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觀察…紀錄…

實在有點受不了一堆中國憤青來苦勞網鬧，在這裡做出一些西藏議題的Q&A，裡面的問題，從來不該是用簡單現有的意識型態或主義就能粗暴的回答的，用一點初步的整理，給一些不論中國還是台灣或是XX的民族主義者參考：

1.西藏自古就屬於中國

關於西藏該不該獨立，有個觀點，就是西藏自古就屬於中國（類似的觀點也出現在台灣問題上）。老實說，我怎麼都想不通，中國人從小就接受歷史唯物論的訓練，怎麼會有「自古怎樣怎樣」的史觀？

基本上，中國和西藏的歷史關係，在中文著作中，比較好的論點是下面兩個：

《陰謀與虔誠﹕西藏騷亂的來龍去脈》的第五章：

套用近現代國際法中的主權概念去衡量那時中國皇朝與西藏的關係也就像套用同一概念去衡量同期歐洲的教皇與國王關係一樣文不對題。中共的理論家們千方百計論證中國元朝和明朝對西藏擁有完全的主權固屬迂腐可笑，《天葬》承認元朝對西藏擁有主權，而否認明朝對西藏擁有主權更是緣木求魚。在主權法的發源地歐洲還不存在主權國家與主權概念的時代去苛求中國對西藏的主權，豈非荒謬絕倫而又極不公正﹖

《天葬—西藏的命運》的第一章，觀點各殊，但算是有在就事論事。

不論從主權國家的概念來看，或是歷史中從唐至清朝，要論證西藏自古就屬於中國，或自古就是獨立的，都會有很大的問題。這一點，必須要有更開闊的史觀，否則將會掉入教條民族主義。

2. 西藏的農奴制度問題

「中國取消西藏農奴，所以統治西藏是合理的。」要是大家認為這句話是合理的，我來換一下裡面的名詞：「美國推翻薩達姆獨裁政權，所以統治伊拉克是合理的。」如果你只是個逢美必反的絕對大中國民族主義者，當然會覺得後者是錯的，前者是對的。但稍微有點反侵略、反戰、人道主義概念的人，就會覺得裡面的邏輯不該這麼簡單。而遺憾的是，逢中必反的台灣民族主義者，剛好是顛倒過來，後者是對的，前者是錯的。

的確，西藏在1959年前是殘酷的農奴制度，而且是社會極端不平等，什麼將農奴砍手斷腳、剝人皮的事情都幹得出來，有極端黑暗面的社會狀況在。但一個社會的改造有這麼簡單嗎？在共產黨剛進入西藏時，也不是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所以才會有所謂〈17條協議〉，這可以說是最早的「一國兩制」。

但到了1959年前後，西藏的社會被激化，這裡有兩種說法，我先兩邊引用：

共產黨是因為必須面對農奴制度：

一九五七年，西藏山南的一個貴族毆打了他的農奴，原因是那個農奴沒有提供貴族所要求的烏拉差役。在傳統社會，烏拉差役是農奴無條件承擔的義務，貴族對拒絕烏拉差役的農奴進行懲罰是天經地義的。然而那個被打的農奴恰好已經被中共發展為「積極分子」，還在基層擔任不脫產的幹部。這使中共面臨一個非此即彼的局面，不干涉這件事﹙即默認貴族對農奴的懲罰﹚顯然更符合「統戰」和「一國兩制」的方針，但是會因此助長西藏上層的氣焰，使其進一步阻止底層群眾與中共的合作，同時也會使底層的「積極分子」心寒，疏離共產黨的事業﹔反之，如果處置打人的貴族，無疑是對西藏傳統制度的侵犯和破壞，有違「一國兩制」的承諾，使西藏上層對原本就使他們疑慮重重的中共更加不信任。這件事雖然不大，卻有典型意義，以至於如何處理這個事件，成為中共在西藏最終選擇誰為盟友的試金石。

中共最終進行了干預，下令凡是當了它的幹部的西藏人，從此不再服烏拉徭役〔42〕。這個決定鼓勵了西藏農奴與中共合作，進一步分化了西藏社會，孤立了西藏上層人士。

中共入藏後，社會經濟矛盾惡化：

但慢慢地如當時諺語所言：『中國人的政策是溼牛皮帽子，愈乾愈累』，不再像開始那樣一點東西都給遠遠超過價值的錢，不僅不給錢，反而開始徵調，並要沒收私人財產，咒罵宗教和僧侶，不准進行宗教活動等等。於是人們才反應過來，接二連三地造反。

