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衛‧生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性別平權主義者，直到那天，有進一步的反省。那是個晚上閑來無事，跟妹妹一同看新聞解悶。看到一則呂秀蓮副總統到巴拉圭出訪，「險遭巴國總統『襲胸』」的新聞。畫面呈現的是巴國總統在台上要跟呂副總統擁抱時，後者將前者的手順勢一帶，變成台灣選舉場合上常見的牽手高舉狀。我脫口而出，「真沒禮貌，連擁抱也不敢！」妹妹就吐了一句，如果呂覺得不舒服不想擁抱，難道不行嗎？

我那時直接的感覺是，既然呂身為人民代表出訪他國，就應入境隨俗，避免給主人帶來壞印象；更何況大庭廣眾之下的擁抱，若真成為鹹豬手偷襲，自會有輿論公評，而說不定呂還可因此抹上人民英雄的色彩：為了人民犧牲。更何況，那只不過是個拉美擁抱。然而，應該這麼大體為重嗎？一個代表群眾者，可以有自己的意識嗎？這是個大哉問，而且到處是會陷人於兩難的地雷。

例如：領袖應該為人民而設立密祕帳戶進行國防與外交工作嗎，即使他自己知道這有道德瑕疵？領袖應該為了避免戰爭跟他國領袖上床嗎，即使他自己根本對對方沒有任何興趣？領袖應該符合姑息主義宣告絕不發兵，即使他知道很有可能會被攻擊？領袖應該為了人民發動戰爭嗎，即使他自己對和平期待甚深？領袖應該為了國內經濟而跟高污染企業主合作嗎，即使他自己深知環污對國家未來的傷害？也就是，當人民跟自己的期望是相斥的時候，領導人應該順應「時勢」或「民意」來決定他的立場，還是應該堅持他自己個人的信念，即便下台或「失去代表性」也不在乎？

拉回那則新聞。領導人絕得自己不喜歡那種感覺，所以以動作婉拒了對方擁抱。這的確是沒什麼大問題。那麼為什麼我會覺得，若我是巴國總統，我會感到自己的善意被踐踏呢？

我終於發現一件事。當我走在夜晚人煙稀少的路上，若前方有女性路人，我一定盡量走路出聲，讓她知道後方陌生男人的遠近，有所戒備而放心後，然後盡量快步超過她；為的就是不希望給對方的夜行添加恐懼。或者在擁擠的捷運公車上，我就要盡力地縮小自己所佔空間，避免讓女性會有不舒服的碰觸感覺。也難怪我會覺得，當真情流露打開雙手準備擁抱，卻被當成鹹豬手而被忽視，是多麼讓人痛心難過。

我們社會從小教育就是懷疑，也因此關上了愛與信任的可能。而缺乏愛與信任，所謂性別平權也只不過是建立在人際懷疑之上的法規與教條。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