戰爭而逝的一條條英靈。我想，戰爭電影應該暴露出戰爭的荒謬，而不是鼓吹戰爭；我也希望集結號不會給好戰份子妄想，而是給和平主義者帶來希望。

張涵予在這部電影將谷子地飾演得入木三分，從英姿煥發的軍人到垂垂但堅持的老人，十分精彩。谷子地這是個一身孤獨的角色，沒有父母，也沒有媳婦子女；終其一生就是為他人。我不斷回想到那場他率兵在雪夜裡走過汶河橋到對岸布建那段，他舉著火把看著子地兵經過，壓隊前行，全軍過橋之後他回頭一望。這一場戲充滿隱喻，非常精彩，一切都在不言中。而電影末了，這段場景再現，所隱喻的滋味又跟戲中出現時不一樣，更為苦澀但也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