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长声
不敢为人作序,怕着粪佛头,也不愿请人作序,怕自己就附了骥尾。即便是一只苍蝇,嗡嗡嗡,能飞多远飞多远,那就是自由而快乐的大苍蝇。
侨居日本多年,却飞得不远,譬如绝少去涩谷,从未进过109,不了解女孩子的流行文化(不包括妈妈辈的女孩子,当她们穿起长靴时,恐怕就表明天然女孩已开始弃之了),所以时常读别人写日本,有一点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意思。人心隔肚皮,要了解别一民族之心,所隔更何止肚皮,起码还隔着语言、习性、交际范围等。俳圣松尾芭蕉不也吟咏过:寥廓一声呀,秋深栖暮鸦,孑然僵卧处,隔壁是谁家。日本生活很便利,餐馆门口摆着饭菜模型,给人以感性认识,不至于端到鼻子底下才知道点的是什么吃食,不由地喟叹日本真是个感性胜过理性的民族。国人来日本旅游多起来,最近看见一个出国须知似的东西,告诫国人购物时明码实价,不要跟国内一样随口砍价。也真是偏巧,随即在《周刊新潮》上读到一篇渡边淳一的随笔,这位被中国众读者捧为情爱大师的老作家说,看中一件衣服,标价14万日元,觉得有点贵,跟随的女秘书便自告奋勇,上前砍价,店家不应。在店里转了一圈,她又过去砍,店家终于让步,便宜了4万。原来女秘书是大阪人,大阪购物是砍价的。其实我们说日本,有意无意,常常说的是东京而已。
认识一种文化不容易,哪怕是久居日本,也未必能说得头头是道。侨日不等于知日。在香港的一种文学杂志上读到一篇小说,写道:“笔者懂几句日文,看到日本再纯的纯文学杂志,每期都要连载五六个推理小说。那些杂志没有国家补贴,就靠推理小说来补贴。”从简介得知,作者毕业于中国某师范大学中文系,留学日本十年,读完了日本文学博士课程,便不禁惊诧,这样的人居然把纯文学与推理小说混为一谈,尽管是小说家言。日本文学的一大特色即在于把文学分成两种,纯文学与大众文学,纯文学杂志绝不会刊登属于大众文学的推理小说,更不要说每期都连载,而且五六个。文学杂志是出版社(当然是私营)的商品,纯文学杂志再纯,纯得无限地接近自然科学,国家也不能用纳税人的钱来补贴。出版社拿纯文学杂志当看板(招牌),赔本赚吆喝,需要靠图书和其他类杂志维持。动辄想国家补贴,这是典型的中国人想法。
旅游者走马观花,往往更容易看走眼。譬如叶永烈,在博客上读到他观察日本的细节,好些不大确甚而大不确。他观察到日本的天气预报由男女二人主持,并贴上NHK电视画面,以示眼见为实,但只怕他的观察仅限于此一画面而已,难免管窥蠡测之嫌。日本“别具一格”的,是天气预报在新闻节目之内,主持人予以配合,使之生动,却也未必就一男一女。我们中央台的天气预报在新闻之后,先得看一通广告,然后常见一女人,脸无阴晴圆缺,把左手或右手一开一合地作势。日本民营电视台使用有气象预报士资格的人播报,详加解说,比NHK活泼。
又观察日本靴,前头是分叉的,把拇趾和另四趾分开,觉得怪,认为这样的靴穿起来脚趾没有压迫感,很舒服。说来它本来属于布袜子,用厚布做,也穿到室外,近代以后用橡胶做底,矿工穿用,便叫作地下足袋,现在主要是建筑工人当工作鞋,脚趾分开,便于用力抓地。神道搞“庙会”,走街串巷为神抬轿子,男人系一条兜裆布,脚下也多穿这玩艺儿,便演出民族传统。现今地下足袋几乎都是中国造。
