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oh

與爾同銷萬古愁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
將進酒，君莫停。
與君歌一曲，
請君為我側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中外文學間，我喜歡中國文學；古典現代間，我喜歡古典；詩、詞、曲間，我喜歡詩；詩人中，我最好李白；李白詩中，這是我特別喜愛的幾首。

因為喜歡，所以想要介紹，卻總是怕哪裡不完全，哪裡疏漏，所以就一直擱著，有點像喜歡一個人，就這樣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看著。不過書寫與愛性一般，都是以熱情以入理性。

這首的用字，一如太白的用字一般簡樸。太白被老賀譽為天上謫仙人，並非語不驚人死不休，並非專用生冷辟典，而是直指人心。

在文與質間，大多數文學家側重的是文，但太白卻是質。但這並不表示太白是質重於文。精確點說，太白是文質彬彬。但光只是文質彬彬並不能成其詩仙之地位。太白給我的印象是，他文質並重，但他只以質之本性示人，將文的彩筆藏於囊中。

太白會在你不經意之時，巧妙地將文的彩筆一揮，你也許當場沒法瞧仔細，但若吟詠再三，發現箇中奧妙，那只能是擊節讚賞的份。

如果以時下風行的格鬥電玩來比喻，應該會比較容易引起共鳴。這就像你跟一位高手對戰，你知道他是以紮實的基本技取勝的強者，但一不小心，竟然被他的華麗連段釘到死，我想，玩家除了驚訝以外，應該更多的是敬佩：「想不到這傢伙也有這招啊！強者之名絕非憑空杜撰！」

是的，時人對李白的心情差不多就是如此。

再比較一下被稱為是小李杜的李商隱，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人。他和前輩李白可說是像不像的關係。李商隱也是文質兼具之士，不過他卻用他的文來隱藏他的質。何以如此？只要瞭解他的人生，也就瞭解了他的原因。

文與質，文學家只要擁有一項特長便可流名文史，李白不但兼而有之，更俱而越之。但他卻不炫才，這是我喜愛他的其中一項原因。

正因太白之詩乃直指人心，毋須華文贅詞，在千百年後，仍得令時人口耳相傳。長門賦、兩都賦、長門賦、登徒子好色賦……這類賦體難到非屬佳文？否，只是文勝於質，至今只剩象牙塔內皓首窮經的嗯啊之徒苦求再三，早已失去文學的傳唱原意。

即令唐詩不以篇幅與文藻取勝，但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杜甫與好用辟典的韓愈，千載之後，讀的人就少。不過或許有些對中學國文課本教材根深柢固，國文都考100分的同學會問：韓愈不是推行古文運動，強調通俗易懂嗎？

Oh～No～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文是古文，但詩是詩，你可以去找韓愈的「石鼓歌」，看他第三、四句寫啥，再看後面的句子，除非專研此道，否則我想當代沒有人可以不看註釋瞭解超過六分之一吧。

杜甫受限於格律，韓愈受限於典僻，但太白是超乎格律與用典的存在。格律與掌故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更清楚的是，何時破壞常規可以得到更佳的藝術效果。

依我看此詩，由古版、鉛版、宋版、書版、網版，沒有人將此詩斷章。但讀詩來說，這是很重要的功夫。如果斷錯，那是誤解，但若不斷，那是災難。試想，這樣的詩，你想讀嗎？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很遺憾，去看坊間唐詩三百首之類的書籍，全部都是這樣列詩的。

真乃焚琴煮鶴也。

這種格式連我都沒有興趣，要我怎麼推廣給其他人說：「你看，這首真棒耶！」就算網路版看起來是一行一行分隔，視覺效果較佳，但仍缺少有意義的斷句。換種說法，如果按照文首的斷法，我想具備基本語文能力的讀者也就能自力解讀了。

回過頭，為什麼今天會想談這首詩呢？因為L君的再次到訪。（關於L君的故事請見：「長相思，在長安‧Ⅰ」）

他跟歷史老師已經結束一個月了，這次拜訪我，談談三國，談談過去的事。雖然我不太講自己的事，但L君是瞭解我最多過往的人，我們兼具了聖、清、濁、雜，正是此因。

我能拿得出的只是一桶杜老爺冰淇淋與一壺自調奶茶而已。但那卻讓我想起大學時那個夏天，從垃圾學校後面的亮麗全聯，買一桶冰淇淋加一罐可樂，便吃邊調邊幹譙，順著夏夜混著戴奧辛與臭水溝味道走上山。

偷偷告訴你，在香草冰淇淋裡面加可樂，最後會變成大便的顏色。

須盡歡、莫使金樽、必有用，還復來、且為樂、三百杯、君莫停、為我側耳聽、不足貴、留其名、對君酌、換美酒。

多麼歡樂地景象啊。

與爾，同消、萬古愁。