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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每次遭逢災難所顯露出來的問題，總讓社會掀起徹底改革的呼聲，大量傷亡的慘劇，也讓人以為台灣會徹底記住教訓臥薪嘗膽。但從每次的後續發展來看，期待災難本身就能改變什麼，實在太不實際。

台灣的現實社會，總是在高昂、政治正確口號下，以自己的邏輯運作，災難時更不例外。救災需當機立斷，防災需從長計議，但台灣卻每每反過來，救災指揮慢吞吞，到地方勘災卻先開防災支票。2004敏督利水災，提出的高額治水預算碰上八八水災有如丟到水裡，還沒檢討，馬英九和劉兆玄即提出要加大預算，多點鋼筋水泥，而兩人到地方巡視，各地方首長，則紛紛開口要錢，這不是沒反省，而是台灣的政治現實，中央政府滿頭包，靠的就是當散財童子擺平地方不滿，而縣市長也面臨選舉，需要餵樁腳，加上大建設就是看得見的政績，灑錢蓋提防、抽水站可以說是中央與地方同樂、官民皆喜的德政。最後就是這次八八水災重建所需財源，馬政府靠賣公產、舉債湊出1000億已經夠嚇人，民進黨又喊價成2000億，這背後不是花錢救災，而是灑錢救選舉、救自己。

而防災所需的水土保持及國土規劃也是如此，不是口號，就是魔鬼暗藏在細節中。土石流過後政府喊出的植樹，都是種了又砍、砍了又種，純粹圖利業者。至於國土規劃，在2001年納莉風災行政院提出的「國土保安計畫」，卻是更離譜的開發思維，以因應自由化、國際化趨勢為由，建立發展許可制，讓民間主動規劃利用土地，強調土地充分使用。針對八八水災提出的水土保持的方案和計畫，實在不容樂觀。

此外，災難，對很多人來說並不是反省，而是大發災難財的契機。這次成千上萬漂流木因畫面吸睛受到矚目，但卻疏漏了土石流可能也是黃金，每次風災過後，砂石業者總紅著眼想儘快進入災區「勘災」、「救災」，與水利署、地方政府密切合作進行「河川疏浚」及「重建」，以往幾次造成土石流的大災難，不知道賺飽了多少業者，更何況這次還有大到整個滅村的山崩，不少人應該口水都已經流到惡化淹水災情，要是這次災情慘重的河川流域富含砂石，那河川整治會在政府及業者的合作下，必定效率奇高，如果只是不值錢爛土堆，可能連路都懶得修復。這次屏東林邊鄉不就傳出鄉公所要求民眾不要清除淹水造成的污泥，因為可以賣錢，但這除了是一方面基層財政長期困窘之外，另一方面也是要與業者打好關係，算是政商雙贏。

更何況高度競爭的台灣社會就是劃圈圍地的修羅場。高山居民的存在，一定程度就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歷史結果，從平地的閩人為主到臨山的客家人最後則是山上的原住民，近幾年更是劇烈，平地農村破產，漢人遷居上山，開發日益劇烈，衝突也時有所聞。所謂遷下山、禁上山，完全是何不食肉糜的威權囈語，當一個個工業區、住宅基地破壞良田，從中美談判到WTO開放農業市場，種了一輩子田的農夫只是往更艱辛的山區求生，不肯下山，不過已經被政府欺騙一輩子的居民擔心僅有的土地再次被奪，漢人如此，原住民更擔心下山政策，反而是讓被趕上山的漢人巧佔土地的騙局。老實說，如果最後被逼下山，不是當遊民，就是在都市河階地蓋屋，仍舊被當成是「問題」。

