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踏流民

１＞因為一夥學生寫得鬧哄哄（http://hk.myblog.yahoo.com/malaylayer/article?mid=817&prev=818&next=812），不若我也插把咀：一、教育從來不是請客吃飯，哪有職工頭圍主人殿後？同枱食飯一定手腳廝磨，否則終成怨侶鬱悶收場。妳們不是善男信女，最少也不甘當個凡夫俗子，誰個少年不輕狂？我會說大家身上流的都是bad blood，嗜血成狂的青葱歲月，自然可以當白蘭氏聊作熬夜補償。少年任俠馬料水，其實面對老師只有兩種態度：一是不屑稱對方為老師；二是不敢尊對方為老師。前者是你的良朋好友，因為促使大開眼戒立身成人安心定命，二十歲人才經歷鏡像階段－－至少，應不會再魂飛魄散。後者是你背負一世的包袱，就如舉頭三尺的飛頭降，心甘命抵襲承庭訓。我四年後敢恭稱老師的，只有中文系的黃公繼持及小思媽媽－－頌「公」當知昂首自有五指山，謂「媽」永誌辦公室乃是碌架床：試問還有哪兒更能令你安睡？數年前黃公恩師辭世仙遊，學藝不精的我只能以下文聊表寸心：

天下無雙
文：湯禎兆
老師：
你轉眼間已離去一個月，昨天我定下心神收拾一下信件，又把自己帶回以前的日子。我們這一代對老師兩字常覺難以出口，並非因為自視過高以致目中無人，反而乃自卑怯懦使然。如果還有甚麼師道承傳，我委實最憂心所寫的每一字每一句，會否有失禮「師門」之嫌。因為老師的榜樣，令我在選擇了寫作這條路後，一直有惶恐不安的驚懼。尤其在我起步的階段，老師的片言隻語，很多時候都是我為自己釐清位置的明燈路標。思之如昨天，這個十年。
是的，不過一個十年而已。剛才提到收拾舊信件，你的書函都是在九一及九二年寄給仍在東京的我，不過十年──想不到真已足夠生死兩茫茫。對不起，鍵盤上的手不免有些顫抖。想起最後一次探望你（誰又知道那會是最後一次？），秀瓊提到你從不喊痛，是一個精神先於肉體的人。我後來想老師的意志力固然驚人，但從另一角度去理解，也可能把很多感受藏於心底，肝鬱成疾不知可否由此罔思。
「禎兆：你竟然學會抽煙。（思之如流水，既是即目）這玩意我也曾稍稍弄過，但因哮喘放棄，所以迄今做不成像樣的文人，大抵只有寫寫序做做評判的份兒了。（那年老師授魯迅課，清早揹布包駕霧上山，我確信有型才可以入格）初到日本，大抵很難不規律一段日子。我當日獃在書庫的影印機旁，思之有如惡夢。（一共多少個十年）後來學蘇曼殊浪跡琵琶湖畔、華嚴瀑前，現在追思，浪漫感傷的心境尚可把玩，而湖山之美則已被其後所遊的華夏山川大大蓋住了。（我是以電影館來規劃出私房東京市內外的地圖，倒是回省即使將來在香港可以看到同一齣作品，那仍不得不在異地邊睡邊看──幾名同流者與流浪漢作伴三更夜半瑟縮在通宵放映的影院中，經驗上的體味大抵早已遠勝電影的實質內容）寫遊記成遊學文章其實無聊，除非有必需要騙稿費。你暫時休筆，未嘗不好。（往後的內容涉及他人，還是不錄了，對嗎？）魚樂否，惟魚自知吧！（你記得嗎？一年多後在另一信中，你又接續了這一話題：像你們這一代這一『圈』，能夠個體逍遙自足，肯定否定交疊，『空』『有』不二，既虛無又充實，頗值得羨慕。不知魚自知魚之樂否？）繼持」
老師老師，那會否只是一重鏡像效果？在創作課上，德興和我都是較為離經叛道的學生，當然他練的是內功心法，我追求的不過為花拳繡腿，但相信於不同程度上均可和老師鼓勵破格的心情互通。由是也從側面喚起老師律己至嚴的書寫風格，有好一段日子偶爾也愛拿老師的文章打趣，笑道的而且確是最經濟的寫作──即使只得數百字的空間，你總可以極為精煉的語言加以壓縮，而往往放上千言以上的意思來。是的，你總是一絲不苟的規訓自己，而卻慫恿我們大步闖蕩。還記得那時候的莽語：一臉嚴肅的你教出如我般的流氓學生－－背後的潛台詞為我當年的飛揚浮躁，心裏確信有你壓抑的陰影投射於其中。老師，其實你才是最大膽的人，我們遠遠不及你的一二，我知道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原來僅得十年，可惜十年生聚，卻未有充分磨劍報恩。
那天我在靈堂，聽著法師的梵音，很想很想把正中央的四個大字拿掉：
曾經有一位深不見底的老師在我身前，但是我跌宕度日，等到老師不在的時候才悵然若失。學習上最愚蠢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可以給我一個機會，我希望可以在靈堂換上「天下無雙」四字。如果可以再得以受教，我不敢奢望，僅期盼還有下個十年。　　　　　　　　　　　禎兆　　

