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裡映波分類文章 顯示方式:簡文 | 列表

2008年09月17日

馬先生應是想做「納土歸中」的吳越王錢鏐



馬英九的兩區論一出口,獨派紛紛破口大罵,當然免不了以古諷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將中國史丟掉太久了,至今還沒有看到精準的論述出來。一下子比做李後主,一下子又說他是宋高宗趙構,當然馬政權的確呈現出許多中國歷代偏安一隅封建政權的一些面貌,但要準確把握目前馬英九的心態,其實最好的比喻應該是五代十國時期的吳越王錢鏐。

錢鏐平民起家,曾做過私鹽販子,因黃巢之亂屢立軍功,後擔任鎮海節度使,唐末大亂後,從地方軍閥慢慢經營建立吳越國,位置約為今江蘇南部、浙江、福建一帶,首都則是杭州。總算起來,吳越國是五代十國中建國最久的割據王國,共89年,之所以能撐這麼久以及最後亡國的原因都是同一個,那就是始終奉行「以小事大,善事中國」的方針,始終「奉中原正朔」,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賣吳集團的領導人。

錢鏐這個人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一國之主,你說是審時度勢可以,你要說他是沒出息也可以。從割據開始,北方換了哪一個朝代,他就奉那個朝代為主,一點忠心都沒有,只希望保存其「吳越王」的封號,屬下要他稱帝他也不肯,而且不是那種許多奸雄要假禪讓真篡位時那種裝的不肯。這個「善事中國」的戰略傳到他的孫子錢俶依舊力行,等到趙匡胤的北宋建立起來,錢俶看趙家的確是天下共主的料,居然連發兵抵抗一下都不肯,二話不說,捧著辛苦建立起來的十三州花花江山,親自至汴京「納土歸宋」,夠絕吧。李後主雖然闇弱,但至少還帶種一點與趙宋打了一仗。

當然,吳越國的立國基礎不僅是捧中國的LP,錢鏐及其子孫算是能君,在統治期間也力行「以民為本、保境安民」的國策,盡量發展江浙一帶的經濟,加上力避兵戎,吳越國十三州可以說是五代十國亂世中唯一的樂土,富甲一方。中國南方成為中國經濟的中心,可以說是吳越國建立起來的基礎。

另外,目前杭州的觀光資源,基礎幾乎都是吳越國時期建立起來的,四周各個著名的寺廟觀塔不說了,最重要的西湖,當年曾有術士向錢鏐進言,若將西湖填平,在上面建造王府,可有千年王氣,當時王朝永續長存的重要性,就像現在為了維護GDP成長一樣,破山敗水都是必要的,錢鏐的回答卻是:「百姓借湖水以灌田,無水即無民。況且五百年必有王者起,豈有千年而有天下無真主乎?有國百年,吾所願也。」反而成立「撩湖兵」,專司疏浚西湖事宜,從吳越國開始,杭州終於成為「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要是填了西湖,之後就沒有蘇東坡在西湖的千古風流,也沒有南宋臨安的經營,至今絕無可能成為大撈觀光財的杭州。

台灣與吳越國才是歷史上的孿生兄弟,位置類似,同樣也是富甲一方。所以,就這點中共也不含糊,近年來,大肆給資源打算從各個方面呈現吳越國的面貌,歷史學、電視劇、修錢鏐墓、祭錢公祠……,上方的照片,就是中共為了宣傳治水安境的錢鏐,正在動工明年完工,高29.6公尺的「錢王射潮」大型青銅雕像,中國當然希望台灣出現一個「納土歸中」的區長出來。

有些事情把歷史拉長點來看,真的有點難談,大家可以認為錢鏐沒出息,但從保境安民、厚植東南的角度來觀察,他的低調似乎難以譴責。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說另一種選擇就是錯的,雖然南唐的李璟和李後主想對抗北方政權,結果分別敗給周世宗、趙匡胤,國家還是被滅,自己也付出代價,但剛好與南唐、吳越國同一個時期,越南王吳權卻能擊敗南漢,從中國獨立出來,使越南擺脫1000多年受中國統治冊封的歷史,被譽為「一怒而安其民,善謀而善戰者也。」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而從吳朝開始,丁朝、黎朝、李朝、陳朝的建立,奠定了越南真正成為獨立王國的基礎,而且,其中陳朝算是最猛的,日本是靠颱風擊敗元朝遠征軍,但越南陳朝可是憑真槍實彈,一連三次打退了蒙古大軍的南侵,也就是說,越南是全世界唯一曾經擊敗過歷史上兩個最強帝國的國家,一個是元朝,另一個就是美國,大家要肅然起敬一下,真的啦,「勇敢的台灣郎」從來沒存在過,「天下第一勇」送給越南人才真的貼切。

