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艾克斯的信

這是今年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優勝獎之一，我比較喜歡這種有天馬行空的幻想和一點少年憂愁的作品(多過於年紀輕輕便在練習華美詞藻和看不懂的咬文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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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一個稚嫩的童音說：「開始的時間是2050年。」

大螢幕上出現了亮光，車水馬龍的街頭，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拎著大包小包奔跑。

「這位女士屬於當時漸漸消失的中產階級一員，夫妻倆剛買下一棟房子，正面臨十五年的房貸，而我，正待在那溫暖的子宮，一個意料之外的產物。」

螢幕上一對夫婦正在爭吵。內容不外乎是哪裡來的閒錢養孩子等等。

「感謝他們仍選擇將我留下。」童音冷冷地說。「在四十周後，我誕生，四肢健全，沒有任何先天障礙。」

螢幕上出現另一對男女，正親切地笑著，逗弄著懷抱中的小嬰兒，那孩子臉頰紅潤，一雙圓眼睛咕嚕咕嚕好奇地轉著，正在認識這個世界的色彩、聲音、味道、觸感，這一切將幫助他未來在這個世界生存。

「這是我的第一對父母。」童音解釋：「我的製造者們聘請專業的職業父母來照顧我。因為他們相信早期教育的重要，而他們則努力工作來付職業父母的工資。」

螢幕上出現一張表格，接著是一則政府的電視廣告。「兒童是社會最珍貴的資產──職業父母補助即日起開跑。」

「所以以我父母中產階級的薪水才能聘請兩個全天候的父母。他們負責教導我認識蔬菜水果、國字注音，我的代理媽媽能說英文日文和法文，代理爸爸則能說英文西班牙文和拉丁文，他們嘗試讓我統統都會一兩句。後來我的製造者們完全聽不懂我表達時的其他多種語言，他們為此感到得意，認為錢花得相當值得。」

螢幕上那個小小的嬰兒一點一點長大，緩慢得幾乎看不出來。他先是在地上慢慢爬，職業父母溫柔而有耐心的陪伴他，並拿色彩繽紛的玩具吸引他再往前多走兩步，代理媽媽用溫柔的法語咕嚕咕嚕地向他呼喚。

七八個月大時，代理父母住在他們家裡，以防他半夜哭起時會吵到隔天要上班的雇主，他們排班排得很好，半夜輪值起來餵奶換尿布，以及哄息原因不明的哭叫，向來十分有耐心。

他被訓練得很好，不到一歲就能半夜起來蹲鴨鴨尿桶，不需要再包尿布。斷奶後飲食相當均衡且定時定量，晚上也不哭叫。至此代理父母才搬出他家。

當他能用拉丁文念但丁的詩（雖然他並不能理解）後不久，他換了一對代理父母，他們的專長是教育一到四歲的幼童。

雖然他不喜歡第一次的別離，但是第二對溫柔的代理父母仍住進了他心裡。

這兩人是一對夫妻，他們有一個自己的孩子，由另外一對代理父母照顧，因為養育自己的孩子政府並不會補助，所以他們將孩子交給別人，以職業父母的高薪聘請另外的職業父母。感謝政府貼心的補助政策，他們生活相當優渥。

「直到這時，我才比較常跟我的父母見面。」

●

他們坐在燈光美、氣氛佳的餐桌前，一言不發，迅速解決他們的晚餐，就像解決一份公文那樣。其中那位女性的製造者會偶爾誇獎那個一歲多的孩子餐桌禮儀相當好，彷彿貴族一般優雅，她相信他光是憑餐桌禮儀就能步上社會頂端。

於是那位男性的製造者會將頭從湯碗裡抬起，呵呵一笑，算是稱讚她的幽默感。這段時期，比起夫妻他們更像單純的事業夥伴。

他們用餐的時間不多，因為結束後還有工作得做到半夜。能八點準時下班，已經是讓人極為羨慕的高品質生活，至於回家後，還有沒有工作待解決就不是能奢求的了。

這對職業父母也是相當用心的，他們用心的為他準備學前教育，每晚都念故事給他聽，一人躺一邊，把他緊緊地夾在中間，離開之前會一人在頭上留下一吻，揉揉他的頭髮，為他留一盞小夜燈。

只是，他知道，他的代理媽媽心裡常掛念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偶爾，當他表現得不夠好，像是做錯十位數的加法，他的代理媽媽會摸摸他的頭，說：「我們家的小光做得比你還好呢！你要趕快加油才趕得上小光喔！不可以給媽媽丟臉，知不知道？」