２＞那確實是後現代的重像－－意思當然不是無恥地臉上貼金，有幸體味恩師教晦，才敢倡言願為所說過的每一句每一字負責。後現代本身正好標示了過渡性的成分，然而每一代人都不能排除自以為身處風眼的思維，然若過渡以延宕乃至盤旋滯在的心法延伸，那麼後現代不也就成了殊相中的實相？妳們為劉進圖而氣憤，我當年也是以六千大元入《越界》，想不出張波今天竟然吹起新亞校歌作擋箭牌，歷史的循環亙古過渡，唯有舉重若輕才屬後設的挪移大法。大家都發現我們是一敗塗地的老師，由朗天每季負責掃場開始，把你們趕盡殺絕發配邊疆，目的只有一個：鴉片可以食但係唔好上癮呀哥哥仔姐姐仔！在你們不斷「陌生化」想像我們之際，其實正好屬「他者認識」的過程－－意思是透過如何表達想像對方，來重新認識乃至界定自己。你們又怎知我們不沉溺於食食食買買買玩玩玩，上次與潮爆中國紅人李生的文化討論－－其實是每個男生都不斷自我反省的疑問：究竟找女朋友應要胸大還是樣好？後現代師說－－其實第一、就是互相印證，上季ｃｒｅａｔｉｖｅ　ｗｒｉｔｉｎｇ收咧，我和組仔在火炭夜宵，竟然有美少女把成枱墨魚咀焚化了事，歷史悲劇其實就是如此不分性別往復重複。第二、就是等價交換，方大同就是拜麻利亞所賜才得以棲身我家。第三、為如果舉重若輕是我們解讀世界的方法，那麼我由衷地誠意披露背後的法門－－副刊不同版面的所有形式對寫作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作為舉輕若重的基礎鍛鍊，混得過才可以跨入舉重若輕的門檻。
３＞事後：一、因為潘潘要出走美國，所以暢聚龍捲風ｃａｆｅ實屬無可厚非，然而觥籌交錯從來是正色，後會有期的話一定要挑食到蕃茄班長咁既樣既食場。二、以上一切僅屬個人意見，文責自負。三、我最期待看的新書，就是呂大樂兄即將出版的《四代香港人》，６月１６日下午３時進一步出版社會在ｃｌｕｂ　７１辦「一步十年」共十本書的發佈會，真係想撥快ｄ個鐘到那天．

