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觀察…紀錄…

1990年代初期，曾經為文支持鄧小平改革開放路線的皇甫平，在今年1月底重出江湖。今年1月23日出刊的中國《財經》雜誌，在觀點評述欄位中，赫然出現了一篇〈改革不可動搖〉署名為「皇甫平」的文章。立即引發中國大陸政學界的熱烈討論。

皇甫平何許人也？在1989年天安門事件之後，中國政局暗潮洶湧，尤其是之後又發生蘇東坡、蘇聯垮台等等國際事件，中國經濟發展何去何從，「多方瞧瞧、放著看看」成為當時的主要氣氛，在1990年12月中共13屆七中全會中，鄧小平力挺的進一步改革開放的議程，居然沒有通過。

1991年1月28日至2月18日，鄧小平前往上海視察，發表了一些支持上海進一步開放的言論。從2月15日，也就是當年的大年初一開始，上海《解放日報》就以皇甫平為名，發表了一系列的文章，包括〈做改革開放的帶頭羊〉、〈改革開放應有新思路〉、〈擴大開放的意識要更強些〉、〈改革開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備的幹部〉等四篇文章。

這四篇文章的大致內容，可以在〈鄧小平的晚年之路〉這篇文章看到。簡單來說，就是針對當時中國社會對改革開放「欲言又止」的壓抑，帶頭高度支持改革開放，反對走回頭路。

順著皇甫平的勢頭，加上要壓掉批判皇甫平的氣焰，1992年1月18日至2月21日，鄧小平展開了著名的南巡，走一路、講一路，集合而成就是〈南巡講話〉，「發展才是硬道理」、「堅持黨的基本路線」等等著名文句，都是從這裡來的。

這四篇文章的起源、效應，中國政學界有過許多討論與猜測，大致是從當時撰寫人的態度、政治鬥爭、發展路線論爭等角度作觀察。在2003年2月27日，南方周末刊登了一篇〈「皇甫平」文章發表的前前後後〉，專訪了皇甫平系列文章的組織者，也是當時上海《解放日報》黨委書記兼副總編輯周瑞金，提到了皇甫平筆名的來源，「皇」以閩南語唸「奉」，「甫」為「輔」，平，則是「鄧小平」，「皇甫平」說穿了就是「奉人民之命，輔佐鄧小平」。

由於2003年江澤民仍然當政，周瑞金話講得含糊，其實不少文章已經指出了當時的政治鬥爭內幕。其實江澤民原本提出了「要資本家傾家蕩產」、「改革開放中也有路線鬥爭」等語，將矛頭對準了高度支持改革開放的朱鎔基。而後朱鎔基策動皇甫平系列文章，與鄧小平一搭一唱，不僅站穩了陣腳，也逼使江澤民積極推動市場經濟的道路。

除了政治鬥爭之外，從1991年到1992年，因為皇甫平一系列文章發表後，中國有了一系列的發展理論辯詰，現在來看雖然恍如隔世，但確實是值得參考的歷史文獻。

〈鄧小平的晚年之路〉這篇文章中，大致列舉了一些當時的重要論戰文章，包括了〈發展商品經濟不可否定計劃經濟〉：

在他们看来，好像只有市场经济才适合社会化大生产发展的要求，才能调动生产者的积极性，才能够按照市场需要组织生产，实现资源的最佳配置和合理使用，而这一切在计划经济中却做不到。

4月20日，《當代思潮》第四期發表流波的文章〈改革開放可以不問姓「社」姓「資」嗎？〉，姓「社」姓「資」，一直都是1949年後中國發展的大哉問：

在自由化思潮严重泛滥的日子里，曾有一个时髦口号，叫作不问姓社姓资。结果呢？在不问姓社姓资的排斥下，有人确实把改革开放引向了资本主义的邪路。在不问姓社姓资的口号流行时，主张经济上私有化、市场化，政治上多党制、议会制，意识形态上多元化的思潮，曾把社会主义改革事业拖上绝路。不问姓社姓资，必然把改革开放引向资本主义道路而断送社会主义事业。

5月，中國左翼理論家鄧力群公開批判鄧小平的「貓論」：「貓論」及其實踐的根本要害，是不講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根本區別，用生產力標準取代階級標準和制度性標準 — 讓資本主義實施的和平演變戰略有機可乘。

15年過去，皇甫平又在春節前後發表了新文，現在的中國貧富差距拉大、社會矛盾加深、環境生態面臨摧毀，原因為何？如何解決？

新自由主義所產生的問題，最近已經成為中國討論的焦點之一。大陸的左派主要還是認為新自由主義是原因，比較受人注目的，是從前年開始，由香港中文大學講座、長江商學院首席教授郎咸平提出的國企改革問題。皇甫平這篇〈改革不可動搖〉，基本上就是針對這一陣子許多論點將矛頭對準新自由主義而來：

有些人把改革中出現的新問題、新矛盾統統歸罪於市場化改革本身，動搖和否定改革，這顯然是片面的、錯誤的。在經濟體制轉軌的歷史背景下，諸多矛盾主要是由於市場經濟不成熟、市場機製作用不充分所致，並非是市場經濟、市場機制本身的缺陷。貧富差距的問題，不是因為市場化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而是因為市場化過程中因權力之手的介入，讓有些人以犧牲他人為代價暴富起來。借助行政權力致富，損害弱勢群體，恰恰是舊體制的弊端造成的，怎能責怪市場化改革呢？

顯見，改革中諸多問題和矛盾的真正焦點，在於體制轉軌中行政權力參與市場化分配產生了不公平。行政性資源(尤其是公共品供給)配置中的權力市場化，成為社會財富佔有和分配不公的突出因素。權力市場化也對改革本身產生嚴重扭曲。在一些本不應該由市場發揮作用的領域，出現了利用市場化牟利的「假改革」，而在一些應該大力推進市場化的領域，市場化改革卻步履維艱。

這會不會是新一輪的中國發展路線大辯論？或許值得好好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