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踏流民

由《城市學２香港文化研究》去看個人社會化的浮城誌
文：湯禎兆
潘國靈是香港文化界的多面手，既是文學作家，也是活躍的文化評價人，時常游走於香港的民間及學院文化場域之中。《城市學２香港文化研究》是他於０７年香港書展中推出的新著，也是他所有著作中最「學術化」的一本。現在他已拿了「利希慎基金獎助金」赴美一年，參加愛荷華大學的「國際寫作計劃」，又已走上了人生的另一征途。
個人的浮城誌
在書中的自序中，潘國靈沒有掩飾文章乃逐篇經營，所以也不可能有宏大統一的論述架構統涉，任何結構都不過屬後設的反思重構。只不過我正想指出，以〈我的十年「浮城誌」〉為自序之名，其實早已隱然點出個人生命，與學術研究的互動關係，反過來更精準地道出過年十年回歸後的浮城狀態。沒有中央論述的主導聲音，十年來民間與政府各自有不少相異的意見表述，誰也沒有說服到對方，然而卻又一直持續彼此的演繹乃至抗衡。其中的對立往往不是三言兩語的官樣文章可以加以歸納解說，更大程度其實乃源自於不同民眾的日常生活差異所引申出來而構成，所以浮城十年，也正是不同人的游牧十年表述。
回到《城市學２香港文化研究》，表面上涵蓋的論述範疇包括香港的沙士危機、社區消失與再現的角力拉扯（以九龍城寨為例）、流行曲的政治力量、中文歌曲所反映的虛擬網路世界、知識份子在商品主義洪潮下的邊緣化，以及文學虛實交錯的寓言化探究等等。以上所有內容，與作者的個人生命均有密切的連繫，正如上文所述，潘國靈是香港重要的文學作家之一，小說集《失落園》、《病忘書》及《傷城記》等，早已確立了他於文學界中的地位，而對文學深化結合時代氣候的探討（以西西作品為例），正好是尋根再擴衍，由理清脈絡開始到確認步履方向的嘗試。體弱多病是潘國靈的常態，也因而衍生出他對疾病題材的熱切關注，對我來說甚至可謂到了沉溺的地步，所以書中對沙士病變的追源溯本絕對有跡可尋。另一方面，潘國靈也是香港的填詞人，所以對於流行曲的可能性一向瞭若指掌，也非常關心當中一舉一動的變奏。綜合而言，以上的研究範疇其實與作者自身的個人生命，均有濃厚密切的互動關係，讀者反過來更可以當中提及的世相面貌，來豐富對作者潘國靈的切入認識。
而更重要的焦點，是我想提出經過回顧十年後，其實走在前端的文化人，對於事事追求宏大論述的史詩式空言研究，早已滿心不耐煩。事實上，因為香港回顧十年的風潮，令到任何關於香港的議題均被炒作起來，反過來也催生出不少人云亦云，甚至是想當然矣的「創作式」研究來。《城市學２香港文化研究》所走的路線，一方面正是盡量繞過避開人人高談闊論的議題，去搜尋與個人生命結合的論題，來拓闊大家對香港的理解空間，集中對中文歌曲的深入解構，正屬這方面的努力耕耘；與此同時，一旦要面對不能迴避的重大議題，作者傾向盡量去披露所屬範疇下，不同層次的混糅聲音，集中處理沙士風暴及九龍城寨均如是，務求令到事件的呈現更見立體化。回歸十年不可能單純以普天同慶的基調拉扯混過，任何反思必定涉及到十年歷史上的詮釋（乃至一直向上追尋下去），此所以潘國靈所執著的正是一種微物政治的態度。透過對個人生命的鑽研反思，把私密空間與社會世相作互動釐清，再進一步爬梭整理出細節微觀上的點滴衍化，來建構出一本抗拒表面空洞的大論述，而以縝密仔細探究為先的香港回顧十年文化讀本來。
知識份子的生存疆界
對內地的讀者來說，最有共鳴的一定在關於知識份子在商品化洪流下的邊緣化章節。表面上那是最純粹以內地狀況作為出發點的單元，其實當中的邊緣化特質，連結起作者刻意安排在後的兩篇對西西小說解讀的文章，正好呈現出一重立體的內地與香港對照的視角。