感謝梁文道，他在鳳鳳台的節目中介紹了我的《整形日本》。有人在網上做了文字記錄，鳳凰台亦有免費觀賞的片段上網，不過可能會是不日移除的設定，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上去看看。
文字記錄：「大家知道日本的经济衰退了十几年，在这十几年里面，很多日本人觉得很迷惘，他们过去的整个生活习惯、他们的社会系统、他们的价值好像完全崩溃了，可是大家不要忘记，也是在这十几年里面，日本的□文化，他们的流行文化工业照样茁壮，输出全球，那么直到今天呢，你看到很多的欧洲或美国的小孩都很喜欢看日本的漫画。那么日本的流行文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魅力？日本的流行文化又有什么样的特点呢？我今天要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整形日本》，能够给我们很多方面的观察。它的作者呢是香港一个有名的专门研究日本电影跟日本文化的一个写手，一个作家汤祯兆，他是我的好朋友，大学的时代是我的学长，那么，以前是个才子啊。人家，嗯，写很多的文学作品，那么后来呢，就专门研究日本文化，也到过日本留学，他之前还有几本书呢，是我也也帮他写过些推荐的话。那么这本书的一开始他就介绍一个很核心的日本的一个□文化或流行文化的概念，就是 Kawaii，翻译成中文的话勉强可以叫做“可爱”，咔哇咿。这个字眼呢，你在台湾，很人身上特别容易看到，他们常常喜欢讲：哎呀这个东西好咔哇咿哦。比如说被封为这个“可爱教主”的杨丞琳，大家都觉得她很“咔哇咿”。这个“咔哇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你会联想到很多不同的东西，比如说日本有些街上有些小女孩，她会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很“咔哇咿”的模样，就像个小女孩一样，啊。又或者呢，他们也会呢，很崇拜什么呢，崇拜一些比如说饮品的这个产品的广告，或者是把 hello kitty 弄到衣服上面，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像 hello kitty 这种猫，喜欢她的不止是小女孩，还包括大男人。咔哇咿，所谓的可爱啊，我们比较一下其它文化你就会看到它特殊的地方。从古到今，你很难在中国，或者在欧洲的美学，或者审美，或者品位的范畴里面找到类似“可爱”这样的一种观念。我们中国人欣赏的东西，有的我们欣赏它自然、平淡、雄浑，沧桑、古朴，对不对？清雅、高雅，那么这些都是我们能够欣赏的一些美学的概念跟范围。西方人可能会说，嗯，这很神圣、很崇高、很壮美，甚至于有东西很颓废也很值得欣赏，但是我们从来都很少去讨论可爱对不对？李白不会说，哎呀这个你看这个山水好可爱哦，好咔哇咿啊，杜甫也不会说，嗯，这个花草如何的咔哇咿。这个“咔哇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汤祯兆找到了日本的一个经典文学名著《□□□》，里面呢就说到，这个它的作者□□□□他说，他举了一个例子。三岁左右的幼儿，急忙的爬了起来，路上有极小的尘埃，给他很细致的发现了，用很可爱的小指头，搓起来给大人看，实在是很可爱地。留着沙弥头发，就小和尚头发的幼儿，头发披到眼睛上了，并不拂开来，只是微微的侧头去看东西，也是很可爱的。换句话说，日本是很早以前，就把小孩的表现，一种朴拙的，很幼稚的，很无腻的东西，就看成是可爱的东西，而且很着迷。
然后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些喜欢、欣赏咔哇咿的漫画、咔哇咿的电影、咔哇咿的玩偶的人呢，有哪些人，其中有一种人，就是近年很有名的，所谓的“电车男”Otaku——御宅族。这些御宅族是什么样的人呢？就是一批下了班之后放了学之后就喜欢躲在家里面，唯一的乐趣就是看漫画，就什么都不管，看电玩、玩电子游戏、上网、看卡通影片、看动画，就不搞别的东西了，那么这批人呢就是大量的消费日本自己生产的这些潮流文化、□文化，但是自己过着一个与世隔绝的生活，就像我们前两天介绍的□□□□所说的一样，那么完全沉浸在一个虚拟的文化世界里面，而跟现实世界断绝开来，而这个断绝达到了一个极端的程度，就是现在香港很流行讲的“隐蔽青年”了。那么“隐蔽青年”在日本呢有相当一批人，那么这一批人呢，更厉害。就是我连漫画都不看了，动画都不玩了，我就想躲在家里面，什么都不想干。那么曾经有西方学者对这个现象觉得很费解，说如果一个美国的青少年，美国当然也有很多青少年躲在家里面哪都不去，但是遇到这种情况呢，他们的家长会怎么样，他们的家长一般会想办法鼓励他从投社会，打开房门走向世界，但日本家长不一样，如果日本家里面，比如说房子住的小在东京，有的小男孩呢他就躲在厨房老不出来，没有自己的睡房嘛，他家长会很心疼，怎么心疼呢，就想办法帮他改装这个厨房，让这个厨房呢，在他在住在里面住的更舒服一点，那么西方学者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为什么呢？汤祯兆在这书里面就分析，这些隐居族的出现啊，自居族的出现，就是表示现在日本呢，整个社会生活压力非常大，经济泡沫暴破之后，所以很多人呢觉得在社会上找不到自己的角色，就要躲起来，就要藏起来，离开这个社会，就这样子才能寻找到自己的位置。」
視頻連接：http://itv.phoenixtv.com/free_play.aspx?id=4e1e2d6c-d4ab-4529-8d4d-cb2b391c8563