首先是西藏地區面臨前所未有的物價飛漲，洛桑格列說，當時拉薩物價飛漲，拉薩地方突然來了很多人，他們沒帶吃的，但因為他們帶來了很多銀元，人數又很多，街上的東西全部都被他們買光了。

然而，在金沙江以東的西藏東部，卻在中國入藏後，首先被迫接受『社會主義改造』和『農業合作化』運動，西藏本有的宗教與社會制度受到最強烈的衝擊。

我的看法是這樣的，共產黨入藏後，政策有急有緩，不過在改造社會制度方面，用在漢人農業社會都有躁進的批評，更何況是農奴制度已經有數百年的西藏。

或許很多人不贊成疑似反中論者的講法，我這裡引用後來與中國採取合作主義的班禪10世，他在1962年提出的七萬言書，這份文件後來到了1997年才被看到：

但是其中也發生了不少問題：在想迅速消除西藏的一切落後面貌，並盡快地進入幸福光明的社會主義社會的好心腸支配下，在西藏初步刮了「合作社風」，而西藏的勞動人民當前僅有民主革命的思想，社會主義的思想水平低，要求並不那樣迫切，從而認為在民改時分得的土地等，不久將不歸己有，心情不舒暢，生產情緒下降，生產上不精耕細作，並發生了把先後所得的財產盡情使用的情況;互助組也未完全實行「自願互利」的原則，有些不願意參加互助組的，不得不參加，而有些願意參加的卻未能參加；互助組過大；對勞動報酬的分配法也不合理，還由于公積、公用和其他抽調等多了，損害了個體的利益。

同時一部分干部在認為舊的都是落後，新的都是先進的思想和行動之下，對生產糊里糊涂地進行了各種不成熟的指揮，任意行事，主觀地搬用經驗，強迫勞動時間過長等，做了不少違反實際情況，並使群眾情緒下降一類的事。

另外，更重要的，一個外來者所帶來的文化、社會制度，當然可以說是歷史演進的必要，但也不能說就是完全的政治正確，首先，必然會有嚴重的文化衝突，第二，在歷史中，這常常背後有濃厚的利益，例如美國之於印地安、日本之於台灣、列強之於中國。而反過頭來，當地人的反抗，也不能一概視為愚昧、反動，否則白蓮教事件引發八國聯軍，更該把裡面複雜的種種情緒視而不論，專就論證當時的中國多落後、八國多正義就好。

3. 達賴流亡政府打算推動西藏獨立及恢復農奴制度

這一點，當然大家有懷疑達賴政府的自由。不過我想談的是，達賴目前還算是鴿派，至少他在1987年就拋棄了西藏獨立，追求「高度自治」。此外，目前流亡政府也在學習或種種壓力下，逐步採取了民主選舉制度。而更重要的，中國這幾年的統治，尤其是改革開放後，西藏的社會已經有極大的變化，要走回頭路，我想就算是達賴都很難。

但關於農奴制度，達賴也是很尷尬的：

最近，有個漢族女人向達賴喇嘛質疑時，他不得不承認農奴制 ，但仍然說：「雖然舊西藏社會是落後的，但是絕不像中國共產黨所說的最黑暗、最殘酷、最野蠻，絕對不是這樣。在舊西藏社會中生長的人，如果你去看他們的臉 ，絕對是充滿快樂的、 笑瞇瞇的。中國的農奴制度，印度的農奴制度和西藏的農奴制度不一樣。這裡面的不同，西藏人之所以充滿快樂，主要是由於宗教的因素。但是也有一些人，一些有錢有勢的人，欺負自己的農奴，這樣的現象是有，不是沒有，各個地方總能找得到。但是從總的說來，舊西藏的制度是比較好的，其中有一些仁慈、以善待人的觀念，與中國和印度及其他國家，特別是與歐洲中世紀的農奴制相比是沒有辦法比較的，好多了，這主要是有一些愛和慈善的因素在內。當然個別的危害人的現象不是沒有，是有的。」

所謂的「仁慈」農奴制，在許多出土的文獻中，當然站不住腳，但藉此佐證達賴就是要恢復農奴制也是跳太快，面對自己文化的缺陷部分，要如何一方面承認、但另一方面又不會打擊到文化認同，這個難處，中國調整了快200年，拜託感同身受點吧。

