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6,2006
有所為 有所不為
作家張大春在廣播節目裡,稱呼駙馬爺趙建銘的媽媽,第一親家母簡水棉為「撿金塊」,直覺比「股神」的封號更戲謔。我跟姊姊轉述,她立即說,也可叫做「撿鈔票」或「撿股票」。她說,「凡是買股票、賠過錢的,都覺得憤恨難平。」
鮮少有人會嫌錢太多,所以如果有賺錢機會,當然會抱著何樂而不為、多多益善的心情。所以我們不能說,「他們已經很有錢了,怎麼還想更有錢。」
朋友說,「如果是我,說不定也很難抗拒。」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如果人人都在有機會圖利的誘惑下,就罔顧手段的正當與否,對於旁人的質疑,懷抱著「嫉妒」「酸葡萄」「等而下之的人更多」的心態,或是採取「反控」「狡辯」「硬拗」「模糊焦點」的作法,真不知是非曲直在哪裡了。
如果沒有一個客觀的價值觀,一切都得等到面臨、掌握了權力與財富的試煉才能知曉自己能否通過考驗,這未免也太「人性化」了。
真理
真理,就是沒有真理。
讀傳播理論的時候,我總是心存一個疑惑,覺得所有理論,就只是在探討大眾媒介對於閱聽人究竟有沒有影響的兩端遊走。影響極大的端點,主張閱聽人在從事收視行為時,只會被動地接收與接納;沒有影響的端點,則認為閱聽人有主觀判斷的能力,能決定自己想要什麼與不要什麼;至於在這兩端來來回回跑的說法,則會讓人覺得,「一切就不用說了嘛!」有人會受影響,有人不會;有人能夠主觀判斷,有人不能。
閱讀管理學上關於領導力是天生還是後天養成的問題,我又陷入了相同的困境與困惑,或許也稱不上是困惑,而是有太多的觀念和說法,都存在著一個也言之成理的對立面。就是這種全都成立與看似言之成理的現象,讓我陷入了不斷為自己辯護又推翻自己的循環。先占固然可以先贏,但是後來也可以居上;諸葛亮神機妙算,但三個臭皮匠也能夠勝過一個諸葛亮;人究竟是受到社會建構的產物,還是天性決定一切?
其實,這種沒有標準答案的狀況,我倒也不是困惑,而是覺得自己反倒變得失去好奇心與研究精神了,以一種未經思索即老成世故的嘴臉與心態,放棄去堅持什麼,去感受什麼,去發掘、探索什麼的動力了。
May 10,2006
告別青春期(二)
關於青春期這件事,我總是有很多話說。
前幾天,我又說了個朋友「青春期」沒過完。該怎麼說呢?就是喜歡用複雜的、學理的、抽象的、模糊的言詞,來解釋發生在身邊稀鬆平常的事。這種人,很怕講話很白、沒學問,或是說不出個道理來,於是凡事一定要回應,彷彿沒回應代表聽不懂,而聽不懂,簡直是奇恥大辱。但其實,有時候沒回應,不就是根本覺得很無聊、沒在聽嗎?就像手機無回應一樣嘛!沒接到!關機!不爽接!
至於硬要說出個道理來,那也就大可不必了。太陽底下能有什麼新鮮事!批判性思考也請不要用在日常生活裡,那只會讓人覺得很累、很挑釁;說穿了,其實是很無聊。誰要一天到晚浪費那麼多心思在揣測、辯論和回憶?!但就會有人樂在其中,而且如果你沒能進入那個「艱澀」的脈絡裡,那可就是你膚淺囉!
如果是一副青春無敵的理直氣壯,那倒還好。偏偏,隨著年歲的增長,不青春了,還在用一種自以為哲人式的思考方式,搞得大家像猜燈謎似的,猜不中,還落得水平很差的下場,唉!生活幹嘛那麼累呢!
前陣子看到一個藥酒廣告,反正就是那種很本土的提神壯陽飲料,將當年引起一陣撻伐的廣告台詞「只要是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改成了「只要還可以,什麼都喜歡」,我覺得簡直是妙透了!
老愛打高空的抽象鬼,墜落凡塵很可恥嗎?!