寺山修司是我的心頭好，不少人都知道。０６年羅維明兄策劃的寺山修司回顧展，我全情投入撰寫場刊，除了個別作者的評論文章外，其餘的導演生平、作品及著作年表、天井棧敷主要作品年表、寺山修司年表與日本政治文化大事年表的對照，以及所有電影的介紹等等，均一手一腳包辦。那是一次極佳的學習機會，所以對這本場刊，自己也特別有一份感情。貼上的文章錄自《亂步東洋》－－那是第一次參觀寺山修司紀念館後的速記，當年初睹大千世界後的震撼，至今仍久久不能忘懷。

遠上深山求一拜　
──尋找寺山修司的故鄉
文：湯禎兆
探訪寺山修司的故鄉及其紀念館，於我而言已成為了每次外遊的首要考慮目的地，仿佛不到偶像的故居一睹實地風情，便愧對自己的影迷身分。

不老不死寺山修司

紀念館位於青森縣的三澤市郊，分成為館內陳設以及館外的文學碑散步道兩部分。館外松樹濃蔭滿佈，即若於盛暑中，入林後也教人涼徹心頭；而粟津潔為建館而立的銅像歌碑，更加遠眺景色醉人的小川原湖，可謂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
歌碑上刻錄了寺山修司三首短詩，其一為極妙的情歌：「從今之後，我會與妳同成一聲，唱出我們失去了的那些日子。」其二則漸趨苦澀：「在荒蕪之地種下一太陽花的種子，我已把它稱作自己的處女地。」最後一首則由個人之情延展至家國之情的困惑：「在火柴擦亮的一刻亮光，我在厚霧中看見了海洋。是否有一國家可讓我獻上生命？」
三首短詩同樣淒涼悲苦，正是寺山修司恆常的低迴調子。我想起了寺山修司的另一俳句：「時鐘之計向前走成為『時間』，向後行則為『回憶』。」我們何嘗不是在這兩端恆常浪蕩？只不過已死的寺山修司從不會成為「回憶」，而仍是以現在式的「時間」在我們的體驗人流動。

觀眾的表演

在寺山修司的作品中，觀眾的反應一向是整體演出的一部分，「天井棧敷」（他和九條今日子等人創立的實驗劇團）的表演固然如是；即若如在電影中，也絕不肯放過挑釁觀眾的機會。《拋掉書本跑上街》的結尾，正好明言：「我們拍成的部分已完結了，往後正想從作為觀眾的諸君身上取回你們完成的部分。」
山長水遠去尋覓寺山修司的蹤跡，且執意要回到他的故鄉出發，其實不無一次演出的成分（同行的友人又全程錄影，看來片段已足夠製成一小時的特輯）。但諷刺的是，當我看到館內寺山修司的引文片語，不能遏止又中了他設計的圈套之感。
館內引述了寺山修司對「故鄉」一義的分析：「故鄉並非土地，也非人來，乃一種更加曖昧的形態。即若能夠回歸土地或家中，但絕不可能回歸故鄉。和祖國一語相若，即若故鄉一語，往往教人喚起懷傷的迴響，但要知它的實體，委實乃一可能之舉。」
我們來到他的故鄉，以為可以感受到寺山修司世界萬分之一的氣氛。想不到他一早已言明此乃純屬多餘之舉，愈近的相處不見得就能心靈相通。從寺山修司身上，我學會了對遙遠的思念更具信心；地老天荒情不變，我信如是。

