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觀察…紀錄…

8月初時，傳出《經濟觀察報》一大批的編輯記者離職，包括許知遠、于威、老許、史彥、邵穎波、黃繼新、張帆等人，引發中國，尤其是北京新聞界的大震撼。

《經濟觀察報》是我每週必讀的中國財經類週報，原因有兩個，第一，在中國的幾個專業財經週刊中，只有它的電子PDF版，verycd每週都會定時分享出來；第二，比起台灣，如天下、商週等財經雜誌，時常以炒作議題的方式「做」新聞，《經濟觀察報》常常是針對重要問題進行報導評論，一份報紙超過50個全版，累積起來，整份報紙內容非常的紮實。

有趣的是，一堆相關人等開始在自己的blog上發表離職、留任感言。比如說最受人注目的《經濟觀察報》首席執筆許知遠的blog：think again。

如張愛玲所說的「成名要趁早」，1976年出生的許知遠，北京大學電腦系微電子專業畢業，北有《經觀》許知遠，南有《南方》沈顥（最近換成令狐磊），一直是中國新聞界的南北雙傑之一。許知遠離職後，甚至還有一群死忠的fans，宣稱不看沒有許知遠的《經觀》。

老實說，我以往看《經濟觀察報》，並沒有太注意這些離職者所執筆的文章，主要是因為他們受到注目的文章多為評論性質，這幾年來，我看報導文章多於看評論文章，主要是台灣評論文章太多太爛，已讓人太膩，我喜歡看一篇報導時，記者得內斂地將觀點隱藏，透過事實的陳述，隱隱約約露出某種希望讀者看到的觀點。

所以我這幾天才好好的看許知遠相關人等的文章，過往以矣，我其實非常好奇《經濟觀察報》集體離職事件的起因和來龍去脈。

不論你喜不喜歡《經濟觀察報》或者這些執筆者的文章，這次集體離職前後所發表的離職感言，可以看出裡面透出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其實不只《經觀》，著名的《南方周末》，也在八月初傳出大批編採人員離職。有理想主義不稀奇，重點是還付諸於實行，就值得好好觀察了。

從這些blog上的文章和一些網路上的相關討論，這一次集體請辭原因有幾個解讀的方向，第一，是因為報社開始建立一些行政管制制度，讓他們開始覺得有壓力；第二，報社開始注重廣告、行銷等等層面，而不注重實質內容；第三，則是亞洲週刊的報導：「深度評論面臨許多政策限制，由於報社高層決定轉變辦報思路，同時領導部門安排新的高層介入管理」。

「正義感消失」、「他們遵循著政治正確或是公司規則」，這是許知遠對目前報社高層的評論。「無才無德的小人當道」，這是邵穎波的批評。上面三個解讀方向不太一樣，看起來第一種比較有可能。第三種過於臆測，尤其容易「勾引」出類似人民報癱掉謊言！著名「經濟觀察報」記者編輯集體辭職這類文章，喜歡罵中國新聞不自由的人，會非常喜歡這種說法，但這不也證明中國的新聞記者敢明著挑戰政權。第二種沒有看到有什麼明顯的證據。

先回過頭來看台灣的新聞記者。我稍微查了一下，也問了一些人，台灣的記者，似乎一直以來都沒有因為思想與立場和報社不合，而公開、集體宣布辭職的事情發生。

舉幾個台灣新聞界重要的例子：

1988年，《中國時報》記者鄭村棋、張玉琴和吳永毅等記者因應《中時》將自行成立偏資方的工會，而催生產業工會的行動，第一個由新聞記者主動訴求「生產民主」對抗媒體資方的集體改造媒體運動。最後雖然工會成立，但資方卻片面調職和解僱三個發起人。

1991年，《聯合報》徐瑞希因為撰寫「翁大銘以後戲應怎麼唱」而被解雇，同屬聯合報系的《民生報》記者江澤予因簽名抗議徐瑞希被解僱也被開除。

1994年，自立報系產業工會因應資方轉移經營權漠視勞工權益，而爆發了一系列的票選總編輯、制訂編輯部公約運動。

1997年，《台灣立報》、《破報》因為長期虧損醞釀將全部員工資遣後重新改組為教育報，許多編輯和記者不滿，表示要成立工會，之後這些成員仍離開《台灣立報》、《破報》，編輯了數期《石皮客》，撰文紀錄與抗議《台灣立報》資方及部分主管的行為。其它更多的資訊，請見媒體反對運動、新聞記者／媒體改造

老實說，台灣的新聞工作者，幾乎都是在面對資方「動手」後，由少數積極份子被動發起抗爭，也常常事到臨頭，才爆料不僅報社老闆在勞動條件鴨霸，還進行內部新聞控制。而且常常會面臨主帥往前面衝，新聞記者同業卻在後面扯後腿的情況，例如鄭村棋、吳永毅在《當代雜誌》上寫的：

記者在那個時候會選擇他的利益，這是出乎我們的預料之外……他們不但不支持，反而還扯後腿……大多數的記者是退卻的，包括我們在籌組、抗爭、解雇到工會的復健，記者幾乎是完全不參與、冷漠、甚至幫著資方打壓我們。

台灣新聞從業人員的處境，到現在都沒有改善多少，甚至更為惡劣，表面媒體環境從新聞控管轉為自由競爭，實際上是從過往的是當政治宣傳傀儡，現在則是越來越多記者兼廣告業務，受到制約的狀況更是嚴重。

中國的《經濟觀察報》卻是一大群編採人員，公開開除老闆，這麼「帶種」的事情，台灣還真是看不到。主要的原因是新聞界圈子這麼小，公開集體離職把事情搞大了，以後恐怕會變成新聞界的黑名單。

但我卻不認為「離開」或「留下」是評判兩岸新聞工作人員優劣的標準。《經觀》在當今中國的成就是所有工作人員的努力所達成的，而也因為《經觀》提供的空間和資源讓許多編採人員成為「名記」，在新聞勞動市場中屬於「強勢商品」，當然有能力開除老闆。

就像曾經經歷過自立報系易主抗爭的工會常務理事，現在是北市產總幹部的袁孔琪就說，新聞工作者其實還是蠻自信自己的「專業」，往往事到臨頭，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在面對報社的種種壓制時，渺小是必然的，其實這在任何職場裡都是這樣。重點是怎麼翻轉這種弱勢的處境。

一部份的《經觀》編採人員，選擇不沈默，主動、大聲說出自己與報社高層的不同之處，隨後一同揮揮手瀟灑而去。所以他們的理想主義，更帶有個人主義的味道，因離職展現的集體光芒，也將因為離開《經觀》各奔東西而即時消散，除了恃於年少表輕狂之外，能改變《經觀》什麼？能改變中國新聞環境什麼？

台灣的新聞工作人員，多半是忍氣吞聲，到最後關頭時（要被裁員或資方易主），才奮起抵抗。比較可貴的是，雖然是事到臨頭，但絕大部分都提出一套內部新聞編輯公約，以增強談判籌碼及社會支援，想一起留下來繼續搞的態度明顯。不過遺憾的是，爭到權益後，反而歸於平淡，繼續以過往的編採制度產製新聞。

所以這不是誰優誰劣的問題，過往台灣新聞環境面臨到的政治箝制，和現在中國的狀況類似，而後台灣的媒體市場開放，媒體環境反而更顯惡質。問題是，台灣過往的經驗，尤其是第一線新聞工作者的經驗，有沒有累積？《經濟觀察報》新聞工作人員的大批離職，又能夠累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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