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19日

雅俗江南

端陽節至,不論雷峰塔下壓的是白娘子還是雷鋒,難得在這個事事拉警報的時候,從另一個方向來看事情也不錯的調劑。

其實江南地區的觀光潮不是今日起始,自宋代開始,這個曾在中國史學界吵翻天的「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地區,以蘇杭為中心的江南,就是著名的觀光景點,人潮帶來錢潮,使得文化商品化經過資本積累的推送不斷深化。同樣的,這裡面早也產生了「雅」、「俗」之間的辯證。

清龔自珍的〈書金伶〉一文算是最精準提到江南文化的雅俗拉鋸。在清乾隆年間,所謂盛世之下,商品經濟發達,崑曲也面臨到轉型的關鍵點,正由古典清曲往近代劇曲的方向發展,也就是越來越世俗化、大眾化、市場化,當時的崑曲大師葉堂,能雅能俗,「分別銖忽,而通於本,自稱宋後一人而已。」

葉堂有兩名弟子,一為鈕非石,清曲、劇曲都得葉堂真傳,另一為以大眾化的劇曲紅遍大江南北的集秀班掌櫃金德輝。鈕非石為一貌不驚人的江南書生,終生未參加科舉考試,卻極富藝業,國學、圖籍、古玩都名噪一時,崑曲的功力更是不用說了,金德輝雖為平輩,但鈕非石曾經露過一手,讓金德輝拜服求教。
顧解書,以書質鈕而不以歌。一夕歌,鈕刌而律之,納於吭,則大不服。鈕曰:「毋曰吾不知劇。若吾所知,殆非汝所知也。即欲論劇。則歌某聲,當中腰支某尺寸,手容當中某寸,足容當中某步。」金始駭,就求其術。鈕曰:「若不為劇,寒餓,必我從,三年藝成矣。」曰:「諾。」江左言歌,自葉先生之死,必曰鈕生。而德輝以伶工廁其間,奮志孤進,不三年,名幾與鈕亢。

簡言之,鈕非石雖身兼雅俗之藝,卻明白告訴金德輝,若不學通俗劇曲,你將來就會和我一樣挨餓受凍。金德輝後大紅大紫,兼之大富大貴,鈕非石仍作他的窮書生,而鈕非石人也有趣,看到金德輝紅了之後恃才傲物,又開始點他:
德輝……遂傲睨不業。鈕生屏人戒之曰:汝成名矣,藝未也。當授汝哀秘之聲。明日來,授以某曲。每度一字,德輝以為神。曲終,滿座燭盡滅。德輝竊譜其聲而不能肖。……德輝試技之日,主人以德輝所自薦也,非石為上座。既就夕,主客嘩,惟恐金之不先奏聲。既引吭,則觸感其往夕所得於鈕者,試之忽肖。脫吭而哀,坐客茫然不省。始猶俗者省,雅者善,稍稍引去。俄而德輝如醉如囈,如倦如倚,如眩瞀,聲細而譎,如天空之晴絲,纏綿慘暗,一字作數十折,愈孤引不自己,忽放吭,作雲際老鸛叫聲,曲遂破,而座客散已盡矣。明日,鈕視之而病。鈕悔曰:技之上者,不可習也。吾誤子。子幸韜之而習其中。德輝亦悔。徐扶起,燒其譜。故其譜竟不傳。

這「哀秘之聲」真是恐怖,金德輝居然失控不能自己。不過這裡面的爭論,不知是否和這幾年金曲獎「主流、非主流」獎項之爭類似,而近日生祥拒領金曲獎產生的一些關於音樂文本的討論,應也可從其中抓到一些討論的線索。

胡曉明的近著《文化江南札記》中在感懷江南地區近期觀光商品化問題的時候也提到鈕金典故。他的總結如下:
江南文化有兩元,即大俗與大雅。這兩元的關係非常錯綜複雜,有時是雅假裝成俗,假裝沒有他自己,而在俗的血肉裡,取得自己的生命;而有時候,又是俗假裝成雅,將雅作為他的裝飾甚而奴僕,然而靈魂裡仍然是俗。雅和俗,你仔細看,無時無地不是在那裡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相互欺騙,就像一對沒有真情而又無法真守的無奈夫妻,這或許正是江南文化的一個重要性格。