恐山大祭

尋找寺山修司的痕跡，另一重點地區自然是恐山，因為此乃名作《死在田園》的主場景。恐山是日本的三大靈場之一（與高野山及比叡山齊名），而且它又位於本州極北下北半島的深山中，四周又有硫磺水及氣體噴出，令到山上的風景出現詭異的慘淡氣氛，是名符其實的「鬼域」。
恐山大祭於每年的七月二十至二十四日舉行，我們趕及在首兩天上山參觀盛典。恐山的靈場其實是由慈覺大師所立，他在唐朝到中國求法，於夢中見到聖僧現身，告之要他回國找尋靈山，然後刻好地藏尊以宏揚佛法。慈覺大師幾經辛苦，終於在下北半島找到靈峰──那就是恐山的所在地。
恐山以宇曾利湖為中心，旁邊被八座山包圍（釜山、小盡山、大盡山、北國山、屏風山、劍山、地藏山和頭山），恰如八塊蓮葉，構成了一個上佳的靈修之地。於是慈覺大師便就地刻了一地藏尊，地藏的「地」指大地，「藏」乃代表孕育生命的母胎。透過承載被人類踐履的痛楚，來傳達替人背負地獄重責的慈悲心，成為了恐山的守護神。
於大祭期間來到恐山，來重省靈場的存在意義，正好是一適合的契機。事實上，今時今日上恐山已成為我們中國人於清明時節式的祝願，來祈求為死者尋求得到撫慰安寧，這也是地藏尊精神的一種反照延展。

日式招魂大使

恐山大祭的另一特色，是各路日式招魂大師（廣府話稱作「問米婆」）雲集於恐山的菩提寺中，供善男信女尋索死去的親人上來交談。日式招魂大師名為「ｉｔａｋｏ」，請死者上陽間的活動名為「口寄」。她們都是盲女，而且大多年紀不輕，看上來頗具說服力。
事實上，她們並非本地人，只不過在大祭期間才集中到菩提寺開壇。祭典期間約有十多名ｉｔａｋｏ聚集，她們各有一小攤位，供信眾輪候求見。在招魂的時候，她們會摩擦佛珠，口中念念有詞如泣如訴說出死人傳達的話語。當然各人的水準也有參差，其中一個名為平村的ｉｔａｋｏ，攤位由朝到晚都大排長龍，而她在上身後又哭訴得哀婉動人，委實有一股懾人的壓迫力。
對我來說，ｉｔａｋｏ的存在更重要的是把我帶回寺山修司的世界中去。寺山修司的《死在田園》中，有大量的ｉｔａｋｏ出場，而且全以單眼及白臉的形象現身，十分嚇人。今時今日的ｉｔａｋｏ已不如寺山修司世界般詭異，但也提供了我們去理解寺山風格的一些線索。

《死在田園》與恐山

寺山修司的《死在田園》拍於一九七四年，於我而言是他一生人的代表作（詳見拙著《感官世界──游於日本映畫》，台北萬象，１９９６），內裏的主要場景正是恐山。
我其實十分好奇寺山修司當年如何拍成《死在田園》。以他所拍的超現實題材及怪異風格，大抵不太可能得到菩提寺的首肯支持。到現場實地考證後，我更佩服寺山修司能夠充分表露出恐山莊嚴及陰森結合後的神秘地獄感覺。《死在田園》
其中有一場為新高惠子在地藏殿中，情挑劇中少年時代的主角自己（高野浩幸飾演），扣人心弦的音樂加上新高惠子的「勾魂情慾交叉腳」，那時委實看得自己換不過氣來。今日站在地藏殿前面，大殿的森嚴和影像的暴烈，恰好構成奇怪的組合，教人陷入深沉的思考中去．．．．．．
至於化鳥（八千草薰飾演）和嵐（原田芳雄飾演）的私奔旅程，和少年時代的自己也是在恐山相逢。而舞女於恐山砂石上的滾動起舞，也彷彿一一在眼前重現。在上恐山的首天，山上大霧瀰漫，陰冷森寒，真的教人如置身於地獄之中，和寺山修司的影像世界不謀而合。而寺山修司原來正好在恐山中不同的地獄區域（無間地獄、血池地獄、鹽屋地獄和重罪地獄等），一一展示他的離軌想象。即若到此時此刻仍未見有東洋來者可望其項背。
生來能到此，無言感激。