宋高宗趙構,雖然宰了岳飛,從此在杭州天天游西湖當個爽皇帝,「紹興和議」固然屈辱,但也是打出來的,近來史家也有一種論點,金朝和南宋簽下和議,是交戰多年後呈現兩方誰也沒有實力也滅得了對方的事實,岳飛之死,是宋朝一貫忌諱武將功高震主,及擔心岳飛再度重演苗劉之變篡位的犧牲品,另外,至少整個南宋,還將收復北方失土、還都汴京放在嘴邊,看到蒙古強大起來了,還知道重蹈北宋聯金滅遼的覆轍合作蒙古滅了金朝,就像當年的兩蔣,反攻大陸雖不可能,但還是口號,有時也幻想結合美國推翻阿共。

從目前台灣統派的心態來看,別說已經不可能選擇聯美滅共,還認為只要中國富強到一定的程度,就應該將台灣送出去統一,從馬英九的兩岸外交政策來看,他不可能當吳權,但極有可能想當錢鏐,反正歷史都是人說的,只要賭未來的詮釋權掌握在支持自己這邊,賣台又怎樣?也會被說成是保台安民,避免台灣人民受到戰火荼毒的好區長。

真的要認識清楚啊,馬英九不是大家想像的李後主或趙構,而是在主權上更沒出息的錢鏐,但當然,當時的越南或是吳越國人民都是被決定的,也許現在的我們有自己決定的機會,馬英九也有義務給予台灣人自己決定的空間。但拜託,帽子少丟,就算再不是馬英九或陳水扁這些英主為我們決定未來,所謂人民選擇統獨也僅是「選擇」而已,因為統獨除了主權之外,仍有許多價值尚待仔細辨析,也許可以選擇獨立,但結果像南唐人一樣當亡國奴成為趙宋子民,但或許也能像越南人一樣取得獨立的地位,也許選擇像吳越人一樣「終極統一」,說真的,五百一千年過後,統獨優劣與否的事情是很難講的,統一或獨立都只是一種選擇,而非絕對的價值,否則,現在台灣就不會自恃有錢而歧視越南人並不屑瞭解越南歷史,反而會高度敬佩在1000年前就勇敢脫離中國獨立的越南啊。
ps. 有此一說:《西湖二集》的「吳越王再世索江山」載,在宋高宗趙構誕生當晚,宋徽宗曾夢錢鏐前來討索領地,錢鏐和趙構都享年81歲,都好巧不巧定都杭州,所以民間傳說,趙構是錢鏐的投胎轉世,當年趙家奪了錢王的領土,最後錢鏐則連本帶利討回來,這個傳說流傳相當久,主權什麼的碰到民間怪力亂神的詮釋都他‧馬的全亂了。

Posted by torrent at 樂多Roodo!6:21回應(7)引用(1)

2007年06月19日

雅俗江南

端陽節至,不論雷峰塔下壓的是白娘子還是雷鋒,難得在這個事事拉警報的時候,從另一個方向來看事情也不錯的調劑。

其實江南地區的觀光潮不是今日起始,自宋代開始,這個曾在中國史學界吵翻天的「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地區,以蘇杭為中心的江南,就是著名的觀光景點,人潮帶來錢潮,使得文化商品化經過資本積累的推送不斷深化。同樣的,這裡面早也產生了「雅」、「俗」之間的辯證。

清龔自珍的〈書金伶〉一文算是最精準提到江南文化的雅俗拉鋸。在清乾隆年間,所謂盛世之下,商品經濟發達,崑曲也面臨到轉型的關鍵點,正由古典清曲往近代劇曲的方向發展,也就是越來越世俗化、大眾化、市場化,當時的崑曲大師葉堂,能雅能俗,「分別銖忽,而通於本,自稱宋後一人而已。」

