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踏流民

湯鬼
文：湯禎兆
溫泉不應該是這樣的，尤其是如世外桃源的溫泉更不應是這樣的。溫泉的意義本應用來泡浸，但位於下北半島深處人家稀少的河童溫泉，卻總乏人欣賞問津，空剩飄散的落葉來淨身上路，以作好塵歸塵土歸土的最後準備──除了他，一個由朝到晚都在此打掃及清理的離魂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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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委實不屬於這個地方，也不應屬於這個地方。那一年忘了是誰的鬼主意，說要作一場比拼，各自去找一個天涯海角的混浴溫泉來一泡，才算是及格的溫泉狂獸云云。自己也不過抱著姑且喪一喪的心情來瘋癲一場，於是在日本地圖上挑了一個狗不拉屎、鳥不下蛋、烏龜不上岸的鬼地方，打算單挑去領教一下那個名為河童的甚麼溫泉。
對於我們這類SOHO一族來說，最大的有利條件就是想做就去做。接一份企劃案，以職業殺手的速度去擺平一切，然後繼續上路去充任一個瀟灑的隱性浪人。我得承認很怕規律，朝九晚七的生活單是聽入耳已教人毛骨悚然，深信創意與約則是不共戴天的對頭人，拋掉工作旅行去，本來就是一艘開往調息的慢船。在冷靜與熱情之間，我選擇享齊人之福，亦即是既向左愛，也向右愛。
或許那才可以約略解釋到自己為何在這風馬牛不相及的日子，出現於河童溫泉的因由來。我經過千山萬水的旅途，在風和日麗輕滲午後微風的晚秋，一骨碌撲通一聲便滾進河童之水。它屬一重曹芒硝湯，簡言之為一炭酸水素鹽湯，無色無味，可治肩頸痛症、神經痛、痔瘡以及發冷或腰痛等症狀。我不期望於一時三刻之內，可以有機會得睹混浴風情的勝景，反正有的是時間，來日方長。
就在我頂上置放小浴巾，完全鬆弛下來，享受褲落聆清音的雅緻五官解放，打算連人沒頂的鐵達尼下去，忽然不由分說便被一重異力拉扯到黑卒卒的深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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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０３年湯鬼最新工作守則強化版
鑑於近來泡湯人士所作的違規情徑益發嚴重，致令不少同僚投拆個案急劇上升，由泉水受到不知名的污染，到異味飄香等。甚至有投訴人直接把紀錄了惡行的影象資料，直接上載到地藏中央網，令到恐山地藏財團法鬼分會飽受壓力，被彈劾指斥玩忽職守云云。故現推出強化版的工作指引，以提醒各前線的工作鬼員，敬請嚴從約則，否則各位的盟契將由合約制，轉為終身僱用的長俸制以儆效尤。請特別注意以下最近的常犯規條：
1. 嚴禁泡湯者酒醉後入浴
2. 嚴禁泡湯者不按溫泉特質指引自把自為，如飲用列明為不可飲用的溫泉水
3. 嚴禁泡湯者穿上衣物下浴
4. 嚴禁泡湯者在溫泉作劇烈運動
5. 嚴禁泡湯者把毛巾掉進水裏去
6. 嚴禁泡湯者在泉中放屁
7. 嚴禁泡湯者未經淨身便下浴
8. 嚴禁泡湯者在浴中抽煙
9. 嚴禁泡湯者在泉池區域拍照
10. 嚴禁泡湯者入浴僅作觀賞而不泡湯
務請各湯鬼從業員同心協力，以維護恐山地藏財團法鬼分會的聲譽，挽回一眾鬼域同僚對來臨旅遊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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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鬼的工作似易實難，表面上約則和《午夜凶鈴》相近，簡言之就是尋找另一個替死鬼來代替自己的位置。但作為一個位於荒山野嶺的湯鬼從業員，那可不是一件輕省的工作。眾所周知，河童溫泉人跡罕至，我在此可謂見鬼多於見人；神像倒有一個，他是被鐵鏈鎖著的根精神，乃以男性性器造像的神祗，可是卻從不見他顯靈來與我談心解悶。其次是能夠跋山涉水來此人間鬼域仙景，一定非泛泛之輩，於是會犯上溫泉罰則的機會可說微乎其微。再者河童溫泉又孤懸獨處，四周並無其他娛樂場所，所以那些因柴娃娃而造成的毛病如醉酒或拍照等，大抵也可望而不可即。我不甘心，也曾直接向地藏財團法鬼總會，就自己的個案是否有懲治過嚴，要求作司法覆核，可惜卻被駁回，還遭訓示認為出任湯鬼是躬身自省的悔過好機會。