與紫藤談ＡＶ
文：湯禎兆
紫藤的嚴大姐問我可否就八月的紫藤性工作者影展寫篇文章，就從男性觀賞ＡＶ的角度出發吧──不是不想，首先湧上腦際是有沒有衝突？看過兩齣將會放映的作品後（分別是江瓊珠的《姊姊妹妹和紫藤》及來自印度的《Tales of the Nights Faires》），心中的憂慮更劇：兩片所關心的與紫藤的方針不謀而合，都是關於性工作者爭取妓權的作品。而ＡＶ卻是純然因應色情消費而產生的影像，大家心繫的範疇並不相同──更重要的是ＡＶ女優作為性工作者所面對的問題，似乎與紫藤關心的對象也有一定的距離。紫藤關心的性工作者主要是低下階層的女性，困擾她們是謀生的紛擾點滴；反之ＡＶ女優追求的是名成利就的光環，希望可以在霓虹燈下大放異彩。
ＡＶ中的女權討論
好的，ＡＶ當然不是沒有關於女權的討論，甚至曾有日本學者以此為重心出版專著加以研究（宮淑子著：《媒體．性幻想》）。ＡＶ界最大規模的女權爭議，早在十多年前發生，九一年聲名大噪的出位ＡＶ製作公司Ｖ＆Ｒ之皇牌導演山下小費，拍出一系列的《女犯》。有人投書到《讀賣新聞》表示強烈不滿，指出作為女性看到《女犯》中的女性，全無尊嚴地被凌辱，其中對女性的蔑視乃至嫌惡，完全溢於影像，由是激發了一浪針對ＡＶ而發的女權控訴活動。矛頭所指的《女犯》系列，其實一共有六集，內容基本上大同小異，都是描述於街頭中發掘出來的素人被帶到拍攝現場，然後進行疑似度甚高的強姦場面，當中素人不斷被毆打與及蹴踢，被男人肆無忌憚在身上小便，然後輪姦及施以浣腸等等的性虐。事件擾攘了好一段日子後，直到０２年６月１６日終於有一個名為「ＡＶ人權網絡」的組織在澀谷成立，旗幟鮮明地鼓勵各位曾受過不公平對待的ＡＶ女優挺身而出，主動透過她們提供的ＡＶ熱線聯絡，從而希望可以通過整體的協作，來捍衛ＡＶ女優的基本人權利益。
當時Ｖ＆Ｒ的山下小費也沒有逃避對質，公然回應強調所有演出均屬女優的「演技」，其中並無任何強迫女優參與的成分。事實上，負責監管ＡＶ製作的「錄影帶倫理協會」也因應社會訴求，就十五所當時生產ＡＶ的製作公司與女優的合約，加以重新檢視，並設立私密的投訴箱，希望可以平息社會輿論的質疑。熱線成立後，的而且確陸續有不少投訴電話，但關鍵為所投訴的均為有否履行合約上聲明的權利有關，例如有女優投訴有高達五百五十萬的片薪仍未收到，亦有成名女優投訴有「流出版」（指未經加上馬賽克的毛片流出市場）面世──以上一切都與契約的信守與否相關，但卻沒有任何一宗可以動搖到山下導演的立場：沒有人在不情願的情況下參與演出。
其中正好觸及最敏感的批判神經：如果ＡＶ製作商沒有強迫女優演出的成分在內，那麼他們所作的一切，就正如我們要保護性工作者的權利般，同樣需要重視。個別不守合約的違法製作商當然應該懲治，但對於奉公守法的製作商來說，卻令到人權保護組織失去針對的焦點，甚至諷刺地陷入論理上的困局：反而應該保障他們的製作人權利。事實上，山下小費的回應是公然作進一步的挑戰，在九二年底他再拍成更富挑釁性的《Bodicon勞動者階級》及《大阪強姦地圖》，前者找來一眾女優，於街頭找上不同的流浪露宿者，然後公然與污穢不堪的對手性交，甚至把滿是泥漬的陽具放入口中，卻仍流露出愉快滿足不已的表情來對人權組織的對手示威。後者更找來據說是曾入精神病院治療的土耳其浴女郎，於左手仍然骨折且要打上石膏的情況下，於大阪的不同地點展示出被人強姦的情況。坦白說來，背後人權與ＡＶ製作的瓜葛糾纏，確實不容易一時三刻可以說得清晰。