表面上，內地知識份子在九十年代前夕所面對種種的被邊緣化的壓力，有其特定的時空指涉關係，但是從對照的角度而言，香港文壇前輩劉以鬯先生的長篇小說《酒徒》，其實一早已細緻刻劃了作為一位認真嚴肅的作家，面對商品化的市場壓力下，往往出現進退失據，甚至構成了心理失常的巨大的精神與肉體打擊。內地曾經提出知識份子淪為知道份子的戲謔，當中自然已道明點破了背後的沉重諷刺。潘國靈的用心固然不僅在於為內地發展作梳理脈絡，他一方面強調在社會經濟的表層動盪壓迫下，背後往往有清晰可見的政治發展方針，去推動支持經濟化的巨流，去完成確立某程度的反智風氣。與香港加以對照，知識份子同樣被冷落邊緣化，反智風氣只會較內地過之而無不及，雖然官方沒有明顯的文化指導干涉立場，但無時無刻唯商是上的態度，較任何頒佈的原則方向來得更具殺傷力。然而為何香港仍有如西西般的小說家，可以迂迴地繞過現實的繁瑣糾纏，從而成就出動人的杰作？我認為這正是潘國靈收藏在乾澀的學術論文式語言下的潛文本，從而去刺激大家對外在經濟壓迫的客觀現象加以反省，去帶出是不是仍可有不同的迴旋空間，讓知識份子自由自在去縱橫馳騁。
作者指出西西虛實交錯的小說語言，正好為作品與現實建構出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加上大量活用不同文本的互動對照（特別針對西西對雷內．馬格列特畫作的「誤讀」挪用，作精準細緻的剖析），成就出充滿生命力的寓言格局來。當中正好曲折地提出了一個命題：知識份子的任務不是正好要超越時代的限制嗎？而小說家最擅長的，正好為創作出另一迷醉的別世界──現實有限，創作無限；客觀所思所見可以備受制約，主觀的想像卻可以無遠弗屆自由自在。作者正好曲折地提出知識份子在當代商品洪流化下的一種自處自重的可能出路。當然和上述提及的個人浮城誌的脈絡相若，這也是作為文化人的我們，在香港生存躬身反省的自處思考。由個人到社會、由生活到學術、由人生到政治，《城市學２香港文化研究》正好提供了不一樣的回歸十年思考報告。
（原刊《南都周刊》１４４期，８月１０日）

由作者成為作家
文：湯禎兆
那麼多年了，我相信是適當時候用作家的身分去審視潘國靈的一筆一墨。我把作者與作家對舉，旨在說明前者即或可以身兼多職，又或是年年出版著作，但往往仍羈困在功能性的窠臼，即把作者某方面的「專業」角色不斷經營下去。相對於後者，作品編排則反而更傾向接近寫作人自身的喜好，回歸一個以「作家」為本出發的產物。
此所以《愛琉璃》有異於潘國靈過去任何一本文學作品──那管是小說《病忘書》、《失樂園》又或是雜文《你看我看你》，它本身的混雜性更廣，文類上的界限更一早拋諸腦後。當然可以對愛情的跌宕作為全書的詠嘆基調，但我寧願從書名中取其「琉璃」反照之意：那本來就是潘國靈在這一個階段中，由情愛作主導所延伸出來的綜合性書寫結果，最晶瑩剔透的光影迴環，自然就是作家自身的造像。我認為全書最重要的就是微觀書寫的角度──即若以香港電影又或是藝術作品為題（部分甚有西西《剪貼冊》之風），他強調的仍屬從細節出發的閱讀；而回到創作謀篇上，透過微物政治的佈弄（代表作一定是〈距離〉），完成了此時此刻的心靈表白。

香港風格新發売
──葉愛蓮的《腹稿》
文：湯禎兆
時維書展，又是一年一度香港著作傾巢而出的黃金檔期。每年都會有名女人或女明星被冠以才女稱號，在書展中推出新著以聳聽聞製造促銷效應。然而才女的稱號並不好肩，一來意義中空帶來貶值，二來女性書寫自有一片天，不用外掛名目來造勢宣傳。我於今年書展的強勢推介是葉愛蓮的《腹稿》，無論你用不用才女的名目來形容她，總而言之她的小說確實帶來新一浪的感性刺激。
女性書寫的兩道痕跡
從本地文化界的女性書寫脈絡出發，我認為有兩大線索幾已成為「傳統」基調，後來者大抵都離不開或明或暗的回應反嚮。其一屬文學中的黃碧雲，自從她樹立了揚眉女子的榜樣，加上冷峻凝練的細密筆觸，由是把城市中的陰性愛恨推至高峰──大悲大喜敢愛敢恨甚至務趨兩極，委實令人一新耳目。而且她又每一分每一秒均全情生活──由回顧女性成長的歷史，乃至出走他方實踐自己的人生信念，在在均確認獨立女性的自我完足形象。其二為時尚界的黎堅惠，由她經歷《號外》的訓練，到主掌《Amoeba》而大發異彩，不少後來者均直接受益於她的潮流時尚書寫。儘管她唯一的著作《個人裝備》早已絕版，卻仍清晰地建立了凡事皆充滿學問，以及文化大同的終極烏托邦前景。
兩者都具備相若的共同特徵：那就是居於城市的存活條件。城市作為一個充滿矛盾糾纏不清的複合體，才可以孕育出永遠不按牌理出牌的文字觸覺。埋首消費同樣可以無一物無來處，浪跡逍遙亦自能事事尋根，一旦拋開表面名目上的皮相差異，自然會留意到大家都徹底樂活，為所好所愛一無所遺地傾囊委身相授，來完成城市女性書寫的晶瑩人生。