在溫泉每天的工作就是漫長的等待，從前我在家當一個自在的SOHO，從來沒有想到孤獨有何壞處。能把與人接觸的時間盡量減少，僅在決策及商議事務上才作往來，不啻是自己的懶漢甜夢。昂藏野鶴在雞群，對此我深信不疑，能夠相交的友人應該要經過嚴格挑選，道不同不僅不可相為謀且不可相為友，這是強調個人管理能力的SOHO族，最基本的信念之一。可是事情原來凡事都屬一鏡兩面，今時今日簡而言之就是處於一飢不擇食的狀態，只要有一鱗半爪的機會都必須誓死不罷休，而且只求脫身而不會求甚麼公正裁決。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中，誰又欠了誰呢？我的確不甘心，但卻承認與人無攸，誰叫自己要在沒有琦溫斯莉的情況下去做不識趣的狄卡比奧，而且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鬼字四個口，他要投拆我露點，自己也大抵無力與游魂野鬼作一留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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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青森河童的《二十一世紀事件簿》：
「2002.10.31
下北半島河童溫泉離奇浮屍事件
踏入二十一世紀後，即使世界各地也曾出現一連串的末日論浪潮，但始終仍未成氣候。反而發生在國內的不思議事件，更加觸動了國民敏感及脆弱的心靈。我們都知道因為身處島國，而終日人心惶惶的歷史性心理困擾，所以對民族心理學上的先天結構性缺憾，委實也見怪不怪。然而一旦要面對在認知能力以外的事情，則始終容易觸痛人的傷痕。事實上，在河童半島發生了這一件離奇的浮屍案件之後，不僅直接影響了青森縣的冬季旅遊事業，甚至連帶也嚴重打擊國民於國內旅遊消費的意欲，對社會的經濟復甦構成沉重的壓力。我個人對事件背後的靈異性興趣不太，反而關心由此引申所反映出來的問題：究竟國民的脆弱程度有沒有底線？大家真的如人云亦云的傳媒所言，害怕了當地的靈異風土傳說，還是不敢面對膽小如鼠的自己？鬼物有何可怕，那及人的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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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頭男二話不說便直插入水中，大肚皮在泉邊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隨地會滑倒墮
入池裏去。錄象人則手不離機，興奮得彷彿要把所有的眼前景身外物都要收進法
器中去。我登時便鎖定目標，所謂萬般帶不走，唯有孽隨身，錄象人的貪婪戀物，
目迷五色正好奠下自己的沉淪局面，還不合該送他往無間地獄受苦。正當我準備
執行工作，以及盤算應該訂哪一班機回港重拾生活的軌道，大肚皮竟然喝止我－
－好一個有陰陽眼的大肚皮，只好怪自己以貌取人，一開始便少覤了他，往後必
然不可再犯同一錯誤。
就這樣想施法拉人？只要給我個理由，便不作干涉！
我想做好鬼！你當我是湯鬼，就不要問。
我不是幫他，出來行走，遲早要還，但我講道理。
想不到禿頭男在另一端說時遲那時快，竟然割破皮肉滴血在根精神的頭上。原來
鮮血沾頭是根精神的解咒律令，空有一頭好本領的神祗，終於可以再度重出江湖，
指點天下。
各位，不用動氣，我被鎖了好幾百年仍不動如山，大家也不妨向我學習一下。當
年我不自愛，愛在附近的村落調戲婦女，終惹得村民向日照天神告御狀，才把我
用鐵鏈鎖上，以血封印必須以血解咒，幸得先生浴血相救，今日才得以重見光明。
按理應當欠先生一個人情，也當為先生的友人解厄脫臉。然而湯鬼也屬靈界中
人，他也不過依法辦事，我貿然插手，看來也非上策。釋法還須找護法，不如一
眾同歸法鬼總會來求個了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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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池補水無屍骸。
任以此為此，或彼為彼；或是由此岸到彼岸，時間之流，自我引渡。
倘借六韜予子論，等閒平步上青雲。
要求，它就會被給予；找尋，你就會找到；敲門，門就會為你打開。
非死之難，處死之難也。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
軌跡改變角度交錯，寂寞溫泉又再探戈。
親愛的你跟我都跌倒，都繼續上路，就如大時代圓舞。
我明白了，原罪在己。
不忙不忙，專其所業，百年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