這個邏輯，從呂秀蓮、張景森的移民中南美論及農業下山開始，到馬英九的遷村、撤離，完全沒有變過。同樣的，災難全國同悲，各大企業踴躍捐輸，但從這些災民剝取並進而釀災的土地、水資源一有欠缺，卻也同時叫得如喪考妣。甚至還有學者表示，高科技產業比起農業，較沒有破壞水土保持的問題。這些姿態，都是救災時已經藏在各個災難新聞時發生，未來仍將會透過政商權力繼續發酵的潛規則，從救災就開始的政治鬥爭，其實反而是裡面最顯而易見的。

八八水災一個多星期過去，官員救災不力，功能僅剩推責任和政權危機處理。媒體從上一階段輪播著災民慘狀，到救災階段告一段落追著官員失言維繫著民眾怒火，卻也是潛規則的一部份，在灑狗血的背後，到底是多少是為了向想搭救災順風車的企業論分計秒地大收宣傳廣告費，不無懷疑。一旦進入了千絲萬縷的重建階段，政治卡位與藍綠鬥爭藉著災情效應擴大成為新聞重點，災民也沒這麼可憐甚至成為質疑政府重建政策的抗議民眾時，只怕所有又會像以往一樣一切歸於平淡及例行事務，災區就會繼續以自己的方式在運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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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談的是台灣近幾年來面對災難時，政府的普遍現象。現在來談談馬英九政府。

馬英九政府這次救災，的確是爛透了，從一開始對災情的判斷就有問題，根本沒有掌握到災情居然嚴重到這種程度。這種事情居然還推給地方上報不準確，老實說，這是國安層次的問題，作為超級幕僚單位的國安局、國安會本來就該予以掌握，這是國家機器除了行政系統之外，更重要的情報系統，結果不僅馬英九是被情勢追著跑，到現在連國安會議都說沒必要開，至此，仍是實實在在的依法行政層次，卻搞成這樣，實在是百死莫贖。

弄成這樣，許多人說是因為馬英九無能，我是絕對不能同意的。事實上，馬英九曾經做過一件不論是從他或者從許多人的角度來看非常有掌控力的事情，那就是去年陳雲林來台對於整個台北城的掌控及政治判斷。不論是警力的調配、警方對於可能抗議民眾的地毯式清理、玩弄民進黨、政治宣傳，其實都相當精準到位。老實說，只要馬英九這次救災對於軍方的要求，有如去年11月時對於警方的施壓，現在的救災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為什麼會有兩種狀況，我不清楚，也不知道，大家可以從最良善開始到最陰謀論的角度去自由發揮，不過我覺得也該問的是，在這個時候，該給馬英九或給總統這個職位多大的權力。

馬英九說現有的災害防救法就已足夠，我看了一下，並不這麼認為，老實說，災救法由內政部主管的架構，根本調動不了軍隊，要是國安會報確認情勢艱困，仍必須由總統下令讓軍方負責救災，這時跳脫了災救法，就變成從現有法制並打破體制的緊急命令及三軍統帥權，到什麼參謀總長在旁邊陪、直接下軍令狀給國防部長之類的統御術，基本上萬變不離其宗，就是希望在這個非常時刻，有個非常人用非常手段解決非常嚴重的事件，只是去年11月是只有泛藍這樣期待，現在則是全民共識。

國家機器體制的脆弱性，許多普世價值的條件性，在此展露無疑。但弔詭的是，這裡也呈現了國家機器的必要性及這些價值的反思。從昨天台南縣政府擔心發生瘟疫，準備將大批死亡禽畜送至安定掩埋場掩埋，爆發當地民眾抗議，產生出來的「為了大多數民眾好」支持驅散的價值判準，到希望已經失靈的現有國家體制能有新的整頓，重新掌權，這裡有太多需要深思的地方。