葉堂有兩名弟子,一為鈕非石,清曲、劇曲都得葉堂真傳,另一為以大眾化的劇曲紅遍大江南北的集秀班掌櫃金德輝。鈕非石為一貌不驚人的江南書生,終生未參加科舉考試,卻極富藝業,國學、圖籍、古玩都名噪一時,崑曲的功力更是不用說了,金德輝雖為平輩,但鈕非石曾經露過一手,讓金德輝拜服求教。
顧解書,以書質鈕而不以歌。一夕歌,鈕刌而律之,納於吭,則大不服。鈕曰:「毋曰吾不知劇。若吾所知,殆非汝所知也。即欲論劇。則歌某聲,當中腰支某尺寸,手容當中某寸,足容當中某步。」金始駭,就求其術。鈕曰:「若不為劇,寒餓,必我從,三年藝成矣。」曰:「諾。」江左言歌,自葉先生之死,必曰鈕生。而德輝以伶工廁其間,奮志孤進,不三年,名幾與鈕亢。

簡言之,鈕非石雖身兼雅俗之藝,卻明白告訴金德輝,若不學通俗劇曲,你將來就會和我一樣挨餓受凍。金德輝後大紅大紫,兼之大富大貴,鈕非石仍作他的窮書生,而鈕非石人也有趣,看到金德輝紅了之後恃才傲物,又開始點他:
德輝……遂傲睨不業。鈕生屏人戒之曰:汝成名矣,藝未也。當授汝哀秘之聲。明日來,授以某曲。每度一字,德輝以為神。曲終,滿座燭盡滅。德輝竊譜其聲而不能肖。……德輝試技之日,主人以德輝所自薦也,非石為上座。既就夕,主客嘩,惟恐金之不先奏聲。既引吭,則觸感其往夕所得於鈕者,試之忽肖。脫吭而哀,坐客茫然不省。始猶俗者省,雅者善,稍稍引去。俄而德輝如醉如囈,如倦如倚,如眩瞀,聲細而譎,如天空之晴絲,纏綿慘暗,一字作數十折,愈孤引不自己,忽放吭,作雲際老鸛叫聲,曲遂破,而座客散已盡矣。明日,鈕視之而病。鈕悔曰:技之上者,不可習也。吾誤子。子幸韜之而習其中。德輝亦悔。徐扶起,燒其譜。故其譜竟不傳。

這「哀秘之聲」真是恐怖,金德輝居然失控不能自己。不過這裡面的爭論,不知是否和這幾年金曲獎「主流、非主流」獎項之爭類似,而近日生祥拒領金曲獎產生的一些關於音樂文本的討論,應也可從其中抓到一些討論的線索。

胡曉明的近著《文化江南札記》中在感懷江南地區近期觀光商品化問題的時候也提到鈕金典故。他的總結如下:
江南文化有兩元,即大俗與大雅。這兩元的關係非常錯綜複雜,有時是雅假裝成俗,假裝沒有他自己,而在俗的血肉裡,取得自己的生命;而有時候,又是俗假裝成雅,將雅作為他的裝飾甚而奴僕,然而靈魂裡仍然是俗。雅和俗,你仔細看,無時無地不是在那裡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相互欺騙,就像一對沒有真情而又無法真守的無奈夫妻,這或許正是江南文化的一個重要性格。

但說真的,胡曉明的問題在於仍脫不了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的迷障,他依然繼承著中國傳統士大夫代表精英的「雅」,低眼看大眾平民的「俗」。中國士人卡著知識詮釋權,在朝時就是官,在野時則是縉紳,這是由位置形塑而來的距離,表現在外在,就是一套對人事時地物的處事邏輯,這是清高,也是孤傲,卻不知自己從來就是在芸芸眾生中才有其意義,例如才子常得有才氣縱橫的名妓為伴才顯風流。如《文化江南札記》書分三部,金陵、杭州、蘇州,僅杭州一地,從明末清初秦淮八豔的柳如是起頭,談佳人才子國破家亡時之吟哦事蹟,無柳如是之奇,何來當年明末文人的雅。而中國士人身處於此,卻是其中壓迫婦女甚深之封建禮教的捍衛者。

「雅」有酸氣,但一般平民的「俗」又是什麼?有時也是一種對抗。老實說,雖然杭州西湖四周遍佈各歷朝歷代文學大家的名文秀句,但你吟你的,對於一般平民大眾來說,西湖卻是因為白娘子會許仙、賣油郎獨佔花魁等故事才會在你我心裡靈動。此其一。

