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Isla Bonita

剛到加護病房的時候，阿伯因為大腸憩室炎破裂出血併發休克而入院，開刀取下乙狀結腸和直腸的一部份後，住到外科加護病房，我負責一天幫他換藥兩次，因為肚子上傷口癒合不佳，有些分泌物和膿液，約可塞一塊一乘一吋紗布的傷口，從皮表的顏色、觸壓疼痛、持續有膿液分泌來看，傷口雖小卻不見起色。

鎮定劑的作用下，阿伯睡覺時間比較長，但隨著病情趨於穩定，開始訓練阿伯自主呼吸並考慮移除呼吸器。腹內發炎的狀況改善、肚子疼痛減輕、呼吸和血壓進步、電解質失衡調整至正常範圍，血中肌苷酸和尿素氮數值因為洗腎而逐漸下降，下消化道出血、高血壓、心律不整、腎衰竭、腹水有往比較好的方向發展，但是由血液中血紅素、白蛋白做為指標來看阿伯的營養狀況，並不理想，且糖尿病、糖尿病腎病變、高血壓性心臟病、慢性心房震顫、C型病毒性肝炎這些慢性疾病都無法根治。

對我來說，看到自己負責換藥的傷口癒合不佳，甚至有膿液出來，這是個挫折，總希望說在細心的消毒和規則的更換藥布之下，傷口能夠快快長好，阿伯不用忍受換藥時肉體暴露的寒冷和疼痛，我也樂得不用換藥好輕鬆。但如同學長預期的，阿伯年紀大、營養差、糖尿病又洗腎，一串預後不良因子，讓阿伯不得不繼續接受換藥…。

儘管藉由氣管內管和呼吸器呼吸，因為阿伯是清醒的，他會用手腳動作、臉部表情表達他的感受和需求，但是除了「口乾」和「會冷」以外，我都不明瞭阿伯的意思。「口乾」時，阿伯先用手指了嘴巴，再指向幾步之外工作檯，上頭有一杯水，為了避免嗆到，我使用大棉棒沾水幫阿伯濕潤嘴唇，讓他吸了吸大棉棒滋潤口腔和食道。「會冷」時，阿伯只要指著放在床尾的小棉被或毛巾被，我就知道了。好幾次見阿伯揮舞雙手示意，我在一旁瞎猜－甘會冷？甘會口乾？叨位ㄟ疼？阿伯的字、筆劃重疊在一起，全然看不懂，最後還是請經驗老到的護士學姐來猜…。

住院一週後，阿伯的呼吸器取下來了，那天，阿伯樂得說了好多話，也開始問起出院的事情，我跟他說要等肚子的傷口長好才比較安心，他表示能夠接受，就這樣，我高高興興地回家和爸媽共度聖誕假期。

怎知道，週一來上班，就見阿伯的呼吸器又插上去了，一旁有兩桶黑血，一桶從鼻胃管出來，另一桶從大腸造廔出來，看得煞是難過，原本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阿伯這次又遭到另場劫難，一連四天做了四次內視鏡，充斥的血塊清不勝清，胃腸科專科醫師找不到確切的出血位置，可能出血的地方電燒過了、促使血管收縮止血的腎上腺素注射了、封住破口的釘針也打了，還是免不了一個禮拜來的第五次內視鏡探查。

家屬對於是否要手術表示堅決反對，雖然有學長認為該「拚拚看」，認為不該放棄阿伯的一線生機，但到了出血後的第六天，再也沒有人認為這時還適合開刀了。學長說，要拚，得在阿伯剛出血時拚，但，要拚，也不能夠忽視可能在刀房裡可能面臨的危險。

目前，輸血、輸液、洗腎、補營養之外，能做的終究有限，透過血管攝影作血管栓塞或還有一搏的價值，而我，只有繼續認真換藥，要傷口至少不惡化，不要給阿伯再添額外痛苦和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