過期拼盤
Diary_300504
1
窗外的雲,驟然吸引目光,心頭略為歡喜,因為團狀的白雲,此刻看來竟像隻威嚴的「獅王」。然而,愈是想讓眼前的景致停格,愈是出神地凝視,獅王的臉,便開始變形。起初像猴子,忽而又像山羊了。雲本是雲,是看的人發揮想像力,硬是將之幻化成某種人事物。小時候,家裡天花板油漆剝落,也常覺得裸露出來的水泥,像極了小狗、小貓或人臉,還曾經因為在睡覺時對著天花板的「圖案」聯想過多,而嚇得不敢張開眼。雲不住地隨風飄移,多變的是雲,而不是我的心。我是因為雲的形狀不住地飄散聚集,而隨之起舞。
2
霍布斯邦在《極端的年代》一書中寫道,「我的一位聰明的美國學生問道,既然有所謂『二次大戰』,是否表示從前還有過一場『第一次世界大戰』?」老先生並非要嘲笑學生無知,而是要說明:很多我們自以為常識的東西,再不能視為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了。時間不住地向前走,人類不斷再寫歷史,卻也不斷地遺忘過去。
Diary_010604
1
我的人生,像踩在一顆顆的雞蛋上,每邁開一步,腳下便是滿目瘡痍。來時路,不堪回首。
2
逛唱片行,看見店員在擺放我所喜愛的樂團CD架上,寫了些推薦語,大抵是「歌功頌德」以凸顯樂團的地位與重要性。附帶說明此樂團公認最棒的兩張專輯為何,以及新推出的那張其實也不錯,不容輕忽。再怎麼具影響力的樂團,對某些人而言,其實聽都沒聽過。因此,如何斷定其影響力呢?或許只在某個小圈圈或大圈圈裡。賣得不好,說是小眾音樂;賣得好,貼上大眾音樂的標籤,會不會被懷疑跟商業靠攏?失去理想?品質低俗?還是生存有道?雅俗共賞?
喜歡某個樂團或歌手時,我每張專輯都買,按照推出順序,心中對每張專輯自會有所評價。碰到聽都沒聽過,或是在我出生前後已登峰造極的樂團或歌手,只能靠評鑑與推薦。這時,最好聽、最經典的一張或一、兩張、兩、三張專輯便出現了。像在菜市場買蘋果一樣,一定先把看似最漂亮的揀入袋中,之後為湊足斤兩,只得收容些差強人意的傢伙。如果「最好」已經得知,在這個制高點兩旁的斜坡,往前看、往後看,值得買嗎?尤其是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當然,一旦迷戀上了,或是資金充裕,管他前前後後、品質良窳,先通通搜刮回家再說。
3
「小報」為什麼叫「小報」?顧名思義,就是大小的小。當然,一般的了解是,不說些大道理的報紙,叫小報。翻開英文字典,Tabloid的第一層含意,就是指版型格式較小的報紙,內容精簡。第二層意思,才是煽情、色情、血腥。所以,不是喚作Tabloid的,就一定充滿圖片、內容低俗。
比方說,根據《Economist》雜誌(0529-0406 2004, p.67)的報導,英國的《Independent》改成小報格式後,2003年度的總發行量提升了15%,成為各國平面媒體爭相朝聖的報社,而德國的《世界日報》(Die Welt)也試推《世界日報》的「小報版」:《Welt Kompakt》;至於《蘋果日報》,內容走煽色腥路線,卻是大版式的Broadsheet,尺寸和《中國時報》、《聯合報》相同。
在國外,Broadsheet這種大開本報紙,銷量逐日萎縮,箇中原因很多,主要是看報人口日益凋零,而年輕人的消息和娛樂管道不限於報紙。所以,Tabloid有兩種,其中有一種走的是「小而美」的路線,而這種便於攜帶、內容精簡的小報,同時也是平面媒體的未來趨勢與出路。
江霞來了
江霞出任華視總經理,惹來諸多爭議。很少人知道藝人出身的她,演過哪些戲,做過哪些事,最鮮明的就是身上的那塊綠色標籤。因為挺綠,所以有官做,這樣的因果,很難取信於人。江霞不平,自視資歷夠,對影視生態了解深入,「專業」不容質疑。的確,在都還沒開始做事之前,就懷疑人家能力不及,確實有欠公允。照這個邏輯推論,那就姑且讓她「試試看」吧!「說不定」,到頭來她真的能做得有聲有色!然而,一家無線電視公司的總經理職務,可以讓人隨便坐上去試試看嗎?演技精湛的人,黨派立場鮮明的人,對於政治有熱中的人,並不等同於這個人具備管理能力。更何況電視公司具有「公司」與「媒體」這兩個性質。
華視是綜合電視台,有新聞、節目等各部門。在新聞這一塊,華視的角色,就是第四權,具有公正客觀地監督政府、體現民意的職責。在節目這一塊,則可發揮娛樂、教育、提供資訊等功能。華視也是一家公司,因而必須有盈虧觀念與商業考量,簡單地說,就是要賺錢。由此可見,媒體公司的主事者必須具備新聞專業、熟諳娛樂產業與經營管理多重特質。江霞的引人詬病,就是因為從過往的事例,很難在她身上看到這些特質,頂多就是資深演員。在「讓她試試看」的邏輯下,基於不要亂批評人的禮貌,我們先來看看江霞的政見與理念,再決定要不要澆熄她的滿腔熱情與自信滿滿。我們聽到她不歡迎總統選戰時表態挺藍的孫翠鳳與羅大佑到華視,對李四端有意見,姑且將這些視為風言風語,真假有待查證,但拒購大陸劇,為本土演員創造演出機會,則應該算是江霞較為具體的政見吧!