但說真的,胡曉明的問題在於仍脫不了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的迷障,他依然繼承著中國傳統士大夫代表精英的「雅」,低眼看大眾平民的「俗」。中國士人卡著知識詮釋權,在朝時就是官,在野時則是縉紳,這是由位置形塑而來的距離,表現在外在,就是一套對人事時地物的處事邏輯,這是清高,也是孤傲,卻不知自己從來就是在芸芸眾生中才有其意義,例如才子常得有才氣縱橫的名妓為伴才顯風流。如《文化江南札記》書分三部,金陵、杭州、蘇州,僅杭州一地,從明末清初秦淮八豔的柳如是起頭,談佳人才子國破家亡時之吟哦事蹟,無柳如是之奇,何來當年明末文人的雅。而中國士人身處於此,卻是其中壓迫婦女甚深之封建禮教的捍衛者。

「雅」有酸氣,但一般平民的「俗」又是什麼?有時也是一種對抗。老實說,雖然杭州西湖四周遍佈各歷朝歷代文學大家的名文秀句,但你吟你的,對於一般平民大眾來說,西湖卻是因為白娘子會許仙、賣油郎獨佔花魁等故事才會在你我心裡靈動。此其一。

其二既然談俗,就免不了談中國歷史上最「俗」的一段日子。那就是在文化大革命時期,這個超級以人民作主的時候,滿地遍城四舊的杭州,又是如何。老實說,真的頗詭異的。

在文革時期,所有人大約可以分成三派,鬥人的造反派、被鬥的反革命派、無所事事混時間的逍遙派,那時的杭州當然免不了造反派紅衛兵的打砸燒,岳廟文革一開始就被杭州四中的紅衛兵給砸了,西湖周邊許多景點也難以倖免。不過後來紅衛兵要去砸靈隱寺,居然浙江大學的學生「政治不正確」跑去組人牆護寺,連開好幾天幾夜文鬥場,最後拖到周恩來下條子派軍保護後擋成了。其實咧,比起其它文鬥武鬥得不亦樂乎的城市,杭州詭異的地方就在於,居然在文革這種全面的政治運動時期,是個逍遙派的安樂窩。

文革時期長時間停課停班,身份不正確的臭老九紛紛了下牛棚,再無吟詩作對之機,而對於佔大多數的杭州逍遙派來說,卻變成杭州西湖的「補課遊」,平常上課上班無心無力尋幽訪勝,現在放大假,天天呼朋引伴遊山玩水、風花雪月,還有閒情逸致邊在西湖游泳邊喝啤酒。雖然西湖景區裡因已無人整修,卻只是「少了點濃妝淡抹,卻多了點野性的美」,該跳忠字舞的照跳,該做氣功的也照做,各景區的茶室照開,喝茶便宜,點心隨便,賞心悅目、品茗酌點之餘,香菸呢,居然伸手互擋一下就有。

不僅僅逍遙派,2000年至東北吉林四平與一反國企侵吞的女工訪談,當年她也是紅衛兵四處串聯,她提到遠征杭州時可是眉飛色舞,當年的串聯內容早忘了,卻不斷直嘆好山色不虛此行。其實仔細一查,杭州可是當年造反派紅衛兵排行前幾名的串聯基地,至今仍津津樂道,原因有二,第一,杭州拿熟食免糧票;第二,杭州的景點全部不用門票。搞了半天,這叫做革命時也不忘順便覽西湖,潛意識裡都藏著有西湖的清麗雅致、趕熱鬧循蹤覽勝的俗氣,實在懷疑雷鋒是否從頭到尾就在杭州從沒站起來過。

總而言之,江南文化一直有其社會特質在,現在的情景是否只是接續著過往底蘊的累積持續發展,而解放後至文革30年的曇花一現,也無撼動根本的質素,這值得進一步討論。只是如果連文革這麼全面的運動難免有這種鬼打牆的現象,甚至最後的反彈更是讓整個中國義無反顧的走向改革開放,這等殘酷,任何議題的改革派,皆需警之,否則遲早會落入「取消派」的窠臼。

常常所謂的雅俗之爭,多為在中國傳統文化架構下的辯析,中國古代文人常以透過外在顯影有感而發藉以省身,獨顯滔滔正氣以排俗累。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就是顯例,所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在進退皆憂之時,表其忠君愛民之心,但這真是因為距離及地位造成的幽嘆悲懷,精英與大眾安分就坐後其實是前者的孤高及輕視。如今身處江湖,就該認為自己就屬於江湖,與人海同屬茫茫,處江湖及人海中,才能談出周遭自身逍遙苦痛雅俗精粗之處,不僅藉之跳脫古人無病呻吟之累,面對現今更是龐然巨物的市場力量,才有動員實力得以從容以對。請注意,生祥與永豐一直以來就是以這種蹲到底的層次在動員對抗,卻被金曲獎以「族群類型」切割後轉化,無可避免有這一波新的抗議大動作。

在這裡,恐怕就連1949至1979時期的中共領導人,也從未在此看開。


Posted by torrent at 樂多Roodo! │14:22 │回應(0)引用(0)西裡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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