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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17日

周富美事件與所謂「集體」

群鯊圍繞的新聞自由


以下為昨天在政大論壇的發言。

這次周富美面臨到的狀況,對於記者這個身份來說也許是需要大書特書的特例,但其實這樣的情景,常常出現在許多角落,國家機器在想做或不想做什麼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態度。小從警察為了查案栽贓、嫁禍,大到樂生案。傳播科系的學生未來極有可能會當記者,這種事情就算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也得對類似的事情敏感、注意。由於國家機器是有警察權、軍力等強制力的,對其權力展現的監督,當然得時時注意,除非新聞界已經自我閹割。

當然,記者也是特例,第一,媒體的確有輿論力量,而且經過多年的爭取,新聞自由已經定下了許多規則;第二,在線上的記者,多半和政府相關官員有良好的關係,有一條線被畫出來。這次不論是環保署踩線還是周富美採線,記者們的反應,包括小美的反應、環保署記者們的反應、自由時報的反應,都值得觀察。

這次的事件發展到現在,可以說是新的線如何被建構出來,一種新的秩序建構。如果周富美8月10日第一次是誤闖環評大會內規討論,為什麼之後透過妖魔化周富美,以殺雞儆猴的方式,對整個環評會議進行管控?這是鯨吞,也是一種權力的展現,環保署軟硬兼施,環保署記者、記協都被吃得死死的,吃軟,也吃硬。這中間有自我說服的過程,這裡面是什麼在發揮作用。

這裡面牽涉到個人或集體要不要對不對抗的問題。老實說,我一直認為現在談出來的「集體」都太快太直接。周富美的遭遇,許多人都對一些記者以「專業」質疑周富美有不滿,但其實現在所談的「集體」,比這些記者談的專業更空泛、更還需要觀察有沒有做、有沒有做的空間來檢驗。講白一點,除了行動之外,目前談的集體都沒好好面對這個集體的組成份子是誰?同床異夢怎麼集體?

先不談環保署和自由時報的問題,光談小美、環保署記者、記協及其它記者,要談所謂「集體」其實也需要和「專業」放在一起談,因為這得先弄清楚記者們怎麼定位自己、想不想定位自己的問題。其實記協強調的「專業」,從來就是模糊的,這次小美的事情,剛好是許多記協成員、許多記者,自己說出自己認為的專業是什麼,這種模糊到接近具體的過程,我不希望因為權力作祟、道德質疑而讓一些人站邊選擇沈默,又讓具體變成模糊,這種將權力動作當成既定事實,並且自我合理化,我們在許多地方都可以看到,現在的藍綠鬥爭也是。

我不反對記協強調專業,參與記協的都是優秀的記者,也是有想法的記者,其實很多人一直對於記協強調個人專業、以所謂做出個人更好的報導當作出路有所不滿,但我覺得,記協的這種特質是缺點也是優點。不論記者團體是協會還是工會,就算是工會好了,從來就不該只處理工資、工時、工作環境等勞動條件,而更該是個對自己行業技術掌握並且有精益求精(創新)實力的組織,當然更包括自認做為推動整個社會進步的一份子。否則空有工會之名,號稱「集體」,但大家記不記得去年民生報關廠,聯合報工會的作法與狀況,覺得怵目驚心嗎?

回到定位自己,舉個例子,當自由時報將小美調成內勤,號稱說要進行「調查」時,結果到現在調查都沒出來,我們現在最多模糊的知道,自由時報資方不喜歡抗爭型記者,好,如果這是資方認定記者違反專業的標準,那記者們同意資方的說法嗎?另一方面,記協內部的討論,對於小美的事情也是各方意見都有,內部討論筆戰成一片,不論是指責小美為社運記者或是大是大非,重點在於,記協有沒有對事件有釐清真相的意願?

我們看到的是非常多模糊的名詞及形容詞亂竄,個人採訪風格、專業、惡霸、戒嚴,但我們卻看不到,這些語彙有一個釐清、統整的過程。如果小美有對或有錯,到底對或錯在哪裡?如果真有專業,這些記者們是怎麼定義「專業」?