由泥土中長出鮮花
葉愛蓮的書寫其實很清楚具備這兩道痕跡。對黃碧雲的承傳屬於文學上的對話，《腹稿》中的不少題旨，其實與前者早期的關心焦點有大同小異的暗合。〈她們不是攣生的〉中對女性的鏡像思考，與黃碧雲在〈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其後》）又或是〈雙世女子維洛烈嘉〉（《溫柔與暴烈》）中的關懷恰好前後對應──那不關乎是否一定有女同性戀感情的刻劃，而是從廣義上的女性空間出發：究竟女性可以有多少重身分？擁有多少種不同的幻化形象？女性話語的模式存在多大變化張力？那是城市中的產物，唯其長於都會，一切才可以多采多姿繼續展翅下去，去摸索女人一場未完成的實驗。
過去我閱讀葉愛蓮的網誌（http://www.the-amateur.biz/irene/），一早便認定Shopaholics' Pills的單元，有點滴的黎堅惠的氣息游走。那不僅僅因由戀物出發的時尚思考而勾起牽連，更重要是展示了兩重背後的前設──其一是沉溺的愉悅，時尚書寫之所以帶來寫作和閱讀快感，與下筆者迷頭迷腦的感性有密切關係，也因而才會產生出迷上癮的刺激。二是自戀書寫的格局，展示所好不可能抽離自我躬身反照，同時會把人導引上一步一步自我解構之路，最終催迫出一種理智與感情結合迴盪的自戀書寫風格來（當然等而下之亦有人會趨向沉溺的自戀而迷途不知返）。我想不到在小說中，葉愛蓮更直接借人物口中，道出黎堅惠的重要影響：「信簡厚厚的。每一封信都很長很長。有甚麼比眾裡尋他更驚心動魄呢？關於我們共同喜愛的音樂，關於電影，關於耐人尋味的事情。我們聽一樣的歌，我們看一樣的書，一起看Amoeba，一起喜歡那時的編輯W。W的文字，少女的偶像。暑假我們老是拿著電話聊天。她看了我寫的小說會滿心歡喜說喜歡我的文字，即使那是如何稚嫩。我們當然不會相信有一天W在編輯的話裡說她要離開Amoeba，更加不會相信後來Amoeba會有結束的一天。」（〈她們不是攣生的〉）而W，大家都知道，就是黎堅惠的標記。
香港風格的漫畫情慾實驗
葉愛蓮當然有自己的風格。我認為最強烈的當屬對以情慾的描繪及漫畫式的荒謬感。「情慾小小說」其實為作者長期經營的系列，據說將以第二彈的形式接續推出，今次〈給K〉及〈關於SPERM〉不過屬小試牛刀的預告。至於〈熱〉把辦公室的非人性化一面，以都市荒謬劇的形式展陳，就是我所指不對位的漫畫觸感。一旦把兩者結合，借情慾這最私人的親密空間，來承載因存活於都市而生的種種怪異狀態；透過鉅細無遺的精準文學筆觸，來營構絕頂諷刺的都市女性書寫──這就是我所指的「香港風格新發売」。相信我，其實作者早已有存貨在手，好戲不過只在後頭。


７月２２日的「作家現身」－－智海＋年年：http://www.kubrick.com.hk/

忘了是哪一期？總之是為《誠品好讀》撰寫有關香港博客的專題報導。那不是我的強項，幸好得到不同好友（尤其是小西）的協助才倖不辱命。其中介紹葉愛蓮的短打，是我最希望可以借力打力，以吸引台灣出版社注意的介紹，因為我覺得她的小說甚有華文市場潛力。０７年的暑期，她第一本個人小說集《腹稿》終於面世，讀者最幸福，可以坐享其成快樂悅讀下去。是的，其實我們也不過旨在為小說尋找適切的讀者；把當時的短打貼上來，先作搖旗吶喊的無名尖兵。
行性感的偶像派──葉愛蓮
身為「六年級」作家的葉愛蓮，九六年開始發表作品。作品被輯錄於多本香港短篇小說選。與韓麗珠、劉芷韻結集出版短篇小說集《Hard Copies》。「the amateur」（http://the-amateur.biz/）是她的文學創作基地，其中的「情慾小小說集」更是精華所在（「大辣」敬請注意），揚棄了香港女作家的淒黯筆觸，對性戰的冷酷異境有出入溫涼之間的探究．對男性性無能、女性性欲求、女性於職場上的陰性壓抑，乃至從安全套而生的綺語及汗液糾纏，都一一成為她的情慾焦點．而blog內的「Shopaholics’ Pills」，更是後天女人購物狂的委婉心曲，既曲折反映出都會中職業女性的生存壓力，同時也道出作為後資本主義時期網中人的愛恨交織處境．
