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觀察…紀錄…

Portnoy說的沒錯，許多朋友，都是用「1. 中國是台灣的敵國；2. 張是公務員，領台灣人的薪水；3. 張不得心懷祖國(中國)」這個三段論來自我說服的，而這個在目前台灣也蠻有效的。我就來談談這個在台灣主宰了許多議題的「敵國論」，該怎麼看待的問題。

首先，我不只贊成台灣人民有認那個國家為祖國的自由，也百分之百贊成台灣人民有認那個國家為敵國的自由。問題在於，當敵國與祖國在兩群人身上剛好是同一國時，該怎麼面對？目前，我的態度是，對於對方認敵國或認祖國，有百分之百批判的權利，但這不等於以敵國為理由，可以讓他的憲法權益受到戕害，甚至打算動用國家機器的力量，進行懲處或裁罰。

張熙懷事件的問題就在於，認祖國這件事情，能以中國是敵國為由，在方方面面進行打壓，甚至還想搞一個專法出來嗎？

上一篇文章舉了台僑的例子，有人有一些回應，我覺得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是酥餅的回應：

這樣說好了，哪天如果台灣成為美國生存最大的威脅，在國際上打壓美國的生存空間，威脅動武，以八百多顆飛彈瞄準美國，看看美國人會不會讓一個稱台灣為祖國的人擔任審查美國總統機密外交使用是否涉及貪污該不該下台的檢察官。

看似成理，但仍以「敵國論」作為無限上綱的核心，其實完全不符合現實。在美國或任何一國，國家認同的繁複及對抗性，從來不是出現在敵國不敵國身上，敵國，只是理由和工具而已。

像弱慢舉的例子，美國和伊拉克鬥了10幾年了，美國早視伊拉克為敵國，但伊拉克裔不也視伊拉克為祖國？有傷害到伊拉克裔的任何權益嗎？這次布希出兵伊拉克，拜託，還有伊拉克裔的美軍咧，難道美國視伊拉克為敵國，就該認為伊拉克裔美軍會掉轉槍頭殺白人美軍嗎？

還有美國視古巴為敵國已經40幾年了，美國抵制古巴是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的，但美籍古巴裔人常常是「愛古巴、愛古巴文化、愛古巴音樂」不離口的，像BBC報導的這名美國國會議員巴拉特「辦公室裡掛的全是古巴的圖片」，我想請問一下，姑且不論這些美籍古巴裔人的意識型態我們同不同意，光就「敵國」這件事情，就連美國如此反古巴的國家，這40多年來，美國有那個執政黨或在野黨領袖或政客，曾經批過口稱愛古巴、視古巴為祖國的美籍古巴裔人？有人威脅要將巴拉特以叛國罪起訴嗎？我這幾天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或許有人可以幫忙讓我長長見識。

雖然如此，美國的移民間的問題還是非常敏感的。比方說美國FBI還是會針對美國伊拉克裔進行偵防，但只是這樣而已，就已經造成美國人權團體的抗議。而對比現在動輒將外省人視為洩密嫌疑人的狀況，台灣卻無任何的反省，能不叫人心驚嗎？

再回到台僑與祖國的問題，以美國為例，也會出現「祖國」爭議，而且和敵國與否沒什麼關係，但就會有一群極右白人看不慣新移民。最近的例子，今年3月的美國移民法爭議，引發新移民的全美大遊行，一群墨西哥裔遊行時，舉著美國國旗和墨西哥國旗，象徵著對兩個國家都有情感、都想認同，結果引起許多白人的抓狂及反彈，直接說如果還認同墨西哥的話，就不要來美國之類的，在今年11月，甚至還有一個小鎮立法，將懸掛外國國旗定為非法行為。然後也有拉丁美洲裔移民做了西班牙語的美國國歌，搞得保守派大為光火，連布希都跳出來說話，表示反對用西班牙語唱國歌，並表示想當美國人，就應該學英語。

請問，墨西哥或拉丁美洲是美國的敵國嗎？只有敵國不敵國才會產生禁止新移民認祖國的爭議嗎？台僑們，請不要太天真了，族群歧視會出現在任何一個範疇及角落，美國如此東南亞如此，幾年前印尼的排華風暴，和敵國有啥關係？台灣更是如此，不爽越南新娘認越南為祖國，有太多的可能性，敵國有可能，但只有這個理由嗎？比方說，一個越南新娘說，她不喜歡台灣，他還是覺得越南是她的國家，這也常常引發她台灣的親友抓狂，這種因為台灣的自卑感被戳破，也會是原因，和敵國有什麼關係？

