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觀察…紀錄…

唉，劉進慶過世的時候我剛好在日本，反而在回國後才知道他逝世的消息。語言不通，地理上越為接近的事情，反而更遙遠。

七大本人間台灣政治經濟叢刊中，我覺得最夠水準的就是劉進慶的《台灣戰後經濟分析》，其次才是陳玉璽的《台灣的依附型發展》。

曾在四年前和歸國的劉進慶在公館的餐廳和一群朋友一起聊過一次，兩年前夏潮舉辦的「台灣殖民地史學研討會」也堵到他，請教他一些問題。

每一次會面都帶著有點崇拜、請教之情去的。公館之行其實也是在夏潮工作的朋友約的，當時正在寫論文，對於台灣晚近的發展有諸多疑惑，尤其是高科技電子產業的發展會不會重蹈紡織、電子產業的覆轍，又要怎麼突破的問題。當時提出來向劉進慶請教時，他的論點是認為要與中國進行政治談判，要求中國以政策保障台灣所指定的產業生產。至於對於中國的性質，劉進慶認為是外圓內方，骨子裡還是社會主義的。這一點我比較持保留態度，因為目前中國各省都需要發展，也搞了許多高新技術園區，加上藩鎮經濟有擴張的現象，中央政策能不能要地方禁止發展某些產業，實在值得懷疑。

第二次會面則因為當兵時念了一些東亞近代史的書籍，尤其是濱下武志的《近代中國的國際契機》，這本書因為現在已經借給wendelin，手邊沒有，但據已經消化的印象，濱下武志以中國固有的白銀體系建構出的朝貢貿易，主宰了前鴉片戰爭時代的東亞經濟，當時的朝貢貿易已經有相當的交換基礎，歐美列強只是利用了這個體系進行資源的轉移，並不是傳統認為東亞並沒有自己的貿易體系，一直到了歐美列強來後才建立。以英國為例，透過匯豐銀行等金融體系的建立，上海作為吸納長江流域白銀交換的中心、香港則作為吸納珠三角及東南亞地區白銀交換的中心，輸往新加坡後，再透過新加坡將銀本位轉為金本位，再往印度、英國輸送。

濱下武志的觀點其實就是依賴理論大將弗蘭克晚年所作的《白銀資本》的重要參考依據，只不過，弗蘭克的觀點更美化白銀時代的中國，甚至將之套用於現今中國的發展，認為中國時代已經來臨。弗蘭克也因為這本書，搭上「中國站起來」的民族主義便車，受到中國的熱烈歡迎，受邀演講不斷，不過說真的，弗蘭克比之濱下武志，層次水準差太多。

「台灣殖民地史學研討會」裡面其實另一篇發表文章其實值得認真參考閱讀，那就是林滿紅的〈日本殖民時代台灣與香港經濟關係的變化〉，林滿紅算是台灣史中最為紮實的研究者之一，這篇論文，其實有和濱下武志等日本學者對話的成分在。基本上林滿紅是處理日本殖民時期，日本如何利用台灣為中心，建構東亞經濟雙核心。

其實各位可以想想，如果英國已經透過上海、香港掌控長江流域、珠三角、東南亞，後起的日本希望要能主導東亞，要怎麼進行？其實大東亞共榮圈的提出，幾乎是必然的趨勢，當然，大東亞共榮圈的中心是東京還是台灣迭有爭論，不過將台灣視為轉運站應該沒有多大的疑慮，林滿紅的觀點是，將台灣當成跳板，向東南亞吸納資源，並以太平洋為基點，與香港的向西運輸競爭，利用太平洋運輸的勃興，將台灣發展成另一個亞太轉運中心。

我當時想問劉進慶的問題是，我認為，戰後的東亞發展，其實美國大體是延續著大東亞共榮圈的結構，台日聯合，並以台灣為跳板與東南亞資源整合，用美元體系建構另一個核心，用以圍堵中國，而經過冷戰的結束及中國的發展，現在東亞的發展則面臨另一個結構整合的關鍵期。第一，日台脫美入亞的可能性如何？第二，美元會不會被趕回美國？

劉進慶仔細聽完，非常客氣的說，這兩個問題都是他現在關心的問題，日本脫歐入亞已經在學界中被談了很多年，但中國的經濟實力，恐怕連政界都無法忽視，對照這幾年日本與東盟關係的進展，劉進慶的觀察算是準確。第二，至於東亞能不能自創亞元，將美元逐回美國，劉進慶說，這是他自1997年金融風暴後，念茲在茲的事情，但唯有中國與日本的人民幣及日幣合作才有可能。不過他說，美國戰後對東亞政經體系的建構和大東亞共榮圈的關係，還需要很多資料佐證，但是個可以發展的方向，尤其可以拿來看目前美日台極右翼合流的一些背景因素。他舉了幾個可能找到資料的美日圖書館、資料館，有機會可以去查。

此外，我們還是問了他一下關於中國問題的看法，他認為目前中國的問題仍然在雙元經濟上，工農剪刀差的問題還是得解決，他現在正在戮力研究中國農村問題。

兩年多過去，劉進慶已經過世，不知道他的中國問題研究有沒有正式出爐。其實除了《台灣戰後經濟分析》之外，看到劉進慶的相關中文論著都只是泛泛，不知道是不是如晏山農所說的：

台灣的依賴可能不止於美日，而必須再加上中國。………然而如今狂熱於「反獨促統」的劉進慶，大概很難再期許他有啥啟示良方了。

其實我基本上同意這個判斷，但仍然感嘆於劉進慶之後，卻一直沒有站在他肩膀上看得更遠的學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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