小說摘錄：
《情慾小小說１》
那 才是剛剛發生的連串動作，才是剛剛有過的愉悅。此刻男子，忽爾把手停住了，一臉抱歉的表情。他說，放不進去，我不行。女子把臉一再埋到枕頭裡，她卷曲光著 的身子，在他手指的動作下感到非常難受。然後，她失望地哭了，當她的皮膚與器官，同時承受著一種叫人難受的焦熱，以及性的痙攣時，她哭了。她像孩子般抱著 枕頭大哭，就像她所夢想的東西突然幻滅了一樣，就像那是她的錯，她感到非常失落，就像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她開始怪責自己是不是不夠漂亮，她開始問自己是不 是做得不夠好，她開始自問他是不是不愛自己。
男子知道，她受夠了，他感受到她的器官的痙攣，他就停住了手，但他同時不知所措。他只能不住地說對不起，不住想要安慰，但不知要說什麼，他先是語塞，然後無奈地說，我也不想這樣的，大概是自慰得太多了，總是這樣突然挺不起來，總是這樣。
他的話音越說越小，小得，她開始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而她的眼睛亦被淚水浸得再看不清楚他的臉了。
──對我來說，以上的片段就是一個溫柔的大友克洋女性版故事
訪問：
問：為何會選擇情慾小說的書寫？
──坐在辦公室裡等出糧的日子，總是在盤算有什麼東西想買。讀著自己所愛的人的BLOG ，看著被貼出來的陌生女子而心生怨恨。在做完愛後仍然感到不滿足。想找一份理想的工作但沒找著。欲望總是很複雜的事情。大腦內的種種CHEMICAL 叫我們很想要。在我而言「情慾」不可能是單純的「性欲」。我寫的情慾小說，有時不過是借題發揮。我不過想寫女人的欲望。就這麼簡單。
問：Blog對妳有多大的重要性？平面出版和Blog的製作，兩者有沒有主次的關係？
──BLOG 的書寫和閱讀都很流水作業式。無法取代傳統出版過程和閱讀經驗。
問：ＯＬ是甚麼？
──說起OFFICE LADY ，人們總是忽視她們的知性生活，把她們看成花瓶，ＯＬ總是讓人聯想到時裝雜誌、購物、性扯上關係。消磨自己比較人性的( 例如時間、自我等) 東西，投身社會打工，再被冠予這些同物質有關的東西，讓我感到灰到爆炸。在我認識的OL 當中，明明就有很多很聰明很出色的女子。
問：妳的物戀三寶是？
──手袋、高根鞋、絲襪 ，別人大概會想我這樣答。
問：想和台灣讀者說的話．．．．．．
──台灣是個很好的地方，風景美，人又好，最重要是台灣的OL 能選總統，香港的OL 不能選特首。

湯鬼
文：湯禎兆
溫泉不應該是這樣的，尤其是如世外桃源的溫泉更不應是這樣的。溫泉的意義本應用來泡浸，但位於下北半島深處人家稀少的河童溫泉，卻總乏人欣賞問津，空剩飄散的落葉來淨身上路，以作好塵歸塵土歸土的最後準備──除了他，一個由朝到晚都在此打掃及清理的離魂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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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委實不屬於這個地方，也不應屬於這個地方。那一年忘了是誰的鬼主意，說要作一場比拼，各自去找一個天涯海角的混浴溫泉來一泡，才算是及格的溫泉狂獸云云。自己也不過抱著姑且喪一喪的心情來瘋癲一場，於是在日本地圖上挑了一個狗不拉屎、鳥不下蛋、烏龜不上岸的鬼地方，打算單挑去領教一下那個名為河童的甚麼溫泉。
對於我們這類SOHO一族來說，最大的有利條件就是想做就去做。接一份企劃案，以職業殺手的速度去擺平一切，然後繼續上路去充任一個瀟灑的隱性浪人。我得承認很怕規律，朝九晚七的生活單是聽入耳已教人毛骨悚然，深信創意與約則是不共戴天的對頭人，拋掉工作旅行去，本來就是一艘開往調息的慢船。在冷靜與熱情之間，我選擇享齊人之福，亦即是既向左愛，也向右愛。