好，或許可以把範圍再縮得小一點，就算有國家容許人民將敵國視為祖國，但也不等於不准人民將敵國視為祖國是錯的。這裡牽涉到兩個問題，第一，就是我一開頭講的，這是個人民權益是否要受到緊縮的問題，如果還是不同意這個原則，第二，我想可以提出另一個台灣的例子：

因為有C留言說：「台灣沒有台灣或美國/日本/火星的國家認同問題，當然不可等同視之。」所以我把我在anarch那裡留言的另一個例子改一改貼回來，C，台灣真的沒有日本的國家認同問題嗎？多久以來，一群深藍視日本為敵國，只要一看到有人幫日本說一點點話，媚日，在幾年前，甚至連皇奴、漢奸、叛國都出來了。OK，我想你我都理解許多老一輩的台灣人認同日本的理由，也知道這些深藍視日本為敵國的來由，但這樣有意義嗎？對理解日本有意義嗎？別說什麼中國有800顆飛彈瞄準台灣才是敵國，日本還強佔釣魚台咧，根本就已經不是威脅了，而是實質的侵略了，但泛綠還不是能忍受日本而不能忍受中國，相反的泛藍的也是。深藍對親日無限上綱，只要各位有與日本接觸，就立刻視為叛國，這像話嗎？

也就是說，被國民黨長期以來用日本是敵國的方式歧視兼整肅的朋友們，你們不煩嗎？現在還要用同樣的手法整肅回來？這種早該隨著國民黨政權消失的東西，卻被各位撿起來用得青出於藍，這像話嗎？尤其是許多各位拿起來當翻天印的法令法條，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是國共內戰的歷史遺留品，早該廢止，將中國當成正常國家來對待。至於那個什麼《政府機關(構)人員從事兩岸交流活動注意事項》根本連法令依據都沒有，完全是個黑條例，也沒罰則。這些威權、冷戰遺留品用得這麼高興，也實在讓人覺得心悸。

敵國不敵國的判斷我都可以尊重及體諒，但重點是，它能決定所有價值、概念及行為嗎？它能合理化一切的質疑、叫囂嗎？難道敵國的方向一確立，對這個所謂「敵國」的接觸、評判、討論，都要受到放大鏡的檢視，甚至受到懲處？要是各位還是同意敵國論能無限上綱，我能尊重，但恕我絕對不能同意各位的想法。

同樣的，那種百分之百將「祖國論」無限上綱的搞法，也是惹人起雞皮疙瘩，也是該批判的，對於中國的問題絲毫不見，一聽到「祖國大陸」就立正，當然可以批評，但同樣的，將台灣「祖國論」無限上綱，也絕沒有免批金牌。

延伸閱讀：

關於台灣認同的複雜性及應有的相互理解性，及相關的反省（包括我自己的），我也放在這裡讓大家分享一下：

受害者與加害者的歷史記憶，苦勞評論
當記憶的自由被遺棄於塵土，poiesis
【轉載】不容警總再現，拒絕扭曲事實，judie35
我們離真實，似乎還太遠了 ─ 再看高砂義勇軍紀念碑事件，torrent
禮義廉恥與蔣公，iron
國民黨Kuso造神運動的一些想法，anarch

關於威權、冷戰遺留品還能用得很高興，我之前的一些相關看法在這裡，也給大家參考：

王昇「紀念文」：台灣的極右翼火車頭

從李登輝執政後期開始，變成只有統獨國族召喚的政治動員才能觸發「感動」，這與黨外時期的多元抗爭、多元激烈完全不同，已經精鍊出單一化、純粹化的政治意識型態，而獨派為了抵禦統派的論述，甚至挪用了劉少康時期種種極右反共語彙，可悲的是，在其它議題都被弱化的情況下，失去平等性的反思與辯論機會，許多泛綠的群眾身上隱含著的國民黨宣傳DNA居然被召喚出來，而全盤接受，衝組還像是衝組，但本質與思考已經完全不同。王昇在流放前，到他門生滿地的政戰學校演講時放話：「殺掉一個王昇，還有千千萬萬個王昇。」蔣經國如還在世，看到現在這種情況，恐怕也只能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