其二既然談俗,就免不了談中國歷史上最「俗」的一段日子。那就是在文化大革命時期,這個超級以人民作主的時候,滿地遍城四舊的杭州,又是如何。老實說,真的頗詭異的。

在文革時期,所有人大約可以分成三派,鬥人的造反派、被鬥的反革命派、無所事事混時間的逍遙派,那時的杭州當然免不了造反派紅衛兵的打砸燒,岳廟文革一開始就被杭州四中的紅衛兵給砸了,西湖周邊許多景點也難以倖免。不過後來紅衛兵要去砸靈隱寺,居然浙江大學的學生「政治不正確」跑去組人牆護寺,連開好幾天幾夜文鬥場,最後拖到周恩來下條子派軍保護後擋成了。其實咧,比起其它文鬥武鬥得不亦樂乎的城市,杭州詭異的地方就在於,居然在文革這種全面的政治運動時期,是個逍遙派的安樂窩。

文革時期長時間停課停班,身份不正確的臭老九紛紛了下牛棚,再無吟詩作對之機,而對於佔大多數的杭州逍遙派來說,卻變成杭州西湖的「補課遊」,平常上課上班無心無力尋幽訪勝,現在放大假,天天呼朋引伴遊山玩水、風花雪月,還有閒情逸致邊在西湖游泳邊喝啤酒。雖然西湖景區裡因已無人整修,卻只是「少了點濃妝淡抹,卻多了點野性的美」,該跳忠字舞的照跳,該做氣功的也照做,各景區的茶室照開,喝茶便宜,點心隨便,賞心悅目、品茗酌點之餘,香菸呢,居然伸手互擋一下就有。

不僅僅逍遙派,2000年至東北吉林四平與一反國企侵吞的女工訪談,當年她也是紅衛兵四處串聯,她提到遠征杭州時可是眉飛色舞,當年的串聯內容早忘了,卻不斷直嘆好山色不虛此行。其實仔細一查,杭州可是當年造反派紅衛兵排行前幾名的串聯基地,至今仍津津樂道,原因有二,第一,杭州拿熟食免糧票;第二,杭州的景點全部不用門票。搞了半天,這叫做革命時也不忘順便覽西湖,潛意識裡都藏著有西湖的清麗雅致、趕熱鬧循蹤覽勝的俗氣,實在懷疑雷鋒是否從頭到尾就在杭州從沒站起來過。

總而言之,江南文化一直有其社會特質在,現在的情景是否只是接續著過往底蘊的累積持續發展,而解放後至文革30年的曇花一現,也無撼動根本的質素,這值得進一步討論。只是如果連文革這麼全面的運動難免有這種鬼打牆的現象,甚至最後的反彈更是讓整個中國義無反顧的走向改革開放,這等殘酷,任何議題的改革派,皆需警之,否則遲早會落入「取消派」的窠臼。

常常所謂的雅俗之爭,多為在中國傳統文化架構下的辯析,中國古代文人常以透過外在顯影有感而發藉以省身,獨顯滔滔正氣以排俗累。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就是顯例,所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在進退皆憂之時,表其忠君愛民之心,但這真是因為距離及地位造成的幽嘆悲懷,精英與大眾安分就坐後其實是前者的孤高及輕視。如今身處江湖,就該認為自己就屬於江湖,與人海同屬茫茫,處江湖及人海中,才能談出周遭自身逍遙苦痛雅俗精粗之處,不僅藉之跳脫古人無病呻吟之累,面對現今更是龐然巨物的市場力量,才有動員實力得以從容以對。請注意,生祥與永豐一直以來就是以這種蹲到底的層次在動員對抗,卻被金曲獎以「族群類型」切割後轉化,無可避免有這一波新的抗議大動作。

在這裡,恐怕就連1949至1979時期的中共領導人,也從未在此看開。

Posted by torrent at 樂多Roodo!14:22回應(0)引用(0)

2007年06月4日

最近迷上黃景仁的詩,這傢伙命運多舛,寫起體感詩真是一把罩的,尤其是孤寂類,已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步。只可惜他老兄35歲就因病掛了,不知隨著年歲增長,他的孤寂是否會如同其它中國傳統知識份子一般昇華成「孤隱」。