其實這個過程很重要也很寶貴,我得說,台灣所有種類的白領中,目前也只有新聞界有這種條件釐清。打算將專業、勞動權及媒體結構掛勾,台灣的新聞學界已經搞了這麼多年,而一批批傳播學生也曾是傳播學生鬥陣的成員,之後再進入學界或實務界,不能說好像看起來沒什麼用,重點在於新聞界是走在前面的,畢竟我們從沒看過金融學生鬥陣、教育學生鬥陣、醫師學生鬥陣之類的團體出來,也從沒在這些學術機構中,有談類似將勞動權與專業掛勾的論述。

經過這些年的生聚教訓,也許我們會看到一個記者專業組織,或許是一群自己就捲起袖子來做的記者、學者從現有的論述基礎上再跨出了一步,在極短時間內,做深入淺出、強而有力的調查報告,論理論據的告訴我們、環保署及自由時報,對不起,小美的行為就是我們認為的專業,面對國家機器,面對目前媒體惡質的生態,在媒體改革未竟的時候,剛好就需要周富美這樣專業的記者去衝撞。

另一方面,周富美的事情目前應該會進行勞資爭議調解及上法院告環保署,由於辭職是小美自己提的,空間不大,恐怕最多只能從「不當調動」來發揮,但以目前官方、司法對於「不當調動」的保守認定,常常認為這是資方的指揮監督權,如果沒有一套新的論述去建構記者這個專業行業資方的調動權必須要更限縮,其實在勞資調解及法院中的空間也不大。

前面說過,參與記協的記者都是優秀的記者,裡面有多少卓越新聞獎得主,只要幾個記者有心,今天打幾通電話,明天就能寫出花團錦簇的調查報導。

周富美事件對不論對在座的人、或者對於關心這件事情的人來說,有義務繼續深化,在行動上,不論是進行勞資爭議、向法院提告、做調查報告、去環保署抗議,我們已經看到一批目前在線上的優秀記者,已經打算突破模模糊糊、甚至自我阿Q化的專業論述,與自己的勞動權益掛勾及衝撞目前的結構。

回到「集體」,周富美一個人衝撞,有一些人認為和周富美是一掛的,有些人認為自己不是,現在這個論壇要談集體、集體,在座的也可以捫心自問,自己和這些記者是不是一掛的,想不想和它們變成一個集體?這不該變成表態運動,也不該是個道德性的政治正確大會,而是把自己心裡的想法,作自我釐清甚而和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溝通,試著取得共識,這樣才有集體的可能性。

再回到記者、記者團體、官方、報社之間的關係,我們更要弄清楚,目前官方和報社之間既曖昧又矛盾的關係,需要什麼樣子的記者團體,我希望所謂的「集體」,其內容不能比現在許多記者強調的「專業」更模糊、更沒有實踐過程,現在已經到了重新建構論述和去想怎麼做的時候,做當然沒這麼簡單,包括短期、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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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6日

從曾茂興詮釋戰談起

曾茂興在抗爭現場


其實我一直有個自私的想法,在目前工運低迷,工運道路上走了多年的前輩,要能有幾個可以讓我們後輩述說、宣傳的對象就夠了,至少、至少,能讓現在有心於從事工運的人看到了,知道自己的多年努力,會有公允的正面評價,而有走下去的動力。

剛過世的曾茂興,一直是我心中景仰的目標人選之一。

剛回國,看到對於曾茂興過世後,對其歷史定位及詮釋的火花,在舊的恩怨未解的情況下,慢慢產生新的情仇,這裡面又牽涉到錯綜的工運路線、政黨情結及統獨爭議在裡面交纏,畢竟對過世者的詮釋,常常是對自我實踐的定位。所以先前的想法,現在看來未免太天真了。

曾茂興的爭議,主要還是集中在2004年後他接任陳水扁的國策顧問,不過現在除了他在電視上支持吳淑貞幫陳致中買積架的談話之外,還沒有什麼更具體的指責,老實說,以接任國策顧問就等於出賣勞工,這樣的指責太快、太重。

基本上,我覺得有些對曾茂興的批評是無效的。並不是說不該指責他,而是說這裡面有許多值得該繼續細談的地方,我覺得比較值得認真面對的是iron那裡一名「有感而發」的留言
對曾爸的批評,大都是在曾茂興接任國策顧問之後,
批評的內容多半是曾茂興在抗爭過程中衡量利害後,
建議勞工採取有利的抗爭策略後,被部分人認為「妥協」,
或者某些政治團體,因為不能遂行其利用勞工來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後,惱羞成怒因而批評曾爸。曾茂興的運動策略,常常不在檢討的範圍(可能不好挑剔),反而是曾茂興接受陳水扁的聘任,擔任國策顧問成為唯一的藉口。

去看看曾茂興的奮鬥歷史,他是勞工「順法抗爭」的始祖,因為他是勞工出身,所以瞭解勞工的需求,他從不將勞工帶上玉石俱焚的道路,有牢獄之災也都一人承擔,這就是曾茂興。比起嘴巴講得頭頭是道,遇到抗爭卻不見人影或是只會慫恿別人去衝去拼的人,可愛多了!