透過收視率、市場研究與民意調查,電視台的採購政策基本上是跟著觀眾的需求走,如果觀眾愛看,電視台沒理由不買。因此,拒買對岸的戲劇,聽起來似乎在商業行為與表演藝術之上,添加了莫須有的政治味。至於為本土演員創造就業機會,則似乎交由演藝工會去爭取與遊說較為合適。畢竟,部分演員或多數資深演員沒飯吃,是台灣影視文化當中盤根錯節的問題(問題往往不在於演員演技不好,而是觀眾對於戲劇內容的接受程度),沒理由讓特定一家公司在這件事情上違背市場趨勢與物競天擇的法則,去從事愛心事業。依照政府的規劃,華視與台視均將公共化,而在此前提之下,電視台的新聞與節目走向勢必異於商業考量,試問江霞對於公共媒體有何概念?從她的個人言論與「施政理念」,聽不出也看不出她即將有何作為!
這個人人反對的新官,到底怎麼上任的?答案自是「政治酬庸」。台灣人當真是被訓練得愈來愈見怪不怪,聽到這四個字,相信一點也不會意外,淡漠地發出一聲「喔!」激動一點的,大概會說,「怎麼可以這樣!」但也僅此而已。至於媒體與學者,有的厲聲譴責,有的苦口婆心,但終歸是發揮不了什麼作用,政府人照派,江霞官照做,觀眾遙控器照轉,媒體照例過陣子就不追這件事了。
蠻幹的政府,沒影響力的媒體,冷漠的人民,三者環環相扣,惡性循環。媒體罵得再凶,人民要嘛不看報紙,要嘛自有一套用顏色區分是非的判斷準則,而一旦輿論發揮不了效用,政府就更無懼於媒體的監督,終至媒體的聲音愈來愈微弱,小到政府聽不到也不在意。當一個社會對於光怪陸離或不公不義失去感覺或習以為常時,荒謬的劇碼只會愈演愈烈。
搶救新聞台
2000年9月6日,我在「已故的《明日報》」個人新聞台開了個台,前前後後、斷斷續續寫了四十篇左右的文章與雜記。由於工作繁忙、文思枯涸、懶散怠惰等種種原因(或說是藉口),便任其荒蕪,終至乏人問津,淹沒在成千上萬個新聞台之中。2004年,在垃圾郵件裡,我看到了跟「PC Home個人新聞台」有關的信,以為又是廣告信,就未加留意。但因為另外還新開了一個台的緣故,所以類似信件一再出現,終於讓我點進去看,赫然發現是一封封提醒台長別忘了回新聞台養花澆水的善意提醒。但無奈還是錯過了期限,最早開的台,就此消失。
一直以來,PO上新聞台的文章,我都是開個word檔打字,便直接剪貼、上傳至新聞台,根本未留備份,因此早期的文章,以為就此消失。其實這也要怪自己「怪」,這年頭誰不備份?何況當年《明日報》結束,新聞台去留未定時,那個台長不是趕緊存檔備份?我躲過了一劫,終究沒有第二次幸運。我的新聞台,因為我的疏忽,就倒掉了,一切的一切,船過水無痕,誰來證明我曾經寫過那些文章呢?又有誰會記得?