4. 誰是正義之師？

這次的事件，有人說是西藏人抗暴，又有人說是中國政府鎮壓暴動有理。其實不論從228或者1959年的西藏衝突，裡面的複雜，真沒人是贏家。

228有國民黨軍隊濫殺台灣人，台灣人濫殺外省人，1959年的西藏也是，在吃飯和心臟弱一點的就別看了：

藏人殺漢人及漢人的歇斯底里：

中共派遣大批軍隊進行「平叛」，逐步在四省藏區肅清藏人反抗者。殘酷性不斷升級。那位青海官員向我描述他當年的戰友被「叛匪」活捉，如何被一條條割下身上的肉，蘸上鹽巴強迫他自己吃下去。他們打下那個「叛匪」窩時，綁在柱子上的戰友已死，身上多處只剩白骨。戰友嘴裡塞滿了自己的肉。他是一九五三年自願報名到青海藏區的，「我們一塊來青海的人不少都在叛亂時被殺了，有的開膛，有的割球、挖眼，只要被叛匪抓住就沒好，所以個個都拼了。」他說的「球」是西北土語，指睪丸及生殖器。

當時進藏的漢人基本全部被武裝，只要見到帶槍的藏人就打。一位青藏公路上的老司機告訴我，他們有一次打死了解放軍的偵察兵，就是因為那個偵察組穿著藏人服裝。偵察兵見到給拉薩送物資的車隊並不防備，而車隊在沒有受到攻擊的情況下，卻專門停車狙擊他們所看見的「藏人」。

漢人任意安藏人罪名：

有些人在叛亂時住在叛亂地方或者去過叛區，或者只因路過叛區住了一下，就被戴上叛亂份子的帽子。關於同叛亂份子的聯繫方面，不分黑白地把在一九五七、一九五八年同康人和安多人有過新舊往來關係，甚至給路過的康人安多人借過宿的也都算作與叛亂份子有勾結的人﹔對於出於害怕而給過叛亂份子財務的，和被股匪搶劫過的，以及奉原西藏地方政府或宗奚本，地方上的叛亂領主之命，不得已而支援過叛伍的，也都戴上和自願支援叛亂者相同的帽子。還有嚴重的是對一些人毫無原因的也被幹部或積極份子隨意捏造罪惡，加上了叛亂份子和反革命份子的罪名。

這次的事件中，有藏人攻擊無辜的漢人我一點都不意外，長期累積的不滿，本來就會如此，而中國軍隊濫捕西藏人，也是一定的暴力。歷史中，類似的事件，裡面的殘酷，都不是簡單的民逼官反或官逼民反就能一言而論的，不過就在百多年前，中國就發生了和近幾十年的非洲不相上下的種族大仇殺，陝甘回變中，回民建國起義，直接間接殺了上百萬漢人，然後左宗棠領軍所謂「平定」則是報復性仇殺，戰前有180萬回民，戰後所剩無幾，根本是搞種族滅絕。

現在，一堆中國人在那裡喊打喊殺的，要殺光奧運前抗議的藏民。這樣啦，如果你殺光人家是正義的話，就別怪別人殺到南京宰了你30萬人就叫可恥，中國人可沒比別種民族高貴，屠宰人了不起，被宰就是邪惡。這裡想強調一點，尤其對於國家機器特別要有「節制」的要求，畢竟掌握警察、軍隊、宣傳，權力和實力本來就不對等，很基本屬於言論自由範疇的抗議遊行，國家能壓下去就是打壓言論而已，壓不下去一造成反彈，就是情勢升級，糜爛下去就會變成上述1959年的情勢，最後就是武力鎮壓，怎麼看，國家機器都難辭其咎，尤其掌握情勢後必然有的清鄉，那更會造成無辜，更會產生怨懟的累積。

喔喔，對了，也順便一提，一堆台灣獨派見獵欣喜，藉此佐證中國鎮壓西藏多醜惡，是啦，中國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請也自己照鏡子瞧瞧，去年紅衫軍時，你們多少人喊著要鎮壓、戒嚴？要是民進黨卯起來幹了，你們不會像現在的中國網民說一樣的話才怪，當時南部縣市長用集會遊行法派警察禁止紅衫軍集會，你們不也是拍手叫好。法西斯真是存在於各種社會及制度之中啊！最妙的是，當時還有人綠營支持者反指紅衫軍是法西斯，真是滑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