說到孤隱,最有名的莫過於在北宋年間,於杭州西湖孤山隱居的林和靖,在宋真宗裝神弄鬼的「封禪」時期,林和靖不甘於藉著封禪來拍馬屁直上青雲,選擇隱居於西湖孤山,植梅養鶴,所謂「梅妻鶴子」的成語就是這樣來的。

不知道怎麼搞的,這種「風範」始終讓中國知識份子欽羨,舉個最近的例子,金庸的《笑傲江湖》,不僅以「隱」來貫穿,而為了逃避日月神教烏濁之氣的江南四友,選擇在西湖孤山梅莊看押任我行,而最後有隱士性格的令狐沖及任盈盈婚宴曲諧又於此舉行,既有梅、又在西湖孤山,這可是非常技巧地暗自上承林和靖。

但在西湖孤山真能隱?江南四友最後逃不過教內政治的牽扯,那林和靖呢?其實看孤山的位置就知道,離整個西湖東側的杭州市區不過數步之遙,又在白堤這個自古作為西湖遊覽起始點之側,從杭州作為中國歷史上著名景點開始,這裡的墨客騷人、熙攘遊客就從沒停過,林和靖於這種地方在脖子上掛個牌子說自己在隱居,那可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林和靖作為北宋時期的隱居達人,「有名」到什麼程度呢?當時大詩人梅堯臣、大官大文人范仲淹都與之結交,杭州歷任太守中,至少有五位與林和靖交好,最後還讓宋真宗賜其為「和靖處士」,在林和靖過世後,宋仁宗還賜縊「和靖先生」,還贈與栗帛。

孤山北側現在還有林和靖墓及放鶴亭,登上隔著北裡湖的葛嶺,從葛洪的抱朴道院往下走,有一涼亭,剛好可遠望到林和靖墓。涼亭樑柱湊趣地有一幅對聯「孤隱對邀林處士,半閒坐論宋平章」。宋平章就是南宋有名的奸臣賈似道,當時權勢燻天,在葛嶺山腰、抱朴道院下方蓋了他的宅邸,取名為「半閒堂」,典故在於有一無名氏提詞諷刺賈似道:「軒冕儻來閒。人生閒最難。算真閒、不到人間。一半神仙先佔取,留一半、與公閒。」誰知賈似道聽了大悅,自己佔了神仙一半的閒,那真是人間活神仙,就把剛起的宅邸取名為「半閒堂」,自稱「半閒老人」。

當年賈似道雖貴為宰相,卻閒到上朝寥寥無幾,但入宮還頗有效率的,賈似道從葛嶺的半閒堂,拉了一條大纜繩直通西湖東南岸的南宋皇城,兩端以盤車固定,他一上纜船,就有工人絞動盤車,飛也似地將纜船從葛嶺拉到皇城,湖光山色一瞬而過。這是賈似道為了爭取公餘之際的「閒」,瀏覽逛不盡風花雪月、晴瀲雨奇的西子湖,自號的「閒」比起「隱」,真是誠實多了。更別提自古遊客如織的葛嶺,遠眺孤山,對邀隱士,林和靖生前死後大概都如動物園的動物般讓人指指點點。

所以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西湖的孤隱呢?應該叫做假隱。

而以黃景仁一生顛沛流離,尋一落腳處做一食客翁尚不可得,病死他鄉,這才是社會現實,除非中樂透或長期有金主包養,他沒條件「閒」,當然更沒有條件「隱」了。

西湖之西、左岸之左
關於梅妻鶴子的故事
賈似道
黃景仁

Posted by torrent at 樂多Roodo!2:40回應(4)引用(0)

2005年09月26日

西湖之西、左岸之左

多年未至淡水對岸的八里,昨天有空跑去整治好的八里左岸公園,從渡船頭廣場開始沿著淡水河,向西北延伸,劃過出海口,可以一直連到沿海的十三行遺址,成為一整條帶狀觀光動線,可以走路、也可以騎自行車,有風帆碼頭、老榕碉堡、挖仔尾生態保留區,清風徐來,已不覺淡水河污染的穢濁之氣,綠地、藍天、彩帆、紅樹林,層層襯著中秋後的週六下午。