拿起書本看ＡＶ
如果暫且擱下ＡＶ背後的人權議題不談，我想其實觀賞ＡＶ，其實可以角度紛紜得多。去年出版了《ＡＶ現場》後，先後出席了很多個不同場面的座談會，我很多時候會首先申明自己並非女性主義者的立場，甚至對其理論也無甚認識作保護網，目的其實並非想迴避甚麼，反而是希望討論不會被納入若干具備既定成規的思考方向上。你可以看到梁文道在序中所言，似乎自己看顏射看得津津有味，都一定要有薩德又或是巴塔耶撐腰才可以理直氣壯。有人或許會認為這會反映出知識份子某程度的偽善心態，連看ＡＶ都需要大條道理引經據典用名人撐場，似乎有點不成體統的樣子。我反而倒想坦白從寬：這正好反映出梁文道乃至我輩之同流者最誠實的一面，你會相信我們在看ＡＶ前前後後的日子中，會對Linda Williams的《HARDCORE》束之高閣嗎？
我最近看齊澤克分析電影中的性場面，對於他分析色情片中的凝視特質便看得津津有味（收在《幻想的瘟疫》中）。他指出色情片的快感，其實必須依賴他者的凝視才得以成立。其中舉了一個令人捧腹大笑的例子來加以說明：某一農民在海難中倖存，醒來發現身邊人是仙蒂歌羅馥，與她交歡後他甚感滿意，不過卻作出另一小小的要求：就是要她穿上褲子畫上鬍子扮成他的老友。大家不要以為他有斷背又或是其他的特硃癖好，原來在名模變身後，他所做的只是一句：「你知我剛才做甚麼？就是與仙蒂歌羅馥睡過！」齊澤克一針見血把色情慾念中的暴露契約清楚點明。此所以他認為在色情片中，當女優扭橫摺曲呈現立體派風格般把身體展現在鏡頭前（女優看著攝影機，同時扭動臀部，張開雙腿而陰部也清晰展示）：她所展示的正是透過暴露反過來正視侵入者視角的反擊狀態。「看著觀眾的女演員或者模特兒代表眼睛，而陰部張開的小洞則代表創傷性的凝視──也就是說，正是從這個張開的小洞，觀眾看到的場面向他回復以凝視。」把齊澤克的觀察轉化為一個換喻來套入觀看ＡＶ的關係上，我們用哪一種凝視眼光觀賞ＡＶ，ＡＶ自身亦會透過影像來反照出我們凝視的狀況。那百分百會因人而異，此所以我絕不認同ＡＶ會扼殺慾望及性能力的說法，事實上看人性交就正如現在大行其道的websex，每個人都不過在以個人選取的方法去滿足慾望。而慾望──我委實看不出有任何高下的差別。至於ＡＶ影像反過來影響日常的性行為運作，令不少人於現實中的性交均出現模擬ＡＶ演技的情況──我絕對認同，只不過倒想說一句：自從足球直播大行其道後，在現實的球場中，難道落場踢波的波友又少見那些一倒地便如洛賓或亨利上身的有型有格表現嗎？說到底我們的而且確生活在擬象與擬象物糾纏不清的社會中，ＡＶ又豈能獨善其身？