或許是覺得那些文章也不是什麼寶,幾聲哀鳴、連連可惜之後,也就淡忘了。但自己不以為意的事情,好友倒是幫我在意了,記得我曾舞文弄墨一陣。我直說那東西早不見了,空口無憑,但對方倒是提醒我,雖然PC Home的伺服器上沒了,說不定在網路上還找得到。
於是憑著記憶,想起一篇過去所寫文章的標題,在Google鍵入關鍵字,沒想到果真出現了全文網頁。儘管新聞台已不復在,但Google的「庫存網頁」卻幫了大忙。趕忙再拼拼湊湊各式各樣的關鍵字,竟連當時所寫的四十篇文章標題,都「躍然網頁」。相信,只要憑著那些標題,配上「個人新聞台」或「新聞台名稱」等關鍵字,那些陳年記憶,都能尋回。在此要再次感謝我生活上、工作上的好朋友:Google,因為在這段期間,它成了為我儲存過往的虛擬硬碟。
待我依序找回那些文章之後,當然得學乖點,存在Notebook的硬碟裡,或燒成光碟做備份。但問題是,這些方法就肯定萬無一失嗎?《紐約時報》在2004年11月10日刊登了一篇名為〈Even Digital Memories Can Fade〉的文章,便是在討論這個議題。
現代人的電腦硬碟裡,儲存著各式各樣的檔案,包括音樂、照片、公文、報告、電子書、電子郵件等。由於硬碟空間與價格成反比,但生活空間則與價格成正比,因此凡是沒必要列印成紙本的東西,便都隱藏在硬碟裡,甚至在硬碟空間不夠時,還會將檔案存到磁片或光碟片上。
然而前述文章指出,由於科技日新月異,致使明日的軟硬體,未必能解讀今日的檔案格式,加上現今儲存工具的保存期限甚至遠不及紙本,因此數位記憶的保存工作,逐漸備受關切。試想,當舊電腦裡存著無數照片、作業、日記等檔案,但卻與新電腦格式不相容時,一般念舊之人所能做的選擇,便是留著大而不當的舊電腦,並且繼續在新電腦中繼續留下有一天會再變舊的記憶。
有什麼解決之道嗎?列印出來當然是方法之一。以照片為例,一般底片所沖印出來的照片,可保存長達75年,而新的照片紙,更是可保存長達200年。但麻煩在於,紙很重,又佔空間,而且有些照片或檔案乃是介於「不值得列印」卻又「不忍丟棄」之間,因此,就只能躺在硬碟或光碟片裡。
我擅自將個人新聞台的網站伺服器,當成了我的虛擬硬碟,結果新聞台會被關,說不定哪天公司也會倒,屬於個人的記憶,終究還是要自己來珍藏。但換個角度想,留著那麼多的記憶要做什麼?那麼害怕記憶消逝又是為什麼?小至個人的生命始、家族史,大至民族史、世界史,在展望未來的同時,我們都不忘向過去考古。記憶是一種樂趣,也可能是包袱。所幸,在我私人的記憶裡,除了覺得自己過往曾經很幼稚之外,並沒有太沈痛的部分。
告別青春期(一)
曾遇過一位年過半百、在業界已頗具身份地位的長輩,他在自我介紹時,約略描述了自己的「學歷」。一般人不外就是簡單說明自己畢業於某某高中、大學、研究所等,但這位仁兄卻硬是加上了一段註解:當年其實是可以上「台大」的,但出於種種原因,所以到了另一所學校。聽到這裡,我當場就關起耳朵,因為我覺得對外界說明當初自己可以上台大,真的很無聊,畢竟出社會已經那麼久了,我想看的是「經歷」,而非學歷或學力。
台灣社會對於明星學校、第一志願的迷思一直很難打破,所以常會聽到一些很奇特的言論。比方說,某位看上去至少也四十上下的記者,在電視政論節目高談闊論時,同樣也要說明自己當年是可以上台大的,只是因為選系的關係,所以選了別校。主持人大概也覺得他很無聊,所以調侃了他說:「這話聽起來酸酸的。」身邊有些朋友也都有類似經驗,一定要聲明自己當年是因為不想到台大當牛尾,所以選擇到政大當雞首。言談間,沒有選系不選校的堅定與自信,只嗅到了一股莫名的酸臭氣。
