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9月23日
愛恨達賴與熱比婭

趁著達賴來台與《愛的十個條件》即將在台灣上映的空檔,想談談這兩件事情。
先談達賴來台。對於西藏思想家,一直對兩個人有興趣,一個是根敦瓊培,另一個則是達賴。對於藏傳佛教一直有一個抹黑,就是密教、男女共修之類的,建議去看看根敦瓊培的東西,透過這個20世紀初的西藏思想家,瞭解西藏文化呈現的深邃及多元性,例如他寫了世界知名的《慾經》以藏傳佛教的傳承談性解放,後來因為思想過於進步,被英國和噶廈政府迫害。達賴則是作為一個傳統與現代社會轉接時期的宗教政治領袖,如何為藏傳佛教重新找到定位,以及建構符合現代國家需求的臨時政府民主制度,對於一個接近於政教合一的國度,就算是被逼的,恐怕世界上許多領導人,都沒有他的洞見與改革幅度。訪台期間,我蠻注意他的一言一行。平心而論,達賴和台灣的表現,都不是很好。
台灣的部分,可以分成兩個部分,藍營的部分根本就低級下流,未來希望能另闢專文好好討論,台灣的二次政黨輪替如果是讓這批毫不知節制的人盡情發揮其保守、威權的言行,應該想的是台灣的民主制度如何讓這些人收斂了,否則後果難料。這裡先談的是被藍營及中國垃圾言行激起反彈,對於達賴來台的這部分看法。
基本上,支持達賴來台和是不是支持達賴這個人及其言行應該是兩回事情,但台灣往往會因為藍綠統獨對立而被逼著混在一起。達賴來台值得觀察的事情很多,卻也被切割成極端反對及極端溢美這兩個戰區,老實說,對於達賴一言一行的讚許、崇拜、神格化的說法,已經到了有點超過的地步,甚至還有希望台灣的總統是達賴,對於一個經宗教轉世制度產生的政治宗教領袖,實在沒必要個人崇拜到這種程度,裡面蘊含的反民主傾向,令人憂心,因為這個狀況更需要讓人警覺的是,如果連台灣都是如此,如果有幸西藏獨立,西藏的狀況只會更深化,就算達賴自己有心改革,但西藏仍會擺脫不了政教合一的羈絆。
要注意的是,這個部分並不是達賴和人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情況。達賴算值得欽佩的地方是,他除了無數次表明自己已經是凡人,打破藏傳佛教幫他設立好的神壇,也逐步建立起西藏臨時政府的民主制度,對於西藏來說,真的是大工程,比青藏鐵路難萬倍。這個改革工程固然不免有由上而下的狀況,不過值得關注的是一次次由下而上各階層的互動,是檢驗這個改革工程的方式,有時社會沒到這種程度,就算達賴想做也沒辦法,也許是他下面的人想要繼續搞榮華富貴,也許是民眾對於政教合一的依賴太深,舉個例子,根敦瓊培的思想再進步也沒啥用,碰上達賴十四世未親政前的噶廈政府,卻被迫害的三年,等到達賴親政大赦被放出來,一堆噶廈高層還是繼續搞他,就像之前台灣搞白色恐怖和現在中共對付民運人士那樣,達賴又能怎樣?要是一堆人挾著主流民意繼續挺達賴當西藏王,達賴也沒有辦法,伊朗退回原教旨主義的前例不遠不是嗎?大家可以注意每次台灣有人吹捧達賴時,他的回應都是希望將這個東西打破,但我想他也很無奈的是,他越這樣講,越多人覺得他好偉大好了不起。
所以達賴表現不好的地方,不在於受人吹捧有燻燻然的情況,他不斷的說自己的限制,這部分反而令人激賞。我的要求也許有點過份,不過我覺得,一個遠道而來,並且有實質影響力的人,他對於災區、災情的分析,還不如一個也是從國外來的蛋頭教授,甚至本身也間接成為轉移救災、重建議題的核心。以一個政治經驗豐富的領袖,加上在台灣有這麼多的人員幫忙情報收集,這樣的表現,也許是因為只能進行宗教活動而被設限,但我覺得以所謂大家欽佩的達賴的智慧,其實不難突破,只是不為而已,所以眾多的溢美,反而越顯不切實際。
現在回過頭來講熱比婭的紀錄片及熱比婭這個人。其實台灣這幾年藍綠鬥爭有一個明顯的現象,敵人恨的人事物我就要愛,敵人愛的人事物我就要恨,民進黨執政八年,藍營就是靠這個無數次操作恨扁情緒,這也變成一種循環,既然藍營恨扁,綠營就要愛下去,然後藍營看綠營越愛扁就能繼續恨,這將所有的價值都搞在一起打混仗。比方說,阿扁被判無期徒刑,僅有獨立的司法發揮作用?當然沒這回事,藍營不知用盡多少公開、私下的力量干預司法,綠營挺扁也單純的為司法人權?當然也沒這回事,多少人看準了背後的政治及資源利益。這個政治空間有沒有中間地帶呢?對不起,幾乎沒有,要挺阿扁的司法人權,就被說成是不顧一切挺扁,要民進黨反省執政時也是這樣幹,就被不屑成是幫馬政府幫腔。
而阿共在裡面參一腳,更是有著神來一筆的效用,如1996年的飛彈威脅大選,朱榕基在2000年總統大選時的恫嚇。阿共越打壓達賴和熱比婭,台灣人民當然就要越擁護他們,問題在於,有沒有不擁護或部分不擁護的討論空間?會不會變成打成中共同路人?
