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0,2006 15:34
跳躍式思考
活到了一定年紀,人真的還能學習新事物嗎?當然,如果要我搞懂基因學或微積分,我或許可以說是真的學到新東西了,因為對於這兩門學問,我不是從來就沒弄懂過,就是從來沒學過。
然而這都是屬於正經八百的「硬知識」,一般人一旦脫離學校,從事與學術無關的工作,加上缺乏個人興趣做為誘因,大概就會永遠脫離國英數史地生物理化這些當年毫無選擇、非得生吞活剝的鬼東西了吧!上到了大學,多了很多新鮮的科目: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植物學、動物學、醫學…當真是「學海無涯」。
我總覺得,寫東西,要有誠意。所謂的誠意,就是有內容。然而怎麼定義「有內容」這三個字呢?「有誠意?」「有意義?」搞了半天,全憑主觀認定。對!就是這四個字:主觀認定。
坦白說,不是出於心高氣傲,但每每看到新聞台上分分秒秒如雪片般堆疊湧現的「文章」,我的頭,就開始發脹。這叫文章嗎?這樣也敢發表?這樣也能被推薦?到底都是哪些人在寫?又是哪些人在推薦哪些人?到底什麼樣的內容才可以被推薦?
我淺薄的觀察是,「私」和「輕」和「軟」。簡言之,就是有故事性,涉及個人隱私或細瑣之事,而且可以不花大腦就迅速且輕鬆地讀完。輕鬆很重要,畢竟這年頭,一張照片就足以說個故事,誰還要花腦筋啃文字?如果看個新聞台都還要「思考與理解」,探究箇中微言大義,那豈不是太累了。於是,食衣住行,外加育樂兩篇補述,成了主流。當然,抒發個人情感的文章也不少,而且不乏佳作,然而,人在這類文章裡,究竟是看見別人的心事,還是看見自己?
看書時,我總會拿著螢光筆,畫線。就像讀教科書要畫線一樣,到時候好在考卷上背誦一番。為什麼要畫線?被畫上線的文字,是新發現?還是藉由作者的文字,強化了心中固有的想法?我們在判斷一本小說寫得好不好時,是因為看見了作者的新意,還是因為作者看穿了讀者的心意?如果是後者,我們為什麼還要閱讀?為什麼要藉由閱讀,強化自己原本就有的東西?閱讀是為了嚐新,還是為了懷舊?而在判斷一本書的好壞時,究竟是拿什麼樣的一把尺在丈量?
讀著讀著,發現好多好多的話,早就有人說過了。往好處想,心有戚戚焉,英雄所見略同;悲觀點,唉!人終究愁著相同的愁,苦同樣的苦。就像幾年下來,認識不到幾個新朋友一樣,讀了幾本書下來,究竟學到了多少新東西?聽老師講課時,筆桿不住地搖動,抄寫下來的,是因為老師說到了我有感覺的東西,還是提及了從來沒聽過的觀點?情況往往是前者。從來沒聽過的東西,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因為沒聽過,所以其實也沒聽懂;一種是沒感覺,所以從來沒接觸。於是筆記裡,都是些佐證自己意見的文字,藉由專家權威之口,驗證了無名小卒的想法。
寫報告也是這樣。老師說,要有argument,要critical,不要人云亦云,不要照單全收,這不就是古人言:盡信書不如無書嗎?然而當妳通篇都是自己的「觀點」時,老師大概又有話說了,評語裡就差沒問:「你以為你是誰?」於是我們當學生的,被要求要「言之有物」,要「引經據典」,要「旁徵博引」。然而,人的吸收能力因人而異,讀不懂的,就是讀不懂,終究只敢引述自己看得懂得段落,然後換句話說罷了。寫報告,成了一種複述。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自成一家之言?拿到博士學位?做到位居要津?誰來掂量你的份量?學術社群?讀者?市場?銷售量?編輯?出版商?書評家?總之,不是自己就是了。高中寫作文時,老師給過「字字珠璣」的評語,怎樣叫做字字珠璣?大概就是,一字一句,都說出老師的固有的想法吧?如果老師不認同我的想法,還會給出字字珠璣這樣的評語嗎?
應該是班雅明沒錯吧?他曾經想要撰寫一本完全由「引述」串連而成的書。這真是很有趣的事情。如果這本著作完成了,我們該說班雅明讀了很多書,還是說他很有創意、組織能力很強?引述其實不容易,因為作品有上下文,有脈絡,如果時間趕不及,瞎抓了一句話,說不定作者根本反對那樣的意見。再來就是引述字數的多寡。引多了,有抄襲或違反著作權法之嫌,不引,人家以為你沒讀書。
沒讀書很嚴重嗎?生活不就是一本書嗎?人能從中習得很多經驗與智慧。沒讀書可以發表作品嗎?當然可以。很多人都在做這樣的事情。說故事,說自己的故事,說身邊人的故事,寫著寫著,就成了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