只不過緊鄰著左岸公園,左岸之左,工廠林立,鐵皮屋、乒乒乓乓的敲打聲、一輛輛貨櫃車,與綠地公園極不搭嘎,但卻似乎訴說著公園地原本的用途及系譜。由於假日人潮眾多,有些工廠已經漸漸改建餐廳,製造業,轉為服務業看來指日可待。

其實台北縣政府也有意識地要將工廠遷移,〈變更八里都市計畫案〉,剛好是在前幾天開說明會。

這讓我想到兩次前往杭州西湖,最震撼的是,西湖之西,風景地貌已經有了大轉變。

第一次是2000年6月中到杭州,總共住了一個月,其間完全無所事事,純粹騎自行車遊山玩水、尋幽訪勝。其中最喜西湖的西岸,常常煙雨朦朧之時,從蘇堤隔著西裡湖往西岸望去,霧氣將鬱鬱山林、蒼蒼天色蒸得猶如潑墨山水,只有在畫中,才見過如此顏色。中國山水畫作予人寫意之印象,在那個時候才知寫景的成分恐怕居多。

這是遠觀。近看呢?繞過岳王廟的北山路,左切往西山路騎去,左邊是西裡湖,右邊則是零零星星出現幾棟建築物,還有幾條小徑,那時為了找于謙墓祠,曾經往裡面鑽過。

憑弔于謙,並不是玩膩其它著名景點閒著沒事幹之舉,主要是想多多瞭解這個與岳飛、張蒼水並列西湖三傑的古人,為何沒有江南書生的風流倜儻、溫文儒雅,反而大有趙燕男兒之風。岳飛、張蒼水都並非杭州本地人,只是死後葬在西湖畔,而于謙則是道道地地的杭州人。

于謙以科舉入仕,在明朝英宗時期曾做過兵部左侍郎(約等同於國防部副部長)。1449年英宗受了宦官王振挑撥,御駕親征瓦剌部,結果在土木堡全軍覆沒被俘,當時的京城有如亂了套,百官惶惶不可終日,有人提出遷都南逃,立即有人呼應搬家。

當時的于謙外有城破之危、內有怯懦之議,卻堅決反對遷都,以南宋遷都等於斷了北方大好江山為例,大聲說誰南逃者,就斬了誰。並扶立景帝即位,擔任兵部尚書(國防部長)親自指揮鎮守北京九門。

瓦剌部押著英宗當人質攻至北京城下,要求明朝投降,于謙的回應是,社稷為重、君為輕,我們已經另立國君。經過五天五夜的激戰,北京城保住,于謙被封為少保,所謂于少保的稱謂,就是這麼來的。

後來英宗被放回,在8年後復辟,挺景的于謙以謀反之罪被處死,第二年由他的女婿將棺材運回,葬在西湖旁的三台山。

那時隨便撿了一條西山路旁的小徑切進去,兩側樹木蔭蔭遮日,結果路越走越窄,然後一個轉折,穿出樹蔭,居然是一大片菜田。右前方是一個小山丘,猜想應該是三台山,繼續往前奔騎,臨山側,已經是石子路,旁邊有住家、也有小工廠,都是木磚拼成的民居。忽然看到一個大公園,再往前騎,就是一座有數進的中國傳統庭園建築,才猛然想到,于謙祠應該到了。

其實于謙墓祠頗有格局,一共有三進,除了主體建築完整之外,旁邊的墓地有若公園,墓地前有一座「熱血千秋」牌坊。祠堂大門前,也就是石子路的另一邊,有下坡階梯,終端還有另一個牌坊,也就是說,按照程序,欲觀于謙祠,應該從階梯終端的牌坊拾級而上才對,終端才是起始,只不過西山路之西的小徑太多太亂、指標不清,結果是反其道而行。

因為喜愛于謙墓祠的冷僻幽靜,在2003年10月第二次到杭州,也特別和敏敏騎著腳踏車沿著西山路想循舊路重遊。

當時杭州市政府已經開始「西湖西進」工程,也就是將西山路以西4.8平方公里的湖西地區選要挖空,然後引進西湖水,以擴大整個西湖觀光的景點與胃納量。西進前的西湖,面積也才不過5.6平方公里。

再從北山路左切,西山路雖然如舊,但右岸風景已經截然不同,深在其中的洪春橋、茅家埠、烏龜潭、赤山埠等等風景,用拓寬的道路及指標,要開始向外張開雙臂以展其容顏。再往南走,切入一條標有于謙祠指示的大道,令人大吃一驚的是,遠遠就望見原本的起始牌坊,已經臨湖設有一碼頭,曾穿梭而過的菜田,盡成蕩蕩湖水,想見未來西進工程完工後,將可從柳浪聞鶯處搖櫓而來。停好車,再拾級而上,原本的石子路已經整修,周邊的民宅、住家已經不在。

應該為人工斧鑿而成的西湖之西美景而惆悵嗎?