《愛的十個條件》該不該在台灣播,絕對不是那一國政府可以決定的事情,就算中國百分之百沒意見,台灣中央地方那一級政府自己設限,就該被幹翻。搞成《愛的十個條件》全台熱映,真的就是阿共活該。不過老實說,我個人覺得這部片子也是吹捧得太誇張。其實對於一個政治人物,台灣真的需要擺脫大愛大恨的極端,認真看待這個人的過往、現在的實踐與可能的歷史定位。熱比婭其實是比達賴更像凡人的人,但也有她不凡的一面,不過片子還沒播,就已經看到一堆人因為這部片子開始大量製造崇拜熱比婭的論述氣氛,這當然無可厚非,純粹言論自由,但如果又因為某種情感投射或妒恨再度形成一種政治正確,那真的就免了。
其實這部片子搞成淪為熱比婭個人政治宣傳片,中國實在功勞不小。但這對於新疆人民來說,實在不是很公平,新疆這個地方,自古實在灑了太多民族的鮮血,可以算是世界著名的種族屠宰場之一,之所以支持維吾爾族的反抗,不管是這個反抗的目標是獨立還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內尋求更自主的自治,主要就是不希望再看到維吾爾族又重蹈先前太多民族的悲劇。而這個反抗,更需要目前新疆另一大族群,也就是漢族的反省。其實從東亞各國的獨立史來看,原生族群如何處理移民已久、文化上始終自成一格並且母國時強時弱的漢族,一直是個大議題,如果新疆要獨立是如此,西藏的獨立也是如此。台灣呢,大概運氣好一點,當民族國家論述建立時,原住民的人數比例已經少得可憐,要處理的只剩都是漢族移民的本省、外省問題,否則現在吵統獨,除了分南北之外,還會有原住民統治的中央山區。
但不要說過往了,就連最近剛發生的新疆事件,其實都太被簡化了,而且至今局勢持續惡化,台灣的討論卻仍停留在七五烏魯木齊事件的表面上,然後熱比婭紀錄片一來,就大家站好各自的戰鬥位置恨她或挺她。
中國說七五烏魯木齊事件是熱比婭一手策劃造成,我真是百分之五百不信,七五事件中,維族宰了一票漢人,和現在的針筒傷人事件,就算有一小部分組織,我卻認為,裡面絕對有維族的自主公民,拿著大刀、混棒看到漢人就砍就殺,就像從七五開始新疆漢族自主公民看到維族人有威脅就打到死一樣。新疆的反抗運動,熱比婭從頭到尾都是小角色,真正的大角色是現在正在互砍的新疆人民,認為熱比婭是大角色的中共,或者是順勢也把她抬上大角色神壇的疆獨參與者及支持者,也是值得尊重的言論自由與運動方向,不過我倒是認為仍是某種精英觀政治運動在作祟,這種動員方式,不是不可以,但實在得看到裡面負面的東西。就算新疆在變成大角色的熱比婭的領導下獨立,這個問題不解決,也會釀成嚴重的種族大屠殺。
台灣在戰後,也有類似的經歷和險局,雖然仍在進行式中,但多次度過難關,對於新疆事件,應該有太多層次能夠討論,甚至成為一種有意義的經驗,比較起來,對於熱比婭這個人是愛是恨,反而應該是很其次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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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9月5日
慈濟的去政治
慈濟作為台灣動員力最強、資源最龐大的民間團體,面對紛擾詭譎的台灣政治生態,宣稱不涉入政治、不與政治有所牽扯,一直是慈濟自我保護以維繫道德高位的戰術之一。
但政治是無所不在的,它不僅僅是政治人物的爾虞我詐。只要牽涉人與人、組織與組織的關係,資源與人力的分配,進行談判進而形成規則,就是政治的展現,對民間團體來說,從最幽微的資源投入先後順序展現出來的意識型態,到最顯眼的政策影響,從內部組織權力分配到組織外部實力展現,它都是政治。不管是每個災難後快速動員的組織力,再到明確表達反對蘇花高的興建,慈濟其實一直都與政治有關。
