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踏流民

與紫藤談ＡＶ
文：湯禎兆
紫藤的嚴大姐問我可否就八月的紫藤性工作者影展寫篇文章，就從男性觀賞ＡＶ的角度出發吧──不是不想，首先湧上腦際是有沒有衝突？看過兩齣將會放映的作品後（分別是江瓊珠的《姊姊妹妹和紫藤》及來自印度的《Tales of the Nights Faires》），心中的憂慮更劇：兩片所關心的與紫藤的方針不謀而合，都是關於性工作者爭取妓權的作品。而ＡＶ卻是純然因應色情消費而產生的影像，大家心繫的範疇並不相同──更重要的是ＡＶ女優作為性工作者所面對的問題，似乎與紫藤關心的對象也有一定的距離。紫藤關心的性工作者主要是低下階層的女性，困擾她們是謀生的紛擾點滴；反之ＡＶ女優追求的是名成利就的光環，希望可以在霓虹燈下大放異彩。
ＡＶ中的女權討論
好的，ＡＶ當然不是沒有關於女權的討論，甚至曾有日本學者以此為重心出版專著加以研究（宮淑子著：《媒體．性幻想》）。ＡＶ界最大規模的女權爭議，早在十多年前發生，九一年聲名大噪的出位ＡＶ製作公司Ｖ＆Ｒ之皇牌導演山下小費，拍出一系列的《女犯》。有人投書到《讀賣新聞》表示強烈不滿，指出作為女性看到《女犯》中的女性，全無尊嚴地被凌辱，其中對女性的蔑視乃至嫌惡，完全溢於影像，由是激發了一浪針對ＡＶ而發的女權控訴活動。矛頭所指的《女犯》系列，其實一共有六集，內容基本上大同小異，都是描述於街頭中發掘出來的素人被帶到拍攝現場，然後進行疑似度甚高的強姦場面，當中素人不斷被毆打與及蹴踢，被男人肆無忌憚在身上小便，然後輪姦及施以浣腸等等的性虐。事件擾攘了好一段日子後，直到０２年６月１６日終於有一個名為「ＡＶ人權網絡」的組織在澀谷成立，旗幟鮮明地鼓勵各位曾受過不公平對待的ＡＶ女優挺身而出，主動透過她們提供的ＡＶ熱線聯絡，從而希望可以通過整體的協作，來捍衛ＡＶ女優的基本人權利益。
當時Ｖ＆Ｒ的山下小費也沒有逃避對質，公然回應強調所有演出均屬女優的「演技」，其中並無任何強迫女優參與的成分。事實上，負責監管ＡＶ製作的「錄影帶倫理協會」也因應社會訴求，就十五所當時生產ＡＶ的製作公司與女優的合約，加以重新檢視，並設立私密的投訴箱，希望可以平息社會輿論的質疑。熱線成立後，的而且確陸續有不少投訴電話，但關鍵為所投訴的均為有否履行合約上聲明的權利有關，例如有女優投訴有高達五百五十萬的片薪仍未收到，亦有成名女優投訴有「流出版」（指未經加上馬賽克的毛片流出市場）面世──以上一切都與契約的信守與否相關，但卻沒有任何一宗可以動搖到山下導演的立場：沒有人在不情願的情況下參與演出。
其中正好觸及最敏感的批判神經：如果ＡＶ製作商沒有強迫女優演出的成分在內，那麼他們所作的一切，就正如我們要保護性工作者的權利般，同樣需要重視。個別不守合約的違法製作商當然應該懲治，但對於奉公守法的製作商來說，卻令到人權保護組織失去針對的焦點，甚至諷刺地陷入論理上的困局：反而應該保障他們的製作人權利。事實上，山下小費的回應是公然作進一步的挑戰，在九二年底他再拍成更富挑釁性的《Bodicon勞動者階級》及《大阪強姦地圖》，前者找來一眾女優，於街頭找上不同的流浪露宿者，然後公然與污穢不堪的對手性交，甚至把滿是泥漬的陽具放入口中，卻仍流露出愉快滿足不已的表情來對人權組織的對手示威。後者更找來據說是曾入精神病院治療的土耳其浴女郎，於左手仍然骨折且要打上石膏的情況下，於大阪的不同地點展示出被人強姦的情況。坦白說來，背後人權與ＡＶ製作的瓜葛糾纏，確實不容易一時三刻可以說得清晰。
拿起書本看ＡＶ
如果暫且擱下ＡＶ背後的人權議題不談，我想其實觀賞ＡＶ，其實可以角度紛紜得多。去年出版了《ＡＶ現場》後，先後出席了很多個不同場面的座談會，我很多時候會首先申明自己並非女性主義者的立場，甚至對其理論也無甚認識作保護網，目的其實並非想迴避甚麼，反而是希望討論不會被納入若干具備既定成規的思考方向上。你可以看到梁文道在序中所言，似乎自己看顏射看得津津有味，都一定要有薩德又或是巴塔耶撐腰才可以理直氣壯。有人或許會認為這會反映出知識份子某程度的偽善心態，連看ＡＶ都需要大條道理引經據典用名人撐場，似乎有點不成體統的樣子。我反而倒想坦白從寬：這正好反映出梁文道乃至我輩之同流者最誠實的一面，你會相信我們在看ＡＶ前前後後的日子中，會對Linda Williams的《HARDCORE》束之高閣嗎？
我最近看齊澤克分析電影中的性場面，對於他分析色情片中的凝視特質便看得津津有味（收在《幻想的瘟疫》中）。他指出色情片的快感，其實必須依賴他者的凝視才得以成立。其中舉了一個令人捧腹大笑的例子來加以說明：某一農民在海難中倖存，醒來發現身邊人是仙蒂歌羅馥，與她交歡後他甚感滿意，不過卻作出另一小小的要求：就是要她穿上褲子畫上鬍子扮成他的老友。大家不要以為他有斷背又或是其他的特硃癖好，原來在名模變身後，他所做的只是一句：「你知我剛才做甚麼？就是與仙蒂歌羅馥睡過！」齊澤克一針見血把色情慾念中的暴露契約清楚點明。此所以他認為在色情片中，當女優扭橫摺曲呈現立體派風格般把身體展現在鏡頭前（女優看著攝影機，同時扭動臀部，張開雙腿而陰部也清晰展示）：她所展示的正是透過暴露反過來正視侵入者視角的反擊狀態。「看著觀眾的女演員或者模特兒代表眼睛，而陰部張開的小洞則代表創傷性的凝視──也就是說，正是從這個張開的小洞，觀眾看到的場面向他回復以凝視。」把齊澤克的觀察轉化為一個換喻來套入觀看ＡＶ的關係上，我們用哪一種凝視眼光觀賞ＡＶ，ＡＶ自身亦會透過影像來反照出我們凝視的狀況。那百分百會因人而異，此所以我絕不認同ＡＶ會扼殺慾望及性能力的說法，事實上看人性交就正如現在大行其道的websex，每個人都不過在以個人選取的方法去滿足慾望。而慾望──我委實看不出有任何高下的差別。至於ＡＶ影像反過來影響日常的性行為運作，令不少人於現實中的性交均出現模擬ＡＶ演技的情況──我絕對認同，只不過倒想說一句：自從足球直播大行其道後，在現實的球場中，難道落場踢波的波友又少見那些一倒地便如洛賓或亨利上身的有型有格表現嗎？說到底我們的而且確生活在擬象與擬象物糾纏不清的社會中，ＡＶ又豈能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