以科普、纪实出名的作家尚且记而不实,遑论其他妙笔生花的游记。看一眼便洋洋洒洒写一篇,做高深之状,却诚为臆度,终归是瞎说或胡说。急于发议论,强作解人,而且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在全世界各国都可以吃到正宗的纯正的中国菜,只有在日本,这个遍地是中国菜馆的国家里,你几乎找不到一家,正宗的有中国菜味道的中国餐馆。这话不就说得太绝吗?既不可能找遍日本,更不可能吃遍全世界各国。介绍日本人日本文化,可以没有灼见,但必须有真知。
中国人了解、认识日本似乎有两个问题,一是自古不屑于知道,到了清末,被人家打败,这才急急于了解,背景与心态却始终不正常。知日难,也难在我们一说到日本,便有着太多的偏见、成见,固执己见。菊与刀,虽然并不清楚到底怎么个比喻,却越看日本越二重,仿佛用二重性之说就可以把日本诠释个底儿朝上。可是,兔子急了也咬人,谁都有二重性。恐怕二重性不过是现象,根源何在呢?像任何民族一样,日本也是多面体,它不可能同时把所有的面呈现在你眼前,况且还时常要强调、夸大某一面。艺妓,日本当作传统文化骄人,大肆宣扬,可实际上早已衰微,如今几多日本人有钱招妓呢?就连大相扑比赛,人们也大都窝在家里看看电视罢了。二是上世纪80年代后半以来敞开了国门,却随即出现哈日族,热衷于日本的时尚与流行,障碍了深度的介绍与理解。哈日无所谓对不对,作为个人喜好也可以停留在表层,或者时过境迁,不再哈日,对日本也不感兴趣。但若想有所认知,就应该从哈日进入知日。
汤祯兆的书是知日的书,读了可以知道日本,认识日本。就这本《日本變容》来说,记景观不厌其详,大有导游之善意,但太宰治的小说、石川啄木的诗歌、史村翔的漫画,顺手拈来,旅游便充实了文化内涵。这有赖于丰富的书本知识,对日本影视的熟知。所谓乱步,是一种乘兴而来的意境,或许读来真有点乱,这也与此书是结集有关,但心中有序,主题是明确的:追踪日剧之旅、影像之旅、文学的追星之旅。游到香川,不仅旁征日本通唐纳德·里奇的考察,又博引文化人类学者祖父江孝男的《县民性――文化人类学的考察》加以分析,使见闻不至于浮光掠影,不流于一笑了之。即便“偷懒想什么也不去打点”,随团行走,“脑部活动”也不曾中止,尽兴游玩,深入思考。日本不少地方都建有主题公园,作者便借鉴都市研究学者多木浩二的观点,议论城市游戏化,指出:“把都市予以游戏化的再造,一直是一种政治化的都市建构设计观念,成功与否可谓见仁见智。提倡者大多以本来地方没有任何过人特色,于是为免村镇的衰落,而兴起主题公园化的都市重整构思。但与此同时所不能避免的,一定是地方色彩的消失,把村镇和过去的历史集体记忆划上分离的句号。”诸如普及化的旅游区、不同“场域”的争持、旅游程序化的方向,这些小标题,以及布尔迪厄的“场域”、 韦伯对官僚制度的合理化讨论观念等,令人几乎要疑惑是不是捧读了观光学课本。
作者立足于香港写日本,内地读者还可以得到双重的趣味。他写道:“日本的美少女一向重视崇尚大自然的活力形象,常以泳装相片来表露对青春的颂歌。相反香港的这群‘玉女’往往长年不见天日,即如最具个性的张柏芝,也惯于厚妆粉示人,那正好是一种以非自然来背离玉女崇尚自然风格的最大反讽。”港人对北海道的钟情,多少与岩井俊二的《情书》拉上关系,而内地兴起北海道旅游热,却是国产影片为人作嫁衣裳。若想不枉此一游,游出文化来,那就先读了《日本變容》,然后追踪而去,到东南的钏路感受一下村上春树的笔下风情,或者到东北的网走看看《监狱风云》现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