不只慈濟,許多民間團體,選擇在複雜政局及政治鬥爭的層次去政治化,這種宣示及行為營造出來的純淨,卻偏偏也遮掩了日常行為展現出來的政治。這是近幾年來,慈濟種種有爭議作為時面臨到的困境,內湖慈濟醫院預定地牽涉到環境敏感區域,卻執意開發,並自信滿滿一切依法行政不會影響環境;慈濟醫院派遣工牽涉違法剝削,卻把問題推給派遣公司。建設公司、黑道、黑心企業透過權力位置、政治關係做的事情,能夠清楚被指認並譴責,但當慈濟這樣的團體也這麼做的時候,卻因為去政治化宣示展現的純淨,反成為更難以阻止的一種新權位。
這次八八水災後的原住民重建爭議也是如此,老實說,慈濟的意向書不過是配合府的要求期待部落儘快定案而已。但問題是,政府的思維及行政作為就是高度的政治,當民間團體沒警覺照本宣科時,對原住民來說,民間團體不僅是政治的代理人與執行者,更因為有道德的光環,有更大的政治壓力。
要求慈濟等團體看到政治,並不是要求他們在藍綠之間選邊站,更不是否定他們在救災時所付出的努力,而是時時反思自己的資源及力量,是否成為政府權力的代理人。尤其是所有團體其實都不是鐵板一塊,每個參與的個人如何反身觀照自己及組織的位置,是否能透過組織既有的行政運作進行傳達、反應及民主決策,是每個組織的重要挑戰,這也是政治。
看到政治的另一個作用,就是自我釐清並坦承自己就是某種意識型態的執行者。政府的重建政策要求原住民拋離土地,要是自己反對這麼粗暴,那就與原住民一起反對,如果贊成,那就大大方方承認,並與一切的質疑與挑戰進行詰辯。去政治在這裡成為閃躲,它遲早會因為政治仍繼續運作而產生效應,對於許多當事人來說,反而就是一種妄語。
但政治是無所不在的,它不僅僅是政治人物的爾虞我詐。只要牽涉人與人、組織與組織的關係,資源與人力的分配,進行談判進而形成規則,就是政治的展現,對民間團體來說,從最幽微的資源投入先後順序展現出來的意識型態,到最顯眼的政策影響,從內部組織權力分配到組織外部實力展現,它都是政治。不管是每個災難後快速動員的組織力,再到明確表達反對蘇花高的興建,慈濟其實一直都與政治有關。
不只慈濟,許多民間團體,選擇在複雜政局及政治鬥爭的層次去政治化,這種宣示及行為營造出來的純淨,卻偏偏也遮掩了日常行為展現出來的政治。這是近幾年來,慈濟種種有爭議作為時面臨到的困境,內湖慈濟醫院預定地牽涉到環境敏感區域,卻執意開發,並自信滿滿一切依法行政不會影響環境;慈濟醫院派遣工牽涉違法剝削,卻把問題推給派遣公司。建設公司、黑道、黑心企業透過權力位置、政治關係做的事情,能夠清楚被指認並譴責,但當慈濟這樣的團體也這麼做的時候,卻因為去政治化宣示展現的純淨,反成為更難以阻止的一種新權位。
這次八八水災後的原住民重建爭議也是如此,老實說,慈濟的意向書不過是配合府的要求期待部落儘快定案而已。但問題是,政府的思維及行政作為就是高度的政治,當民間團體沒警覺照本宣科時,對原住民來說,民間團體不僅是政治的代理人與執行者,更因為有道德的光環,有更大的政治壓力。
要求慈濟等團體看到政治,並不是要求他們在藍綠之間選邊站,更不是否定他們在救災時所付出的努力,而是時時反思自己的資源及力量,是否成為政府權力的代理人。尤其是所有團體其實都不是鐵板一塊,每個參與的個人如何反身觀照自己及組織的位置,是否能透過組織既有的行政運作進行傳達、反應及民主決策,是每個組織的重要挑戰,這也是政治。
看到政治的另一個作用,就是自我釐清並坦承自己就是某種意識型態的執行者。政府的重建政策要求原住民拋離土地,要是自己反對這麼粗暴,那就與原住民一起反對,如果贊成,那就大大方方承認,並與一切的質疑與挑戰進行詰辯。去政治在這裡成為閃躲,它遲早會因為政治仍繼續運作而產生效應,對於許多當事人來說,反而就是一種妄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