我講得極端一點，我想請問，這和台灣常在諷刺的「和諧社會」有什麼不同？許多人在罵中共於烏魯木齊鎮壓抗議群眾，而在那個維漢互砍非常時期，其恐怖狀態現在的災區有沒有不同？現在台灣有沒有人要求國家機器的軍隊不該進一步介入，也不該暴力驅離抗議民眾，得讓禽畜就留在原地坐等瘟疫爆發？這真的很難有，我也只有一點點有，因為裡面真的有難題存在。在無政府及極權兩個政治制度的極端光譜中，當社會及體制的崩解越來越邁往無政府時，除非是堅定的無政府主義者，否則的確會希望再給予這個體制更大的權力恢復既有的秩序，而以往堅持的一堆什麼人權、民主普世價值，就先擺著。

但也許台灣不同的地方在於，真的有往極權這端靠過去時，也有往另一個方向拉回的龐大力量。對於馬英九，必須將他從政治形象的神壇拉下來，也必須清楚他的確現在就有能力做到他想做到的事情，這裡不應該馬虎，否則任一個輕蔑，都將造成政治制度的傾斜。目前的狀況是，在他的確能在現有體制下能做到的事情，因為他的疏失，而造成大家反而想打破體制要給他更大的權力，難道大家忘了去年11月他的權力和能力已經讓人覺得夠了嗎？現在的重點可能反而在於，要給更多之後卻又如何把權力收回來，並且甚至連他原本在現有體制就能惡搞的漏洞都予以取消。

八八水災造成嚴重災情，馬政府救災漫不經心、指揮失當、救災不力，引發全民質疑。類似的場景從九二一大地震、八掌溪、納莉水災、艾莉風災、敏督利風災、辛樂克颱風後不斷上演，政府救災推拖拉，急壞災民及全國民眾，把政府官員罵得體無完膚。但認真深究，其實台灣政府在災難時期對於民眾要求的達成能力及效率，卻反而是最好的。

這種能力和效率，是被罵出來的。媒體24小時緊盯、網路訊息排山倒海，災民的悽慘畫面及故事不斷往非災區灌，政府任何八方漏氣、四面走風的行徑都被抓出來全民公審，罵一動、改一動的速度比起承平時期可以說是高鐵與牛車之比。所以問題就在於，這個國家機器是怎麼回事？

政府就是需要被緊迫盯人，救災時如此，承平時期更是如此。其實每次巨災，政府總挾民意取得更大的權力、更多的資源，這些現在看來，都是一種仍相信政府行政的權力讓渡，其結果不僅救災仍持續失靈，重點是還會進一步釀災。

例如敏督利風災後所提出的8年8百億，後來膨脹成1410億的治水預算，從被提出開始，就被環保團體指為僅有綁樁效果，並無治水之實，甚至還會進一步惡化水患，這次八八水災，可以說是慘痛的驗收成果。這僅是風災的政治遺產之一，更別提九二一之後訂定的災害防救法淪為紙上作業。而其它為了經濟發展而進行大開發的建設，使得台灣水土保持受到更大的戕害，被懷疑為高雄甲仙鄉二林村土石流元兇的曾文水庫越域引水工程，就是長期受到環保團體及地方政府的反對及質疑，但最後中央仍強行通過。

政府救災無能、防災也無能，最後就是釀災超能。這在於台灣長期沒有一個強有力的監督機制，在承平時期也發揮災難時期的批判作用。國會淪為藍綠競技場、媒體僅搞煽色腥及阿扁，監察院只有蚊子拍和打嘴炮說要砍人的院長，全都淪為散漫體制的一部份，甚至對民間團體從通案或個案所提出的體制危機以輕蔑帶過。例如樂生保留案，裡面太多的人權、公衛、工程、行政惡行所呈現出來的體制暴力，再再都直指每一次大災難政府所會呈現的問題，但上從政府的總統府下到民間的媒體，卻始終對每一個淪落的指標性關鍵點輕蔑應對，等到大天災這個大考一來，能及格才是奇蹟。