從１８１期開始，我將會在《城市畫報》開設專欄，繼續《整形日本》的接續議題。《城市畫報》及《新周刊》，是我們認識新中國都市雜誌書寫的起點，從而也迫使身處香港的我們，重新反省自己的位置及未來角色。我的《城市畫報》至愛，其實是１７５期的「在路上」特輯，它成為書架上的成員之一，繼續陪伴我日後的路上行。

《整形日本》出第四版，我想說這不是《ＡＶ現場》，半年時間去到第四版，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但你問我感想：我有兩點分享：１＞去到第四版，可以說說背後的ＨＩＤＤＥＮ　ＡＧＥＮＤＡ了。香港對應部分一直是香港傳媒鎖定的熱賣焦點關鍵，但作為寫作人本身，其實文本針對的一直是華文世界中的日本文化評論，你有留意這方面的既有作品，就會明白我所指的意思。２＞最大公約數策略：每一本中文書都是面向所有華文讀者的，書本客觀上不可能接觸到所有華文市場，但寫作本體必須有這種自覺性－－「想像的共同體」是指在同體（同一本書）中，各自看到大家想看的部分，如是我信。如果《整形日本》仍有任何未完成的任務，大抵就是以簡體字版的面貌，與內地讀者進一步接觸，幫助《ＡＶ現場》去了結後者的ＭＩＳＳＩＯＮ　ＩＭＰＯＳＳＩＢＬＥ。

是的，這篇訪問其實早於台灣的兩卷版中出現了，香港版分成四卷，我的臘味滋味收在第四冊內。朋友之中，我很佩服阿霽，他以驚人的魄力，疾走穿梭於兩岸三地的出版界，而且不斷挑戰自己。由上熒幕與周汶淇見招拆招，到登深水埗舊樓天台支持社區飲食文化活動，阿霽總是有情有義。上次閒聊確實是「訪問」，因為我從他身上獲益更多，尤其是阿霽道來出版的辛酸，其實這行「偏門」背後，涉足人真的有苦自己知。

我的一夥足球朋友，大抵永世都不會上來到此一遊。有趣的是，他們都是我中學的友好，因為足球，所以把我們一群離離合合的老同學又再扯在一起。只是人生有起有落，難得的偶遇重組，緊接的就是大悲無奈。好不容易每週在賽場上跑狗流汗，可惜肚腩大過孕婦的肥范，卻又先行了一步。ＨＷ說得好：這個年頭，大家要結婚的就結得七七八八，往後再一呼百應的群聚場合，必然以白事為先。肥范出殯的一晚，一個靈堂前前後後不知出現了多少代的英華仔。臨走的時候，連在火車站都可以碰上足足有廿年未見的運動健將龜公恩，生人與死靈的冥冥湊合，委實自有它不可言說的魔力在內。
是的，我有虧欠－－自半年前聽聞肥范有怪疾，我一直有打算勸他去看馬師傅。連女友也提過我好幾次，可惜陰差陽錯，也總是湧到脣邊就算了。直到臨終前的一星期，與他約好只要一出院，就與他去看馬師傅。豈料鴕鳥告之病情急轉直下，想不到我們一行四人去瑪麗探病，竟意外地成為了見到最後一面的朋友。離開後的凌晨，肥范就不辭而別。肥豬和從北京趕回來奔喪，大家在事後均四出張羅，大抵都為了補償一份事出突然無以名之的隱然悵惘。
有船經過，肥范你心急跳上船，就爽性留在船上看歐聯決賽吧！如果你有心徹底重新做過另一人，阿健下個月生女，不介意就來找我們做契爺啦！事不宜遲－－我會因為你而更加牢記心中。

兄弟陳俊偉出新書，我的推介如下：
如果台灣有舒國治的《門外漢的京都》，為何我們不可以有陳俊偉的《出門賞京都》作隔岸回應。
在中文旅遊書寫的世界中，內地以氣魄見長，台灣以精緻為妙，香港剛以拳拳到肉立標－－沒有多言多舌的傷春悲秋，也沒有豪情洋溢的矯情浪漫，陳俊偉為你展示旅遊書寫的俐落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