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踏流民

所评图书：《整形日本》，汤祯兆 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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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達的物質文明，以及高度都市化、產業化、商業化，無論對傳統文化，還是每個人的精神世界都是致命的衝擊。每個人的外在距離越來越近，而心理隔膜卻更加遙遠。這當然造就了都市文化研究這樣一個社會科學學科。

本來，在社會文化領域，無所謂絕對正確，碎片化的文化存在往往造成文化討論的多重歧見，關鍵的問題是，內地的學院派和體制內學者只願意在西方理論或既定政治正確的框架內，來“選擇”現實，他們所謂的“文化觀察”只是依據媒體文化新聞的再思考甚至照抄其他國家和地區社會文化研究領域的篇章（被抄襲最多的就是美國、法國、日本相關研究成果），他們不願意或者說沒有能力去“參與”都市文化前沿的那部分。而另一方面，體制外的獨立評論者多把關注視角投入到更具宏觀意義的國計民生話題中。這就使中國內地的都市文化研究充斥著迷離、恍惚、誤解、謬論。

這本書卻很好讀，“卓越亞馬遜網”上這本書的購買者和“豆瓣”小組都“罕見”的給出了極高的評分。《整形日本》作者湯禎兆來自香港，其從事日本文化研究、社會文化觀察、電影解讀、文學創作及評論，之前已出版日劇研究、日本流行文化研究專著多本。湯禎兆從香港文化生態和香港人的精神世界之角度，為我們揭開日本社會離奇怪譎流行文化生成的種種奧秘，還原已被（沒落中的）主流文化嚴重扭曲的一些文化標籤之含義，如Kawaii、Cosplay、腐女子、蟄居族、禦宅族、暴走族、秋葉原等，“冷觀日本，側擊香港”，發掘類似現象在日、港兩地的共性及特殊性。令人讚賞的是，《整形日本》全書極少哲人學者的引言，也不談論複雜的學術關係，以影視、動漫、電玩等流行文化現象切入，使像我這樣的日本流行文化門外漢都一下子喜歡上這本書。

例如對“暴走族”的解讀，“一大群成員在午夜時分風馳電掣於市區內，在出發前會約好時間和路線，但通常因為消息外泄被警方知曉，或又是沿路遇上不能估計的狀態，因而會不斷改變。而決定權正好掌握在最前一輛的首領座駕上。負責殿后的一群通常都預計了會被警方追到，他們往往負起阻撓警車以延長時間的任務，以及偶爾展現花式動作來娛樂旁觀者”，包括中國內地的學者通常亦步亦趨的按照傳媒視角，將其定義為明目張膽“越界”的非法活動（基於此的研究結論不言而喻），但《整形日本》卻指出，“暴走族”並不是不良的非法分子，不少參與者都是家境不俗的中產階級，他們是在製造自娛自樂的遊戲，“市內暴走”本身已是終極目標，背後沒有其他更深層的利益考慮。換言之，都市化、產業化、商業化及其附帶的社會控制氛圍，已然不足以調適人們的精神緊張，後者中的一些人主動製造遊戲精神和幽默感。香港“暴走族”與日本都市原版不同的是，反叛性已經被消費文化、商業力量所“收編”，“暴走族”們標榜的摩托車文化，在香港成為了哈利之友會式的組織，會員們駕著哈利摩托車四處炫耀，而地下賽車組織則演變成半賭博組織。

湯禎兆的這本著作實際上還可以向我們提供別樣的思考意義。“純愛”熱潮、Kawaii精緻美學、Kidult的“Hea人族”心態等都市文化現象，在日本具有可追溯歷史意義、可檢視現實維度，並不與社會主流文化產生激烈衝突。香港是中國內地都市化、商業化的先行者，透過《整形日本》每章節的“側擊香港”部分，我們就能發現“嫁接”效果並不理想。然而，日本（以及韓國）都市文化概念、標籤的流行，歸根結底來源於我們這個社會對自發性都市文化現象的過強干預（發達的官方控制體系習慣於迅速“糾偏”，製造“整齊劃一”的文化圖景來達到矯正效果，把小眾化文化一概異己化處理）、對都市人精神世界的冷漠、對民俗傳統民族傳承的不作為。這樣一來，加之產業化追求中帶來的“貪大求洋”心理，官方鄙視著默許“哈日”、“哈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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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不少香港人來說，湯禎兆就是日本文化的入境處。他曾為日本電影、劇集、AV等出版專著，其中《AV現場》更是連銷多版。當我看到他出版自選集《全身文化人》的時候，不免馬上把它想像成一冊日本文化精讀──我錯了。
　　
　　《全身文化人》把文章分為「創作人」、「足球人」、「文學人」、「電影人」及「香港人」五部分，偏偏沒有「日本人」。湯禎兆兵行險著，或許是受到版權所限，但是這種編排也有好處，它突出了作者的多重位置──他的舊作總是聚焦於日本文化，讀者很容易把他當成透明的中介，忽略其觀察角度及書寫手法。湯禎兆一直像個日本導遊，他這回要提醒我們：他自己就是風景。據說這書銷量不俗，足見湯氏的確是本地文化名勝。
　　
　　「創作人」選錄了湯禎兆絕版少作《變色》的小說及散文，它們在形式實驗上的銳氣仍然刺目，而我倒偏愛溫柔潛沉的〈生病志願〉。湯禎兆自《變色》後不曾出版創作集，但他在日後各類評論中仍偶爾透出文學筆法，讓有心人探尋一番。「足球人」的評論明明最顯理論功架，撰序者梁世榮卻自言對此走馬看花，倒愛看湯禎兆在評論時說說故事。湯禎兆一向留心球迷──或受眾的角色，希望他會對讀者的私人路線不以為悖。
　　
　　我最偏愛的是「香港人」中的〈what we talk about we talk about Tsz Wan Shan？〉，題目帶有黃雀在後般的自省意味，顯然與「創作人」的某些作品同一血脈。湯禎兆寫自己在慈雲山屋邨的成長經驗，比如一家人一塊串膠花弄錶帶、孩子渴望私人房間等等，固然是以小見大，動輒牽動一代人的共同回憶；更獨特的是他挖掘了一些真實得荒誕的經驗，比如他寫白粉道人跟邨民的關係，初時有如山雨欲來：「道長的電力補給站，正好在大家通往大、小方便之門的必經之路上。對於幼童及女士們，道長的存在確實造成一定的驚嚇作用。」相見日久，敵人慢慢變回鄰人：「我們的角色[……]由以前出入廁所要求兄長陪同，變成為姊妹的護花使者。有時等得無聊，與白粉道人也隨口聊起天上來；而他也老實不客氣，向我們借用衛生紙亦成習慣。」湯禎兆由此明白：看來可怕的邊緣人物，「靠嚇」而已。這就是全身文化人的生活態度：沒事，一切都是日常風景。
　　
　　旅行團總是標榜讓旅客飽覽全貌，本文涉足的卻只是全身文化人的其中一面──回頭再看，想必是另一番風景。
　　
　　──原載8月18日《經濟日報》，以上版本略有修訂

從來沒有想過在《整形日本》推出了簡體版後，繁體版竟然可以繼續再版下去。第五版在封底加插了更多不同友好的推薦辭，更重要的是由衷想感謝負責的幕後功臣。除了天窗的決策層外，由負責第一版的黃敏玲，到今天負責第五版的郭美玲，妳們的協助我會銘記。很多人以為《ＡＶ現場》是我的破發點，其實那和題材敏感有更大關係，《整形日本》說明關心日本流向動態的讀者，其實還有更多更多。

上海電影雜誌《電影故事》總391期(08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