事實上,西湖的面積比現在大得多,西山路的西邊,原本就是湖水,在元朝時因杭州為前朝南宋首都,經過鎮壓及管制,都市人口日少,而西湖之西,開始有富豪圈地,圍湖造田,甚至連現今的西湖都受到荼毒。到了1503年,楊孟瑛任杭州郡守,花了五年籌備、152天的工時、拆毀田畝3481畝,才恢復西湖舊觀。

楊孟瑛挖出的田畝淤泥,除了墊高填寬蘇堤之外,更與蘇堤平行,另築一堤,被稱為楊公堤。但又經過百年的滄海桑田,楊公堤以西,又恢復阡陌縱橫的景象,楊公堤,最後也拓寬、鋪上柏油,被改稱為西山路。

更不只西湖以西,整個西湖其實早是個「人工湖」。前浙大校長竺可楨曾說:「西湖若沒有人工的浚掘,一定要受天然的淘汰,現在我們能徜徉湖中,領略勝景,亦是人定勝天的一個證據了。」

從唐朝的白居易、北宋的蘇東坡、明朝的楊孟瑛,西湖至少經歷過了三次大整修,留下了白堤、蘇堤和楊公堤,更留下了無數的千古詩詞。經過人文歷史的粹鍊,從白堤的斷橋遊湖走,三步一色、五步一景,中間雕樑畫棟、歷史陳跡,留下的才子佳人傳說故事不知凡幾。再加上歷朝歷代文人雅士、君臣將相視西湖為必遊之地,好山色致使遊之也愛葬之,西湖周邊十步一墳、百步一墓,背後歷史帶來的厚度感也會讓人沈重。

西湖人工乎?自然乎?恐怕已經難講得很。西湖西進是開發還是恢復舊觀,恐怕更沒人能提出答案。

只不過,「西湖西進」工程,涉及154家單位,2586戶居民,常住人口6474人,外來人員4918人,包括居民集中的茅家埠村、赤山埠村和西湖鄉政府、信用社、敬老院、小學、倉庫以及小型工廠、商業設施等等的安置工作。

將近萬人的生計,也要隨著西進工程受到直接的衝擊。另一個難題是,目前流向西湖的四條主要溪流中,有三條在湖西,卻被當地居民當成生活生產水源,污水又排入溪澗、流入西湖。降低西湖之西的環境負荷,也成為合理化「西湖西進」工程的理由之一。

現今杭州當局,繼白、蘇、楊之後,又成為另一個「大有為」的父母官,決定了西湖及世居於西湖之西人民的命運。

再看八里的左岸,前迎淡水河,後據觀音山,水波山色剛剛起步,人文歷史的厚度尚待十三行遺址、廖添丁廟引領建立。

而整頓之後的左岸之左呢?從新聞來看,工業廠商認為:「八里成功發展為觀光景點,也衝擊到傳統產業的發展,因此,他們希望縣府在發展觀光的同時,也能考慮到他們的生計問題,或是提出具體的遷徙或集中計畫。」

地主的看法則是:「多數地主們則對變更為文化產業專用區表示樂觀其成,認為未來地價有上漲空間,也有利於店面承租,並有人建議縣府擴大變更範圍。」

一回頭凝望對岸的夜色淡水,商家林立、霓虹燈爭奇鬥豔,未來的八里左岸是有其獨特的人文自然景觀,在人文和自然間還有些許的辯證空間,又或者是為求競爭,複製淡水沿岸開發模式,除了縣政府、工業廠商、地主之外,還有別的可能與想法嗎?


延伸閱讀:

這不是我要的烤羊腿!!!
淡水河左岸變美了
八里。水岸。十三行
日安‧八里左岸

Posted by torrent at 樂多Roodo!0:13回應(9)引用(0)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