或許那才可以約略解釋到自己為何在這風馬牛不相及的日子，出現於河童溫泉的因由來。我經過千山萬水的旅途，在風和日麗輕滲午後微風的晚秋，一骨碌撲通一聲便滾進河童之水。它屬一重曹芒硝湯，簡言之為一炭酸水素鹽湯，無色無味，可治肩頸痛症、神經痛、痔瘡以及發冷或腰痛等症狀。我不期望於一時三刻之內，可以有機會得睹混浴風情的勝景，反正有的是時間，來日方長。
就在我頂上置放小浴巾，完全鬆弛下來，享受褲落聆清音的雅緻五官解放，打算連人沒頂的鐵達尼下去，忽然不由分說便被一重異力拉扯到黑卒卒的深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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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０３年湯鬼最新工作守則強化版
鑑於近來泡湯人士所作的違規情徑益發嚴重，致令不少同僚投拆個案急劇上升，由泉水受到不知名的污染，到異味飄香等。甚至有投訴人直接把紀錄了惡行的影象資料，直接上載到地藏中央網，令到恐山地藏財團法鬼分會飽受壓力，被彈劾指斥玩忽職守云云。故現推出強化版的工作指引，以提醒各前線的工作鬼員，敬請嚴從約則，否則各位的盟契將由合約制，轉為終身僱用的長俸制以儆效尤。請特別注意以下最近的常犯規條：
1. 嚴禁泡湯者酒醉後入浴
2. 嚴禁泡湯者不按溫泉特質指引自把自為，如飲用列明為不可飲用的溫泉水
3. 嚴禁泡湯者穿上衣物下浴
4. 嚴禁泡湯者在溫泉作劇烈運動
5. 嚴禁泡湯者把毛巾掉進水裏去
6. 嚴禁泡湯者在泉中放屁
7. 嚴禁泡湯者未經淨身便下浴
8. 嚴禁泡湯者在浴中抽煙
9. 嚴禁泡湯者在泉池區域拍照
10. 嚴禁泡湯者入浴僅作觀賞而不泡湯
務請各湯鬼從業員同心協力，以維護恐山地藏財團法鬼分會的聲譽，挽回一眾鬼域同僚對來臨旅遊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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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鬼的工作似易實難，表面上約則和《午夜凶鈴》相近，簡言之就是尋找另一個替死鬼來代替自己的位置。但作為一個位於荒山野嶺的湯鬼從業員，那可不是一件輕省的工作。眾所周知，河童溫泉人跡罕至，我在此可謂見鬼多於見人；神像倒有一個，他是被鐵鏈鎖著的根精神，乃以男性性器造像的神祗，可是卻從不見他顯靈來與我談心解悶。其次是能夠跋山涉水來此人間鬼域仙景，一定非泛泛之輩，於是會犯上溫泉罰則的機會可說微乎其微。再者河童溫泉又孤懸獨處，四周並無其他娛樂場所，所以那些因柴娃娃而造成的毛病如醉酒或拍照等，大抵也可望而不可即。我不甘心，也曾直接向地藏財團法鬼總會，就自己的個案是否有懲治過嚴，要求作司法覆核，可惜卻被駁回，還遭訓示認為出任湯鬼是躬身自省的悔過好機會。
在溫泉每天的工作就是漫長的等待，從前我在家當一個自在的SOHO，從來沒有想到孤獨有何壞處。能把與人接觸的時間盡量減少，僅在決策及商議事務上才作往來，不啻是自己的懶漢甜夢。昂藏野鶴在雞群，對此我深信不疑，能夠相交的友人應該要經過嚴格挑選，道不同不僅不可相為謀且不可相為友，這是強調個人管理能力的SOHO族，最基本的信念之一。可是事情原來凡事都屬一鏡兩面，今時今日簡而言之就是處於一飢不擇食的狀態，只要有一鱗半爪的機會都必須誓死不罷休，而且只求脫身而不會求甚麼公正裁決。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中，誰又欠了誰呢？我的確不甘心，但卻承認與人無攸，誰叫自己要在沒有琦溫斯莉的情況下去做不識趣的狄卡比奧，而且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鬼字四個口，他要投拆我露點，自己也大抵無力與游魂野鬼作一留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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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青森河童的《二十一世紀事件簿》：