代理媽媽的職業教導她，孩子需要鼓勵，而非打罵，所以她總是像個童話裡的溫柔媽媽。

「媽咪，」他向上伸手，努力仰起小小的頭。「親親。」

「好好好。」代理媽媽溫柔地抱起他，讓他親在臉頰上。

「媽咪。」他軟軟的童音呼喚。

「嗯？什麼事啊？」專業的訓練教導他們要注意聆聽孩子說的話。

「妳比較愛我還是愛小光？」

「媽媽一樣愛啊！」媽媽的表情有一點複雜。雖然他那時還看不懂，卻已經知道那不是誠實的笑容。

他滿兩歲了。又換了一對信譽良好的職業父母。他已經開始習慣必然的分開。

「不過說一對其實不太正確。」那童音再次出現，不同於螢幕裡的清晰，有轟隆隆的回音。「其中那位爸爸是最精良的機器人，且薪資較真人更便宜。不但他的手臂精良得能舉起一個幼童玩拋擲又精確的接下，他還時常帶我到草地上放風箏，但是雖然他儲存了一部大英百科，仍然不能回答兩歲小孩提出的各種奇奇怪怪的為什麼。」童音裡帶了點笑意。「所以媽媽常要清理他超過的記憶體，還有燒斷的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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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綠地。一個快樂的家庭在草地上跑著。有開朗的爸爸媽媽，還有天真可愛的孩子，雖然說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真的有這層關係。

「爸爸，為什麼天空是藍的啊？」孩子天真地問。

「因為光線透過空氣折射了啊！」爸爸摸摸他的頭笑著。

「那為什麼會有光啊？」

「因為有太陽啊！」

「那……為什麼有太陽出來呢？」自從發現問問題會讓爸爸當機，他便很喜歡嘗試這項新奇的遊戲。

「為什麼有太陽出來呢？」當代理媽媽改過設定後，每遇到回答不出來的問題，這個爸爸就會複述一遍。

媽媽便溫柔地回答：「因為這是太陽公公的工作啊！」

他的年紀還小，可是他已經知道工作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行為了，就像他的製造者每天做的事。

當他滿三歲，進了幼稚園。他的製造者便辭退了所有的職業父母，因為事業走上坡的關係，他們家已經有管家和司機了，生活起居皆不成問題。他的製造者認為要讓他獨立，不需要再向職業父母撒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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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有司機接送上下學的我，竟然會被綁架。」

事實上，綁架他的人就是司機。

因為資本主義的極其興盛，窮者越窮，富者越富。他的製造者每天都是幾百萬的利潤上下，然而司機的薪水卻連每個月多買一支糖給他的孩子都辦不到。

司機綁架了這孩子，關在郊區的空屋，假裝孩子被擄走而奔回求救。

他還只是個三歲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每天見面、比製造者還親的司機伯伯有什麼意圖。

當他發現回不了家時才覺得不對勁。

他偷偷打給他的製造者，他們的祕書要求他電話話談要事先預約。

所以他打給帶個機器人爸爸的媽媽，她卻說不要開玩笑了，她在工作，要專心陪孩子，她只是手機忘了關機，被發現講電話是會被扣鐘點費的。

他努力的回想起其他認識的人的電話，僅剩的一支卻是司機伯伯的電話，讓他通知好接他回家用的。

他被關在一樓，但屋外已經天黑了，好不容易有一輛車經過，他認出是他的第二對代理父母，他努力地敲窗，可是他們只顧著和另外一個孩子玩，根本不會注意到黑漆漆的屋子有個他們曾照顧過的小孩。

他開始害怕。一個人在大房子雖然孤單，但他聽得到管家和女僕說話的聲音，而且房子隨時都是燈火通明的。

這裡除了從樹葉間落下的一點點路燈的光，幾乎是一片漆黑。

他緊緊地靠窗坐，接近稀疏的燈光。

等了比一個世紀還久，他頭埋在膝蓋間低低地哭，然後警察終於來救他。

他的製造者都是社會上的菁英分子，警局根本不敢怠慢，一下子就偵破了司機不完整的布局，救回了這個小小孩。

他平安的回到家，家裡燈火通明，製造者們為了案件偵破興高采烈地出門召開了記者會。他看見電視上女性的製造者聲淚俱下的感謝社會大眾的關心與協助，才能找回她的心肝寶貝。

一旁管家端來作業，說明夫人出門前已經交代要他隔天正常上課。

他要求管家放熱水給他泡澡。

浴室裡水氣朦朧，他脫下自己穿了十幾個小時的，貴族幼稚園的制服，翻到正面整齊地疊到洗衣籃裡。

小小的身子拿起水龍頭自己洗頭、自己沖水、自己抹肥皂。這些事他第二任代理父母就已經教得很好。

在他試著藉由小凳子爬進浴缸裡時，他滑了一跤，撞到了頭。

很疼，他爬不起來，躺在浴室的地板上細細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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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我父母的那些人竟然從來沒抱過我。」童音清脆而不帶感情地說。

大螢幕漸黑。

「我在地板上躺了一個小時都沒有人進來探看。一個半小時後送醫，醫生宣布我已經成為了植物人。」

「三年後我死去，沒有外傷，沒有疾病，自然死亡。」

「我的死因不是因為我跌到堅硬光滑的白色地磚上。」

「2057年，我七歲，死於缺乏照顧和漠不關心，當時它已經成為國人兒童十大死因之第一位，但是，沒有大人知道。」




【2007-09-10/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