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衛‧生

現在這個時代，選邊站這件事拿出來直接問，未免太過敏感，尤其是台灣這個在統獨魔咒之下無事不被二元劃分的時代！不過，這個問題，在電影X-men第三集中，被萬磁王給丟了出來：「Who will you stand with？」

電影脈絡中，萬磁王是把這個問題丟給變種人去考量；然而鏡頭中，這位老牌同志影星Ian McKellen，似乎從古老魔戒世界中跨越至變種人時代，從嫉惡如仇的魯道夫化身為憤世嫉俗的萬磁王，以陰鬱雙眼瞪著鏡頭，對坐在黑暗影院中的每個靈魂，沉重地問一句：「你挺誰？」

問題是身分政治總非那麼容易二分解決的。

X-men是一部相當精采的電影，不全在其特效或故事線，而在於其中對於社會邊緣人的隱喻。這個隱喻，讓所有烙印著邊緣身分的人都對號入座了。同性戀者，sure；精神病友，sure；藥癮者，sure；貧窮階級，sure；受刑人，sure；性工作者，sure；還有任何你想得出來，歷史上一度（或至今仍）被醫學界認為可治療而且必須治療的族群，都是萬磁王所想號召的被壓迫已久的同胞。

前兩集中，人類族群與變種人的政治衝突都僅是故事背景，而到了第三集，雙方政治問題終於浮上檯面，此時人類為了化解與變種人之間的鴻溝，而「聰明」地設計一種藥物讓變種人「還原」為普通人。想必有很多人難以理解，人類為了變種人好，為了變種人不再受到社會偏見眼光與歧視，而創造出來的治療藥物，為什麼會有變種人不領情呢？這種以優勢族群（所謂「優勢」說穿了也常常不過是人多勢眾而已）觀點來考量政治衝突的解決方案，本身具有的粗暴性，讓傳統上被邊緣化被壓迫的族群，無法認同，難以同意。

就如同殖民社會中，優勢的殖民者，以為教育殖民者完全改變既有文化為殖民母國的文化，或以為讓被殖民者批戴殖民者文化中所象徵的榮耀，就可快速收買被殖民者，完全忽略掉權力關係中，這種同化過程，其實是優勢者要求弱勢的一方，抹煞自我成長過程中累積起來的既有認同。人類對於自我的認識與掌握，是來自於這認同的，一旦認同瓦解，對於個人生命的衝擊顯然是難以言喻之強烈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變種人會如此反對人類這種優勢族群單向思維下的霸道政策。簡言之，若回到電影場景，真正「對變種人好」，則是應該創造沒有偏見與歧視的社會，讓變種人得以生存於陽光下。相反地，單方面要求另一方改宗為跟自己一樣，這種手段，也無非會惹得萬磁王號召變種人反叛，一同摧毀治療基地。

不料萬磁王大軍境受到阻撓，而阻撓者就是X教授的幾個忠心學徒。這些亦為變種人的同類，為何此時干逆同族，協助欲除變種人而後快的人類？

這其實是延續了X-men幾集以來的基調，而這基調也恰豐富X-men系列內容。不僅是二元簡化的「壓迫者（人類）vs.被壓迫者（變種人）」，尚包括變種人內部的路線之爭：X教授派vs.萬磁王派。前者把持和平信念，相信變種人能與人類和平共存，可算是外交派，後者則認為，人類在其無知與恐慌之下，無時不想滅絕變種人，變種人只好團結應對，與人類競爭生存權，可算是戰鬥派。第三集中，外交派的領袖X教授因故無法繼續帶領徒子徒孫，同時戰鬥派因挖角到超能力強大的變種人而勢力大振。

這個故事中最精彩最直得深思的的衝突點，就在於金鋼狼與暴風女等人則延續X教授教誨，在變種人與人類衝突擴大之前，前往火線滅火。

但在故事進入最後路線對抗之前，我心中無時不響起萬磁王的那句「Who will you stand with？」我在想，如果我是一個身上不帶有任何邊緣政治身分的觀影者，在此時，我會選擇站在哪一邊呢？我會同情變種人支持他們反對人類，還是支持我所熟悉的人類？在戰鬥開啟之後，我會支持以往觀影過程中的認同客體（金剛狼、暴風女這一群X教授的直系學徒），還是支持為了變種人（這是以往觀影過程中認同客體所具有的共同身分）而寧與人類鬧翻的「亦邪亦正」的萬磁王？而對本身具有邊緣政治身分者的觀影人如我，大概都會面臨以下問題：我該同情被人類粗暴對待的變種人，還是面對超能力有武器也沒用的柔弱人類？如果有變種人真的亟欲抹除變種人身分而回歸人類狀態，解藥該不該存在？還是應該因為身分政治而反對這種藥物？

故事書寫者最後讓X教授麾下的外交派勝利。或許可視為是好萊塢「world peace」的媚俗傳統所致。不過，若是我們從人道的角度來看，我們先撇開身分政治的問題，把一個個的人（包括變種人跟人類、邊緣人跟平凡人）就都當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來看，或許可以給我們不同眼界的去處理這部電影所想傳達的訊息。

仇恨往往來自於無知與恐慌。麥可摩爾的「華氏九一一」中，一場美軍搜索伊國民宅的片段讓人屏息，深恐哪裡突如其來的一個誤解，造成誤殺平民或美國大兵的慘劇。幸虧螢幕中，大兵的任務「和平」達成；但是在2006年六月，卻也傳來了伊拉克重現了在越南發生的美軍誤殺平民的悲劇。在誤解之中，仇恨蔓延，問題也只會擴大。換個角度來看，萬磁王大軍的出擊，不也是被壓迫族群以自以為的態度，去解決一場政治衝突，而忘了其中可能忽略的，某些真的需要這種解藥的變種人的需求與內心掙扎。這就如同有些男同志對於娘娘腔或變性人的不屑，而拒絕正視與尊重這些人維持其娘娘腔風格或者變性手術需求一樣，只是複製了過去的壓迫與被壓迫關係；只是此時壓迫者與被壓迫者換了人而已。

而X教授以及他的弟子們誓死維護壓迫者與被壓迫者和解的可能性，這種吳鳳式的犧牲寓言，無論如何，都是相當具有啟發意義的。

或許，在政治場域中，講權利這件事，若都只專注己方而最後搞成零和局面，或者僅談「你挺誰」，那麼就很可能不會達穩定解決方案而留下紛爭待解。唯有當權利分配是放在各方共存的脈絡之下來談論處理，才有可能達成雙方共贏的穩定局面。而這，就是政治最困難之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