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衛‧生

米果把西門町寫得真感人。讓我也好想紀錄自己的西門町啊。

每每貪便宜，週末上午趕早場電影。西門町小葉欖仁下，總是散坐著已有一番年紀的長者，散發著一種可以看穿年輕人的歡樂身影的寂寥。

有個早上，看到一個年輕的男遊民在翻垃圾桶，(其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遊民，只是從油膩散亂的頭髮與贓污的衣物來推測)，有個原本坐在小葉欖仁下的老伯伯喚住他，遞給他一百元。是出自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感？亦或是白先勇筆下的孽子場景偶然再現？我不知道。只覺得胸口鬱著些什麼。

前陣子去買背包，回返公車站牌的路上，經過漢口街。好幾家裁縫店，讓我一邊想著近年來被發達的成衣業給打得蕭條沒落的裁縫相關手工業，一種對悲涼的同情油然而生，讓我不禁慢下速度。突然，眼神跟一位坐在店裡的中年人對上。他微笑。有種專業人士具有的自信的微笑，彷彿說，年輕人，要作西裝可以來看看。我回他一個微笑，如果我有需要，會來的。宛然會心。我在整條漢口街的路上都覺得輕鬆自在，不再是被同情給搞得悲情兮兮的狀態。

十年前，為了在現在已經倒了的中國戲院辦的金馬影展，被當掉了生化，而生理則低空飛過。那年的冬天還蠻冷的，卡帶隨身聽裡放的是莫文蔚第一張國語專輯，在電影與電影之間的空檔，讓「廣島之戀」、「他不愛我」、「電台情歌」、「午夜前的十分鐘」跟「想一個男生」陪著自己，渡過生命裡暗戀第二個男生的時代。十年後，金馬影展再度回到西門町，耳朵上掛著的是漢口街上買來的MP3隨身聽，而影展中的同志電影也少了十年前的抑鬱晦暗，多了一點商業片所具有的氣質。

對我，西門町唯一的好滋味是金園排骨。小時後，更對那排骨下所附的幾片醃小黃瓜情有獨鍾，也是母親的最愛。到現在，價格漲了，但仍有時會回到萬年地下街的分店去。雖然小時後曾經看過雜誌報導，金園排骨之所以好吃，是在於他們有獨特的麵皮配方。我昨天在中山國中站附近，竟也吃到口感與味道極為類似的炸排骨；但是少了那小黃瓜，總覺得少了什麼。

國小時，最愛小阿姨帶著我跟妹妹到西門町去買玩具，我愛逛文具，或絨毛與家具型態的小玩意兒，應該算是娘娘腔吧，或是gay的本性在那時就已經流露了！

那是「明天會更好」的時代，唱片行掛的海報中，帥哥美女都是大墊肩加大皮帶、雷朋大墨鏡加皮衣褲。那據說是陳百強跟張國榮互爭一哥的年代；我來不及躬逢其盛，而一晃，這兩位香港大帥哥都離開人間了。現在的西門町，還有幾家唱片行？昆明街的五大，中華街的佳佳，之外，千禧年前後蓬勃的大眾跟玫瑰，還有挾著美國知名的淘兒音樂城，都在最近幾年消失無蹤。

昆明街的今日百貨火災之後，閒了好幾年，轉型成為誠品百貨公司。還記得有一次，在誠品百貨中看到一對夫妻中間牽著一個孩子，穿著便宜鬆垮居家服，夾著拖鞋，在自在地上電扶梯。完全的一個反諷，瓦解掉那被用來作為賣點的中產階級假惺惺的氣氛。

誠品斜對面的性病防治所雖然掛出大大的紅絲帶符號，但是也已經改制成市立中醫醫院。只有昆明立體停車場依然矗立，吞吐著世世代代來往西門町的車輛；還有那堅強的捐血車，繼續傍著停車場，等待熱血青年的奉獻。

當然，繼續堅持著的，還有很多。吃的，是不愁人潮；而穿的，成衣繼續蓬勃，老裁縫們則晾在一旁。玩樂的，電影已經完全被西片征服，MTV還是有幾家，我跟第二與第三個愛(也是現任)曾經耗過的MTV，好像還蠻能撐的。

而西門町的同志風景，總是不俗。只要是熱鬧十分，gay-dar勢必嗶嗶作響，帥哥猛男花枝招展。而同志三溫暖，繼續如無偶之家往事之城中的漢士三溫暖為藉著中老年同志，青壯同志則在其他如彩虹三溫暖中，於孤寂裡相互取暖。放A片聞名的電影院中，紅樓戲院以蛻變成文藝美少女，而白雪戲院，不知是否也曾想振作翻身，卻弄出一段插曲，有點悽涼的好笑。

年近三十，我竟然還是敢鑽入西門町，即使自己一人。再過三十年，若我再出現在那裡，西門町會是什麼情景呢，而我內在又會是什麼情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