而前幾次天災後呈現出來的民間力量，常常呈現是被媒體挑動升溫快、降溫也快的冰點零度、沸點一度現象，不過從過往的被動，現在已有越來越組織化甚至反過頭來決定輿論走向及資訊權力，這個力量凝聚並且持續在媒體於災區撤守後發揮一定作用到什麼程度，也會是未來台灣民眾面對日益惡劣的生態環境時，是不是仍被決定的指標。

馬政府強推ECFA，總算讓台灣相當數量的人因為藍綠之爭，注意到其簽訂過程的精英主義及反民主問題。綠營打算祭出公民投票應對，不能不說是一個值得考慮的方式之一，問題只在於，類似嚴肅的公共政策一扯到藍綠統獨，只剩表態與站邊，任何的論證都在彼此的輕蔑下自我取消，不剩任何殘渣，例如2004年綠營提出的軍購公投，裡面曾有的軍事戰略高度及反戰思維論爭，現在還有誰記得？

目前對於ECFA爭議的焦點，可以分成主權及經濟優劣兩大範疇。馬政府強調ECFA對主權無害，對於經濟則利大於弊，綠營則論證ECFA有害台灣主權，並在經濟上弊大於利。但這些，都不是在自由貿易本質上的深刻討論。

事實上，不論是多邊的WTO、區域自貿協定或是雙邊FTA，就是對於國家主權的解構與重組，在經濟上，民族國家擁有的關稅、補貼等權力，逐漸被取消，在政治上，則是國際經濟圈的戰略競合。這是這幾年來反全球化團體訴求的重點之一，當國家主權在特定領域撤守，讓國際資本長驅直入，絕對造成部分產業受到損害，例如在農業領域，由於WTO及FTA等的威脅，常提出「糧食主權」受到侵害的問題。但偏偏各國在進行自貿協定的簽訂過程中，又極其黑箱作業，都是談妥後，再由國會追認，台灣從GATT、WTO到和各國簽訂的FTA都是如此，現任民進黨主席蔡英文正是其中最長袖善舞的談判精英，當年她的任何點頭、搖頭都深刻影響台灣產業結構的發展，卻從未想到裡面的民主問題，現在幡然悔悟、起義來歸值得肯定，但問題是不論藍營綠營，怎麼面對已經簽署完成的WTO及各個FTA協定。

藍營將ECFA說成是與各國簽署FTA的跳板，綠營則回嗆說該直接簽主權對等的FTA，兩者都是對於有可能會或已經被ECFA及WTO、FTA影響到的民眾極大的輕蔑。藍營的強渡關山，無視藍綠政府執政時對於加入WTO前後，所宣傳的烏托邦美景大跳票，將自貿協定直接當作經濟萬靈丹，甚至進行去政治化，再度祭出經濟與政治無涉的洗腦論點，一遇到反中什麼爛招都使得出來並給予合理性，用心之險惡不堪聞問；而綠營目前所舉出所有ECFA的弊害，都會在FTA發生，卻僅僅在表面主權對等的條件下，就能犧牲同樣受害的民眾，並且將ECFA特殊化，裝成與過往的WTO、FTA無關，甚而將WTO、FTA也美化及去政治化，和中國有關就立刻暴走並自動幫忙想出種種硬拗論點予以切割，其背後多少基於藍綠執政之別，其心術也是值得譴責。

目前台灣對於ECFA的討論，都迴避對已經簽訂的WTO及FTA進行總結，如果沒有對於自由貿易理論進行深刻的探討，僅環繞藍綠政爭所設定的前提進行操作，再熱鬧、再引經據典都是無效論證。ECFA公民投票，如果還想在台灣建構其民主的意義，就該在過程中刨深對於自貿理論的認識，坦然認清自己的立場，從自貿理論下派生而來的WTO、FTA或ECFA，應趁此機會根本溯源放在同一個天平下探討，ECFA公投應擴張成能溯及既往至WTO及FTA存廢與否的抉擇，讓藍綠政客及民眾誠實及根本面對台灣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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