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觀察…紀錄…

四川大震發生超過一週，從一開始至今對於災情鉅細靡遺的報導模式，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第一時間飛往災區、種種親民愛民的語錄，加上對於解放軍救災愛民如己的報導，當然，還有比較特殊的，就是強調災民及中國人民自助互助的情操，對於許多的中國觀察者來說，包括我自己，都認為這是中國前所未有的進步。

不過仔細推敲，應該可以發現到，這裡面有新的東西，也有舊的傳承，實在有許多地方值得細細釐清。

在30年前，中國結束了文化大革命後，對於這場長達十年的社會風暴，中國產生了一波傷痕文學的風潮。同樣是面對災難，傷痕文學一定程度呈現了十年文革億兆人民遭受的痛苦，那種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與故事主人翁在種種困境中掙扎、發憤、自救，讓一本本傷痕文學著作席捲了全中國。

但作為治療系的文學作品，除了強調困頓之外，傷痕文學還常常特別強調了「人」的價值，當時，許多的文學作品，常常強調「人」，而影響所及，當時的許多電影過場，還特別有一組大雁飛過的「人」字形圖案，這些都是嘗試著在毫無信任感人性廢墟上，以幽微隱喻的方式重建人性。

這一週以來，中國從中央到地方、從電子到平面的密集報導，感染了全中國，這也是一場全中國人民面對災難的全民運動，也許時間不如傷痕文學之長，但廣度及深度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又會是什麼樣的新昇華？

昨天看到一篇文章，才覺得猛然開悟：〈偉大的姿勢寫出偉大的「人」字〉，台灣的朋友也許會覺得這篇文章行文可笑，但這篇實在是理解中國社會承先啟後的線索。

其實傷痕文學後來不了了之，除了作品重複之外，主要就是內容再發展下去，不可避免將越來越觸及一些敏感的「問題」，這裡面不盡然是威脅中共統治的合法性，而是說，傷痕文學其實是作為鄧小平上台的文藝戰線之一，只需要在外圍用激情的方式稍微碰觸文革，就能形成政治擁戴的效果，絕對沒必要對當時發動文革的走資走社爭議及更多值得沈澱思索的社會思考，論得太精細。

所以「人」的問題，只剩下記憶慢慢被沖淡，而經歷了將近30年改革開放後，卻在這次四川賑災中，再度被提起。

而現在，可以說是完成了當年未完成的使命，當「十億人口九億騙」隨著人性善惡與否沒獲得解決而被定型，現在的救災論述，恰好適當地填補了進來。我先強調，就像傷痕文學一般，裡面絕對有事實的部分，中國政府及中共的救災效率、解放軍愛民如子、中國人民之間犧牲小我的精神……等等等，都是事實，但不盡然是全部的事實。

新的傷痕，會有新的昇華，這裡面所謂的「進步」，應該就是學習我們熟悉的方式了。九二一的感動式播報轟炸，凝聚了台灣人命運共同體的意識，它欠缺了什麼呢？現在重新再看，應該就是完全撼動不了綿密的建商、政府、金融體制的相互勾結，這裡面，連政黨輪替都無能為力，此外，在災後重建，台灣本來就是個高度競爭的社會，各種重建，仍需要在原有的社會機制下運作，裡面仍是各憑本事、嚴酷的人吃人，但這些，都難以升上檯面。

美國911，團結撼動美國人心，同樣是日復一日的灑狗血，最後別說高標、不可能的美國自我反省，美國不僅發動戰爭，最可笑的是，當年參與救災的英雄，還需要去古巴接受治療，因為美國吃人的醫療體制，完全不能讓他們接受完整的醫療，而這些，僅在Michael Moore的紀錄片中呈現，布希政府還要脅沒收影片。

四川大震，中國以光輝的官軍民重構了新的社會團結，只是經歷30年的改革開放，中國早就是個半資本主義社會，甚至用比起台灣、美國更為誇張的方式進行發展，再多的實質的援助及精神的光明面，都難以擺脫於這個社會階段的制約，誰能保證未來的重建，能避免藉著制度合理化人吃人的窘境？當四川地震受災面積有台灣三倍大，災民有超過2000萬人的時候，排山倒海的傷痕報導，實在有太多的人道陷阱，讓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