另外還有一種毛病,就連我自己也是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改掉,應該說,是終於坦然面對,而且悟出了一番道理。中學時,正值叛逆期,為了跟導師逞兇鬥狠,乾脆不讀書,考試答題時,連猜都懶得猜,不是先跟隔壁班已經考過相同考卷的同學拿答案,就是拿全班最後一名的同學的考卷來抄。當時的我,有種阿Q心態:「我只是不用功而已,其實我是很聰明的」、「只要我哪天發憤圖強,一定名列前茅」。
然而事實是,我並沒有辦法證明成績比我好的人,其實比我笨;也沒辦法證明自己發憤圖強後,是否就能出類拔萃,因為我從沒用功過。這其實是一種很糟糕的惡性循環,而很多家長、老師、學生自己,也都抱持這樣的態度,認為「某某人其實很聰明,但就是不用功」。這樣的話,我覺得還是少說為妙,因為認真可以抵過聰明,而真正的聰明人,其實是很認真的。
任誰都知道,名校不見得出品高材生。漂亮學歷的保鮮期大概就是短短幾年而已。出了社會,大家各憑本事。當然,出身名校確實有光環罩頂,就像拿了一張快車票,很容易在一大疊履歷表中被挑選出來,但職場是現實的,學歷漂亮、能力不及格,很快就會慘遭淘汰。
青春歲月的課業表現,真的不用緬懷,也不用追悔。一切看現在,一切往前看。
跳躍式思考
活到了一定年紀,人真的還能學習新事物嗎?當然,如果要我搞懂基因學或微積分,我或許可以說是真的學到新東西了,因為對於這兩門學問,我不是從來就沒弄懂過,就是從來沒學過。
然而這都是屬於正經八百的「硬知識」,一般人一旦脫離學校,從事與學術無關的工作,加上缺乏個人興趣做為誘因,大概就會永遠脫離國英數史地生物理化這些當年毫無選擇、非得生吞活剝的鬼東西了吧!上到了大學,多了很多新鮮的科目: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植物學、動物學、醫學…當真是「學海無涯」。
我總覺得,寫東西,要有誠意。所謂的誠意,就是有內容。然而怎麼定義「有內容」這三個字呢?「有誠意?」「有意義?」搞了半天,全憑主觀認定。對!就是這四個字:主觀認定。
坦白說,不是出於心高氣傲,但每每看到新聞台上分分秒秒如雪片般堆疊湧現的「文章」,我的頭,就開始發脹。這叫文章嗎?這樣也敢發表?這樣也能被推薦?到底都是哪些人在寫?又是哪些人在推薦哪些人?到底什麼樣的內容才可以被推薦?
我淺薄的觀察是,「私」和「輕」和「軟」。簡言之,就是有故事性,涉及個人隱私或細瑣之事,而且可以不花大腦就迅速且輕鬆地讀完。輕鬆很重要,畢竟這年頭,一張照片就足以說個故事,誰還要花腦筋啃文字?如果看個新聞台都還要「思考與理解」,探究箇中微言大義,那豈不是太累了。於是,食衣住行,外加育樂兩篇補述,成了主流。當然,抒發個人情感的文章也不少,而且不乏佳作,然而,人在這類文章裡,究竟是看見別人的心事,還是看見自己?
看書時,我總會拿著螢光筆,畫線。就像讀教科書要畫線一樣,到時候好在考卷上背誦一番。為什麼要畫線?被畫上線的文字,是新發現?還是藉由作者的文字,強化了心中固有的想法?我們在判斷一本小說寫得好不好時,是因為看見了作者的新意,還是因為作者看穿了讀者的心意?如果是後者,我們為什麼還要閱讀?為什麼要藉由閱讀,強化自己原本就有的東西?閱讀是為了嚐新,還是為了懷舊?而在判斷一本書的好壞時,究竟是拿什麼樣的一把尺在丈量?