過去曾茂興一個人,沒有可能總攬所有的勞資爭議,但是沒有人做得比他成功,甚至比他認真,比他更真誠地以勞工利益為念。

現在曾茂興走了,批評他的人,大可以做出一番作為,我可是拭目以待。

雖然「有感而發」寫的不一定正確,比方說曾茂興應該不是什麼「順法抗爭」始祖,因為順法鬥爭是當時工運獲得正當性的唯一方式,大家都這麼幹的。至於關於妥協的部分,由於他接受了國策顧問一職,那時曾茂興支援過的每一場關廠抗爭,他的種種言行,解讀的方式極多,謠言也不少,在這裡不予贅述。只是每一次每一次的抗爭,都欠缺了釐清的工作,以致於到現在,常常只剩下耳語及謠言,到底曾茂興當時的建議,是基於運動策略的判斷,還是真的有當牽猴子的行為,已經難以確認,我寧願是在前者的態度下繼續談論。

我昨天挖出三年前寫的評論:〈從工人運動學到的東西〉,以及勞動黨桃竹苗勞工服務中心寫的〈公司重整、員工被整的耀文電子產業工會46天抗爭結束〉,裡面有一些當時耀文工會關廠抗爭的過程描述,大家可以參考。

先說清楚,從一個抗爭事件、幾篇文章描述是不能描述完整當時的抗爭過程,也不能抹煞曾茂興一輩子的努力,但在定調一個人前,卻不能迴避這些文本,好的、壞的,都得面對。老實說,對於林宗弘何明修都說國策顧問那段期間的曾茂興,以他把薪資都捐出來證明曾茂興無私奉獻勞工,我認為是在諷刺黃清賢、盧天麟拿著高薪不捐款,也無法全面地描述曾茂興擔任國策顧問時的種種。至於何明修號稱的「一生」,更是片斷和浮面,也更沒做到他自己所宣稱的去檢視曾茂興在每個面臨考驗的時刻作的每個抉擇。

曾茂興作為國策顧問,不論他是主動還是被動,的確是成為政府解決工潮的體制化的一部分,回歸到運動策略,這也沒什麼好道德譴責的,仍可以從當時的工運大環境,或者是從曾茂興的個人特質,抑或是當下的判斷,來好好談曾茂興的抉擇,對曾茂興接任國策顧問後的種種言行,對整個勞工運動有利還是有害,可以具體的從許多方面談論。

例如我不是沒有聽過從運動策略及勞工運動的大方向出發,認為現在勞工運動就應該妥協待進的說法,對於民進黨執政,也以反國民黨的民主運動還沒完成,勞工運動必須作為1980年代以來民主運動的一部分繼續合作,這也不是什麼難以啟齒、該作為完全支持曾茂興背後的潛規則,我還頗覺得這是值得尊重的一家之言。用模模糊糊的描述搞感動行銷或批判鬥爭,其實意義不大。另一方面,許多的火花其實不盡然只有一些舊恨的嘴泡,但潛規則不講清楚,但弔詭的卻又是彼此大致明瞭,比方說,誰偏統偏獨、誰偏民進黨誰又仍在自主工運上搞,一些瑣碎的言行,就變成彼此攻訐的工具,舊恨就再加上新仇,混雜了立場,就更複雜了。

至於指責曾茂興對於民進黨執政後勞動法令改惡都不發聲的事情,我是認為,曾茂興為民營工會勞工,並以街頭抗爭出身,對於奇淫精巧的法條修正及國會遊說,一向都不擅長,這樣的指責是有欠公允。

沒有人是聖人,每個人都有弱點及懦弱的時候,也都複雜。最後還是有小小私心,希望在談出曾茂興的種種之後,會有一個更完整的曾茂興在我們眼前出現,並且更令人景仰,因為或許在許多當下的我們,會做出比曾茂興更糟糕的決定,而重要的是,怎麼從他成功或失敗的經驗,能讓我們跨出更大的一步。

延伸閱讀:

曾茂興去世新聞整理

註:圖片為1993年3月底,中壢工業園區台日合資的東日公司關廠抗爭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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