「2002.10.31
下北半島河童溫泉離奇浮屍事件
踏入二十一世紀後，即使世界各地也曾出現一連串的末日論浪潮，但始終仍未成氣候。反而發生在國內的不思議事件，更加觸動了國民敏感及脆弱的心靈。我們都知道因為身處島國，而終日人心惶惶的歷史性心理困擾，所以對民族心理學上的先天結構性缺憾，委實也見怪不怪。然而一旦要面對在認知能力以外的事情，則始終容易觸痛人的傷痕。事實上，在河童半島發生了這一件離奇的浮屍案件之後，不僅直接影響了青森縣的冬季旅遊事業，甚至連帶也嚴重打擊國民於國內旅遊消費的意欲，對社會的經濟復甦構成沉重的壓力。我個人對事件背後的靈異性興趣不太，反而關心由此引申所反映出來的問題：究竟國民的脆弱程度有沒有底線？大家真的如人云亦云的傳媒所言，害怕了當地的靈異風土傳說，還是不敢面對膽小如鼠的自己？鬼物有何可怕，那及人的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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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頭男二話不說便直插入水中，大肚皮在泉邊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隨地會滑倒墮
入池裏去。錄象人則手不離機，興奮得彷彿要把所有的眼前景身外物都要收進法
器中去。我登時便鎖定目標，所謂萬般帶不走，唯有孽隨身，錄象人的貪婪戀物，
目迷五色正好奠下自己的沉淪局面，還不合該送他往無間地獄受苦。正當我準備
執行工作，以及盤算應該訂哪一班機回港重拾生活的軌道，大肚皮竟然喝止我－
－好一個有陰陽眼的大肚皮，只好怪自己以貌取人，一開始便少覤了他，往後必
然不可再犯同一錯誤。
就這樣想施法拉人？只要給我個理由，便不作干涉！
我想做好鬼！你當我是湯鬼，就不要問。
我不是幫他，出來行走，遲早要還，但我講道理。
想不到禿頭男在另一端說時遲那時快，竟然割破皮肉滴血在根精神的頭上。原來
鮮血沾頭是根精神的解咒律令，空有一頭好本領的神祗，終於可以再度重出江湖，
指點天下。
各位，不用動氣，我被鎖了好幾百年仍不動如山，大家也不妨向我學習一下。當
年我不自愛，愛在附近的村落調戲婦女，終惹得村民向日照天神告御狀，才把我
用鐵鏈鎖上，以血封印必須以血解咒，幸得先生浴血相救，今日才得以重見光明。
按理應當欠先生一個人情，也當為先生的友人解厄脫臉。然而湯鬼也屬靈界中
人，他也不過依法辦事，我貿然插手，看來也非上策。釋法還須找護法，不如一
眾同歸法鬼總會來求個了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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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池補水無屍骸。
任以此為此，或彼為彼；或是由此岸到彼岸，時間之流，自我引渡。
倘借六韜予子論，等閒平步上青雲。
要求，它就會被給予；找尋，你就會找到；敲門，門就會為你打開。
非死之難，處死之難也。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
軌跡改變角度交錯，寂寞溫泉又再探戈。
親愛的你跟我都跌倒，都繼續上路，就如大時代圓舞。
我明白了，原罪在己。
不忙不忙，專其所業，百年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