讀著讀著,發現好多好多的話,早就有人說過了。往好處想,心有戚戚焉,英雄所見略同;悲觀點,唉!人終究愁著相同的愁,苦同樣的苦。就像幾年下來,認識不到幾個新朋友一樣,讀了幾本書下來,究竟學到了多少新東西?聽老師講課時,筆桿不住地搖動,抄寫下來的,是因為老師說到了我有感覺的東西,還是提及了從來沒聽過的觀點?情況往往是前者。從來沒聽過的東西,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因為沒聽過,所以其實也沒聽懂;一種是沒感覺,所以從來沒接觸。於是筆記裡,都是些佐證自己意見的文字,藉由專家權威之口,驗證了無名小卒的想法。
寫報告也是這樣。老師說,要有argument,要critical,不要人云亦云,不要照單全收,這不就是古人言:盡信書不如無書嗎?然而當妳通篇都是自己的「觀點」時,老師大概又有話說了,評語裡就差沒問:「你以為你是誰?」於是我們當學生的,被要求要「言之有物」,要「引經據典」,要「旁徵博引」。然而,人的吸收能力因人而異,讀不懂的,就是讀不懂,終究只敢引述自己看得懂得段落,然後換句話說罷了。寫報告,成了一種複述。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自成一家之言?拿到博士學位?做到位居要津?誰來掂量你的份量?學術社群?讀者?市場?銷售量?編輯?出版商?書評家?總之,不是自己就是了。高中寫作文時,老師給過「字字珠璣」的評語,怎樣叫做字字珠璣?大概就是,一字一句,都說出老師的固有的想法吧?如果老師不認同我的想法,還會給出字字珠璣這樣的評語嗎?
應該是班雅明沒錯吧?他曾經想要撰寫一本完全由「引述」串連而成的書。這真是很有趣的事情。如果這本著作完成了,我們該說班雅明讀了很多書,還是說他很有創意、組織能力很強?引述其實不容易,因為作品有上下文,有脈絡,如果時間趕不及,瞎抓了一句話,說不定作者根本反對那樣的意見。再來就是引述字數的多寡。引多了,有抄襲或違反著作權法之嫌,不引,人家以為你沒讀書。
沒讀書很嚴重嗎?生活不就是一本書嗎?人能從中習得很多經驗與智慧。沒讀書可以發表作品嗎?當然可以。很多人都在做這樣的事情。說故事,說自己的故事,說身邊人的故事,寫著寫著,就成了一本書。
砍信
英國Nottingham大學的研究人員調查發現,上班族每天平均花費一個小時刪除垃圾信。對雇主來講,這樣的現象當然不好,畢竟,付給員工一小時的薪資用於砍信,顯然不是值得的投資。但員工也不願意這樣,畢竟垃圾信之所以惱人,正是因為它們都是不請自來的,而誰都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揀選與刪除信件上。
如果一天一小時,一週上班五天,一年五十二週,換算之下,五乘上五十二等於兩百六十小時。再將兩百六十個小時除以二十四,答案是十點八三三…。這真是個可怕的數字,表示人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當中,在上班時間花了近十一天在砍信。再想得可怕一點,如果從二○○四年一月一日起,直到一月十一日,日夜不停地砍信,人大概會發瘋吧!對於埋怨時間不夠用、厭惡加班的上班族而言,一天一小時,打散在一年當中,分分秒秒就在指尖流逝了。
無論是政府、企業、雇主乃至於個人,均設法打擊垃圾信。但蟑螂之所以不死,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有人並沒有打死牠。根據美國非營利研究機構Pew Internet & American Life Project所進行的調查,有百分之七的郵件使用者,確實會購買垃圾郵件所推銷的商品,而更有高達三分之一的用戶,會連結到垃圾郵件內文中所附的網址。這樣低的行銷成本,這樣高的回應率,當隻匿名的蟑螂真是划算。
砍信,有時真是會殺紅眼,到了一種濫殺無辜的境地!連業務往來的信件、友人捎來的問候,通通都殺掉。最令人沮喪的是,一場殺戮下來,發現信箱裡所剩無幾,殘存幾份還算可以接受的電子報。偶爾神經質一點,還會回過頭去翻垃圾桶,以確認自己是否殺掉了不該殺的信。
垃圾信的手法五花八門,其中有一種,曾經令我心軟,點開來看了一下,結果當然是悔恨不已。相信大家都有些「菜市場名」的朋友。有些垃圾信就抓準這點,往往以「秀芬」或「小君」之類作為寄件者姓名。即使我和自己所認識的那個秀芬或小君很不熟,而且還打過架,對方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寄信給我;甚至我根本不曾有過一個叫做秀芬或小君的朋友,我總還會心存幻想,覺得要不是秀芬或小君一心要來跟我和好,要不然就是在頭腦的記憶體中翻箱倒櫃地找,硬擠出一絲念頭:或許我曾經有過一個叫做小君或秀芬的朋友。當然啦!有一種垃圾信的寄件者,我怎麼樣也不會打開來看,但竟然也會開心一下。比方說,昨天晚上收信時,有封信的寄件者,就叫「周潤發」。
收信時,總會夾帶一陣咒罵,因為我那HINET帳號,天天湧入數以百計的垃圾信。但一邊罵,一邊收,偶爾去設定個郵件規則,還會把好朋友的信給過濾掉,真的是很無奈。在沒有辦法的辦法下,還是累積了小小的心得,垃圾要天天收,千萬不要日積月累,搞到最後大清倉時,一連花了好幾個小時、甚至一整個下午或晚上,都在清垃圾。有用的東西要隨手放回原位,免得到時候找不到;沒用的東西則要隨收丟棄,省得到最後要空出一段時間整理垃圾。
畢竟,每天丟一小時的垃圾,還算不痛不癢,但不知怎地,連續倒上十一天的垃圾,人就會覺得很空虛,很浪費生命。
寫作
我喜歡鼓勵人家寫作;更精確地說,雖然我自己很懶,但是我常常開口要別人寫東西。
所謂的寫,其實就是寫點東西,隨便亂寫都好。總之,就是寫。但下筆時,總得有題材,否則,大概只會寫出「我要寫東西」之類的話吧!充其量,就是再加上一句「從今天起,我要寫東西」。等到終於擠出點東西來了,小有成就感,就會告訴自己,「以後要『天天』寫」。
天天?這可是一個嚴肅的承諾,表示從此刻起,一日不得懈怠。如果再加上一點文以載道的使命感,那就表示天天都會有點想法,然而,有時候,人就是沒想法。
沒想法的狀況有很多,可能是三日、三周、三月甚至三年沒讀過書了;也可能是原本有點想法,但一提筆,卻一句話就止住了,沒心情再往下寫,自此陷入深深的愁思或迷惘之中;但這還不打緊,有一種更悲慘的狀態就是,自己的想法或文思,僅及於一句話,用一句話說明就夠了,無法延伸。次悲慘的狀況是,下筆之初如有神助,但撐不了幾百字,就只能對著螢幕發呆了。這時,會突然羨慕起能夠寫小說的人,同時也不會再天真地認為,自己是有能力寫東西的人了。最好的情況則是一氣呵成,手指隨著思緒的流轉在鍵盤上飛舞,跟連珠砲一樣。但會不會,終究只是些廢話呢!
其實,人一整天再怎麼無所事事,總還是可以記下一筆流水帳。但在小時候的寫作經驗裡,如果作文簿裡的文章末了處,被國文老師用紅筆寫下斗大的「流水帳」三字,分數大概會低到令人害羞。有趣的是,市井小民的流水帳不好看、不值錢,但如果是畢卡索的流水帳,想必可以陳列在美術館,或是在拍賣場上喊出個好價錢吧!
撇開流水帳不談,人在一天當中其實有很多觸發點,但總是零零星星、片片段段。如果是不怎麼樣的幾個念頭,閃過也就算了,不值得感嘆。但如果是自己都滿意到嘴角忍不住上揚的一段旋律、幾句詩詞,或是頗富啟發性的想法,那可就不得了。一方面是不想錯過這樣精采的念頭,另一方面則是,這樣精采的念頭著實不常出現。
我曾經聽從專家建議,隨身攜帶筆記本,一有靈感,就記下來,但總是忘了自己有筆記本,而且有筆記本的時候,似乎靈感也不曾來找過我。我還想過要帶著MD或錄音筆,隨時「錄」下自己的「靈光一閃」——包括打油詩、自創詞曲,以及美妙的歌聲在內——但終究都只是想想而已,畢竟,在路上拿著類似麥克風的東西自顧自地講話或唱歌,確實有點像神經病!
追根究底,我只算是個有創作慾、但缺乏行動力的傢伙。沒什麼文采,但總想說些什麼。我曾經在報上讀過某個學者的建議:每天寫下至少一千字。在當時,我心中也曾發下了小小的誓言,「嗯,從今天起就這麼辦!」如今,好些年過去了,我積欠我自己的文字債,不知凡幾。幸好這全是在我心中暗自進行的秘密活動,只要自己「合理化」得過去,決計不會有人向我索討債務,而我也就厚著臉皮繼續賒欠下去了。
人的一生當中,事與願違的事情究竟有多少?我想,唯有不在自己的意志掌控範圍內,以致於事與願違的事情,才算得上是天不從人願吧!所以,如果問題出在意志不堅定,那大概就只能怪罪在自己頭上了。然而,我可不可以厚顏無恥地說:為什麼老天爺不讓我生成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呢?正因為確實有「事事貫徹執行」這樣的人存在,所以,我這算不算是上天待我不公呢?瞧,連這種念頭都會出現在我身上,可見我的意志薄弱到什麼地步!
說穿了,很多事都是一種自律,規定自己要做些什麼,就得盡量去完成,就算不能全數執行,至少也要實踐一半以上,否則日積月累,只會養成惰性,而非慣性。更精確地說,唯有自律之後,人才會建立起一套規律的模式,習慣性地完成自己所擬定的計畫;否則就會懶散成一種慣性,終至陷在積極與墮落之間來回擺盪。
November 12,2005
空白
最近,我發現自己陷入一種矛盾的情緒中。比方說,其實我早就體認到自己是個沒什麼才能、天賦的人,無論就哪方面而言;也知道人要坦然地承認自己並不聰明,只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而已,但是真要這樣想,而且打從心理接受這樣的想法,其實也是挺挫折的。而且,我還有個要不得的想法,那就是,其實我在承認自己駑鈍的背後,還暗暗地自以為這是一種謙虛的態度。於是,我開始看不慣那些在我眼中其實是笨蛋、但卻不自知、甚或狂妄自大的傢伙。這該怎麼說呢?對於自己才做到六十分就沾沾自喜的人,我這個即使做到八十分也不滿意的人,看到他們只有一肚子火?
問題是,人家的六十分,就真是六十分嗎?我的八十分,當然也就沒道理真是八十分了!何況,自信也什麼不好,這年頭誰不喜歡有自信的人?有自信,表示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就算沒有真才實學,也會被許以:「這個年輕人很有抱負、很有上進心,光憑他這顆上進的心,比什麼都重要......」
於是,笨蛋得到機會了,在沒有掂掂自己斤兩、憑著令人作噁的上進心,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碰到這樣的情形,我們還得說,雖然他天資不好,但是他真的很認真;而認真,遠比聰明重要多了。說得更明白一點,聰明人有時候還不如笨人呢!當然啦!到底也不能太笨,只要大抵上還具備做事能力,加上帶點傻勁、衝勁,就是不錯的人才了!
不過,我還有問題,那就是如果大家眼中都認為「好」的人,只有我一人在旁,自以為洞悉了他的愚笨、幼稚本質的時候,我又該怎麼辦?於是我展開一場調查,希望能夠得到共鳴,但或許是我所徵詢的對象都和我臭味相投的緣故,我總是得到和我意見相去不遠的答案,但儘管如此,依舊沒能化解我胸中的疑竇。
我只好努力找答案讓自己好過。第一,不要為不重要的人浪費心力;第二,在職場上,「品質」比「品格」更重要;第三,自己的道德潔癖、智能潔癖、反應潔癖、態度潔癖,種種潔癖,不要應套到人家身上。
最重要的是,我也開始想清楚一點了,我嘴巴上承認自己其實不聰明,心裡上也頗能接受的;但是可笑的是,我在聽到「聰明不如認真、執著有毅力」這樣的話時,竟然瞬間將我自己歸類到「聰明」的彼岸去了,還暗自告訴自己,「性格決定命運啊!」,我一定得加倍努力,且以那些因為勤能補拙而成功的人為誡啊!
愚笨而努力?聰明而懶散?顯然,前者才是成功配方。但真正讓人佩服的,終究是那些聰明而努力,因為謙虛而看見自己不足,因而加倍有紀律、有毅力的人!我得加倍努力,別讓驕傲、愚笨但拼命的傢伙給追趕上了。說穿了,我也不過是著好強的、自以為聰明的怪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